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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天,夜里,量水量到一半的时候。
二号楼有一个人从孟坎回来。
他带回来一句话。
那句话是昨天下午佘天成在管委会院子里说的,说给他自己的人听的,旁边有五六个人听见了。
“三天。”
“三天他们自己就打起来了。”
第二百七十八天,早上五点四十分。
园区院子。
天还没有亮。
院子里点着十九盏灯。
灯是从各屋拆下来的,拉了线,挂在绳子上。
五点四十一分。
队已经排好了。
从一号楼门口那三级台阶起头,往东,绕过食堂,绕过消防池,再回来。
绕了三圈。
台阶上头贴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夜里三点写完的,四点贴上去的。
上头一共九条。
段豹站在台阶上念。
他念一条,停一下。
“第一条:一人一升半。一次领完,不分两回。”
“第二条:自己带家伙。碗、缸子、塑料桶,什么都行。”
“第三条:量水用这一只铁皮桶。桶里头有一道刻线,刻线到那儿就是一升半。谁领都用这一只。”
“第四条:今天从后面开始。”
队伍里有动静。
那动静从后头往前头传,像有人在水面上拖了一下。
“第五条:病着的、发烧的、怀了身子的,不排这个队。找柳三娘登记,另领。”
“第六条:昨天夜里先接了水的,今天报出来。报出来的,按报的数少领。不报的,今天领完了往后再说。”
“第七条:谁替谁排,谁替谁领,两个人的名字都得说出来,写在纸上。一个人不能替三个人。”
“第八条:领完的,在纸上画一道,写自己的名字。不会写的,摁一个手印。”
“第九条:这九条今天贴出来。明天要是改,改哪一条,为什么改,头一天夜里写出来贴上。”
段豹念完了。
陈九斤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没有站在台阶上说话。
他走到台阶底下那块空地上。
“第四条我说两句。”
“今天早上五点四十,我从头走到尾数了一遍这条队。”
“前头站的这些,是昨天夜里最早下来的。”
“腿脚快的,睡得浅的,年轻的。”
“后头站的这些,是最后下来的。”
“年纪大的。病着的。来了不到一个月还摸不清楼的。带着孩子的。”
“今天要是从前头发。”
“后头那些人得站到中午。”
“站到中午,倒下去一个。”
“倒下去一个,这条队今天就散了。”
“队散了,就得抢。”
“抢一回,明天谁也别想排队。”
五点五十一分。
“所以今天从后面开始。”
他停了一下。
“明天从前面开始。”
院子里静着。
“这一样不是照顾谁。”
“这一样是轮的。”
“轮的意思是:今天你在后头,明天你在前头。”
“今天你多站三个钟头,明天你少站三个钟头。”
“一共几天,我不知道。”
“可只要还在轮,就没有谁是天天在后头的。”
“还有一样。”
“我自己也在这条队上。”
“我不是最后一个,也不是第一个。”
“我在名单上第一千八百七十四号。”
“轮到我,我去领。”
“轮不到我,我不领。”
队伍里有人回头。
“开始吧。”
陈九斤往队尾走。
他从台阶底下往东走,绕过食堂,绕过消防池,走了大概四百步。
队尾在消防池西边那个角上。
排在最末一个的是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睡着。
消防池边上架着那只铁皮桶。
陈九斤蹲下去。
他把桶按进池子里。
他提起来。
他看刻线。
水面在刻线上头一点。
他把桶往边上倾了一下,倒掉一点。
他再看。
水面正在刻线上。
六点零二分。
他把桶端起来。
他没有把这一桶交给队尾这个女人。
他端着这只桶,从队尾往回走。
他走过那四百步。
队伍两边的人往两边让。
他走到台阶底下。
排在第一位的是一个老工人。
那个人六十来岁,一号楼二层的,在这个园区四年。
他手上拿着一个搪瓷缸,缸沿磕掉了一块。
陈九斤把桶递过去。
那个老工人伸出手。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先接桶。
他先回过头。
他回头看的是整条队。
从台阶底下,往东,绕过食堂,绕过消防池,绕了三圈。
三千个人。
他看了大概六秒。
他把头转回来。
他接了桶。
他把桶里的水倒进自己那个搪瓷缸。
缸装了一半。
“剩下的呢。”他说。
“剩下的您端着。”段豹说。
“您那个缸装不下。”
“院子东边有空盆。”
那个老工人端着桶,走到东边去了。
第二个人上来了。
第三个。
第四个。
上午六点十四分到八点整。
一百零六分钟。
发了三百一十七个人。
上午八点。
天亮了。
院墙外头。
墙外那条道上站着人。
有兵,有市民。
兵是昨天夜里来的那一队里的,二十几个。
市民是天亮以后陆陆续续来的,越站越多。
他们站在道边上,隔着院墙的铁栅栏往里看。
队伍往前挪。
排在中间那一段,有两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两个中间空出一个位子。
那个位子是给一个老太太的。
那个老太太是从后头挪上来的——不是插队,是她原来排在她儿子后头,她儿子领完了,她还在队上。
退出那个空当的两个人,一个扶着她的胳膊肘,一个把她那个塑料壶接过去拎着。
墙外头有一个兵摘下帽子。
他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
他擦完了。
他把帽子拿在手上。
他没有戴回去。
中午十二点四十。
发了一千一百四十二个人。
铁皮桶换了第二只。
第一只桶底磨薄了,桶沿卷了口。
换桶的时候,段豹当着排在头里那二十几个人,把新桶的刻线量了一遍。
他用尺子量,量了两回。
他把两回的数报出来:一样。
四号楼那一段,两个人吵起来了。
一个说他替他哥排的。
另一个说他哥昨天就领过了。
陈九斤不在。
他那时候在食堂,帮着把空缸从灶后头搬出来。
吵起来那两个人旁边,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她从兜里摸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台阶上那九条抄下来的,抄的人是她自己。
三点十三分。
她念第七条。
“谁替谁排,谁替谁领,两个人的名字都得说出来,写在纸上。”
“一个人不能替三个人。”
她念完,把纸收起来。
“你哥叫什么。”她问。
那个人说了一个名字。
排在他们前头那个人转过身。
“这个名字上午十点多领过。”
“我记得,是我前头第四个。”
那个人不说话了。
他从队伍里退出去了。
没有人打他。
也没有人骂他。
队伍往前挪了一个位子。
傍晚六点五十。
发了两千零九个人。
水快没了。
消防池底那一层,桶按下去,舀上来带泥。
段豹跑来了。
“九哥,剩下的不够九百人。”
“车呢。”
“白土镇那边说好了,两吨一车。”
“他们要现钱。”
“昨天夜里我让人去问的价,”陈九斤说,“一车多少。”
“一车两千八。”
“两车五千六。”
“钱从哪儿出。”
“公账。”
“公账取钱要几个人。”
“七个。”
“七个人今天在不在。”
“都在。都在队上排着。”
六点五十七分。
“把七个人叫到一块儿。”
“当着队里的人签。”
“签完把条子贴在台阶上,跟那九条贴一块儿。”
“贴出来干什么。”
“贴出来,往后谁都能看见今天动了五千六。”
“今天不贴,明天就有人问这五千六去哪儿了。”
晚上八点二十。
七个人签完了。
第一车水到了院门口。
那是一辆罐子车,车头上盖着一块布。
车进不来。
院门那一段窄,罐子擦墙。
队伍里出来了四十几个人。
他们没有等人叫。
他们拿桶,拿盆,拿壶,排成两行,从院门口一直排到消防池。
一桶一桶往里传。
晚上九点五十分到十一点零六分。
两吨水,传进来了。
最后一个人领完了。
那个人是一个十九岁的小工,五号楼的。
他排在名单最末一号。
他领完,在纸上摁了一个手印。
从早上六点整,到晚上十一点四十一分。
十七个钟头四十一分。
三千人,一个不落。
一次架也没有打。
同一天夜里。
管委会。
第一排从东数第二间。
那间屋里点着灯。
十一点五十九分。
从园区那边回来的那个人站在桌子前头。
他今天在墙外头站了一天。
佘天成坐在里头那把椅子上。
桌上一个白瓷杯。
“说。”
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他们排了一夜。”
“一次架都没打。”
屋里没有声音。
“再说一遍。”
“他们排了一夜。”
“一次架都没打。”
佘天成没有问别的。
他伸出手。
他把桌上那个白瓷杯挪了一下。
从桌子中间,挪到靠他自己这一边。
挪了大概两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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