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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九天,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园区。
一号楼三层,走廊上那两盏灯闪了一下。
灯又亮了。
灭了。
七栋楼一块儿黑的。
院子里那十九盏挂在绳子上的灯,也黑了。
南边发电机房那儿没有声音。
园区平常用的是外头拉进来的线。
那台发电机是备着的。
夜里十一点以后外线不稳,才起机器。
今天外线断在七点四十四分。
老陶从三号楼后头跑去机房。
发电机起来了。
那声音从南边过来,闷。
机器起来了,楼上还是黑的。
机器那几路线是四年前拉的。
拉的时候只拉了三处:食堂、一层大厅、水泵。
楼上各层没有线。
一层大厅亮了。
食堂亮了。
七栋楼,楼上一共十七层,全黑。
三号楼。
二层往一层那道楼梯。
有一个人从上头下来。
他要下去打水。
他一只手扶着墙。
那道楼梯第七级缺了一角。
那一角是三年前缺的。
平常有灯,看得见。
他踩空了。
他从第七级滚到底下。
八点整。
底下有人喊人。
柳三娘到了。
那个人四十九岁,六号楼调到三号楼的,姓乔。
他的头磕在最底下那级台阶的边上。
右边眉骨上头破了一道。
胳膊也不能动。
柳三娘让人把他抬到食堂去。
食堂有灯。
食堂。
陈九斤到的时候,那个人躺在两张并起来的桌子上。
柳三娘在给他擦。
“怎么样。”
“头上那道要缝。”
“我这儿没有针线。有的是缝衣服的。”
“胳膊我按不出来,得等天亮看。”
陈九斤站在桌子边上。
“他是几点摔的。”
“七点五十九分。”柳三娘说。
“扶他的人说的。”
“断电是七点四十四分。”
“十五分钟。”
“黑了十五分钟,摔了一个。”
陈九斤转过身。
“段豹。”
“在。”
“现在这一分钟起,各层楼不许上下楼。”
“要下楼的,等灯。”
“什么灯。”
“我们点。”
食堂后头那间存东西的屋。
八点十七分。
“菜油还有多少。”
灶上那个姓边的老头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大罐三个,小罐两个。”
“大罐一罐十八斤,三罐五十四。”
“小罐一罐三斤半,两罐七斤。”
“六十一斤。”
“灯呢。”
“马灯有四盏。”
“玻璃罩子的,破了两个。”
“铁盒子做的,仓上有一批,是前年剩下的,二十几个。”
“棉绳呢。”
“旧被套拆了搓,够。”
“二十一个。”
“要二十一个。”
姓边的老头抬起头。
“二十一?”
陈九斤把本子摊开了。
“一号楼,四层。”
“二号楼,四层。”
“三号楼,三层。”
“四号楼,三层。”
“五号楼,三层。”
“六号楼,两层。”
“七号楼,两层。”
“四加四,八。”
“加三,十一。”
“加三,十四。”
“加三,十七。”
“加二,十九。”
“加二,二十一。”
“二十一层。”
“一层一盏。”
八点二十三分。
段豹在旁边写。
“九哥,一层一盏够么。”
“一层住五六十号人。”
“不够。”
“那为什么不一屋一盏。”
“头一样,油不够。”
“一盏灯一夜烧四两。”
“二十一盏,一夜八斤四两。”
“六十一斤除八斤四两。”
“七夜。”
“要是一屋一盏,七栋楼一百七十几间屋。”
“一百七十几盏,一夜烧七十斤。”
“一夜就烧完了。”
“第二样。”
“一屋一盏,各屋照各屋的。”
“各屋照各屋的,屋门一关,这一层就还是黑的。”
“一层一盏,挂在楼道当中。”
“这一层的人,看的是同一盏。”
“黑地方最怕的不是黑。”
“是觉得只剩自己。”
段豹没有再问。
仓上那二十几个铁盒子拿出来了。
八点三十二分到九点零六分。
三十四分钟。
二十一盏做好了。
铁盒里倒油,棉绳一头浸下去,一头搭在盒沿上。
盒子外头拿铁丝弯了一个提手。
第一盏送到一号楼四层。
点着了。
一号楼四层,楼道当中那盏灯亮了。
九点十二分。
对面二号楼那边,有一个人喊了一声。
那一声不是话。
那一声是“哎”。
一号楼三层,亮了。
二层,亮了。
一层,亮了。
二号楼四层,亮了。
二号楼三层。
二层。
一层。
三号楼三层。
二层。
一层。
四号楼。
五号楼。
六号楼。
七号楼二层。
七号楼一层。
二十一盏。
从院子里往上看。
七栋楼,二十一个亮点。
不亮堂。
一盏灯照不了一层楼。
那点光只够照见楼道当中一小块地。
可从楼外头看,一栋楼上头几个点,一栋楼上头几个点。
墙外头。
道边上那些人还在。
有一个兵抬起头。
他看着一号楼那四个点。
三分钟。
他没有低头。
九点四十三分。
园区南边,机房。
“老陶。”
“在。”
“油桶在哪儿。”
“棚子里,四个。”
棚子。
四个铁桶,一样高。
陈九斤拿了一根竹竿。
那是昨天量消防池用的那一根。
“桶多高。”
“八十八公分。”
“一桶多少升。”
“两百。”
“那一公分是两升多一点。”
“两百除八十八。”
“两升二。”
他把竿子插进第一个桶。
提上来。
湿印到顶。
“满的。八十八。”
第二个。
“四十七。”
第三个。
“四十一。”
第四个。
竿子提上来是干的。
“空的。”
“八十八加四十七加四十一。”
“一百七十六。”
“一百七十六乘两升二。”
九点五十一分。
“三百八十七。”
“三百八十七升。”
“老陶,机器一个钟头烧多少。”
“满负荷五升半。”
“我们平常烧不到,四升多。”
“平常一夜开几个钟头。”
“十一点起,早上七点停。”
“八个钟头。”
“八个钟头,四升多,一夜三十几升。”
“三百八十七除三十五。”
“十一天。”
老陶点头。
“十来天。”
“那是平常。”
“今天不是平常。”
“今天外线断了。”
“外线断了,白天用什么。”
老陶没有说话。
“食堂白天要电。”
“水泵要电——明天水车再拉水来,水要往塔上送,不用泵送不上去。”
“大厅要电。”
“这三处白天都要。”
“白天要,机器就得白天开。”
“机器一天二十四个钟头开着。”
“一个钟头按五升半算。”
“一天一百三十二升。”
“三百八十七除一百三十二。”
“两天二十二个钟头。”
“不到三天。”
棚子里没有人说话。
老陶把手上那块布攥了一下。
十点零二分。
“九斤。”
“嗯。”
“外头能买油么。”
“今天能。”
“今天孟坎有卖的。”
“那我们买。”
“买得来运不进来。”
“昨天那两车水,进院门的时候擦墙,进来了。”
“那是水。”
“油进不来。”
“为什么。”
“水是他们不管的。”
“油是他们要管的。”
“昨天那两车水进来的时候,”陈九斤说,“院门外头站着六个兵。”
“他们看着水进来,没有拦。”
“今天他们把电断了。”
“断电的意思是:往后进来的每一样,他们都要看一眼。”
“油车到院门口,他们伸一只手,那车就得停在外头。”
老陶站在那儿。
“那我们那三百八十七升——”
“三百八十七升,就是三百八十七升。”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了。
“今天夜里我不动它。”
“机器今天夜里照旧关。”
“楼上点灯。”
“明天早上七点,我要开一个会。”
“开什么会。”
“三百八十七升,往后归谁用。”
“食堂要,泵要,大厅要。”
“三处都要。”
“三处的油加起来,只够两天二十二个钟头。”
“两天二十二个钟头以后,机器就是一堆铁。”
十点十二分。
老陶抬起头。
“九斤。”
“嗯。”
“不到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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