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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天,早上六点十分。
医务室。
那是二号楼一层最东头那间屋,四张床。
六点十一分。
乔某躺在靠窗那张床上。
他的右胳膊用两块木板夹着,外头缠了布。
他的眉骨上那道用线缝了三针。
柳三娘站在床边。
“针是我缝的。”她说。
“缝衣服的针,在火上烧过。”
“烧到红了才用。”
“烧完等它凉。”
“凉透了才下针。”
“线是白棉线。”
“线也在火边上过了一遍。”
“不敢烧,一烧就断。”
“胳膊呢。”
“断了。”
“上头那一截。”
“我按住了,用板子夹住了。”
“往后要什么。”
“三样。”
“头一样,夜里得有人看着。他要是烧起来,得有人知道。”
“看着就得有光。”
“第二样,热水。伤口那块布一天换两回,换下来的得煮。”
“煮要火,火我这儿有;可煮完的水得凉,凉了才能用。”
“第三样,屋里冬天冷,他这样的躺着不能着凉。”
陈九斤把这三样写下来了。
“灯要几个钟头。”
“天黑到后半夜。”
“六个钟头。”
“六个钟头我给不了。”
柳三娘看着他。
“我给你两个。”
“两个不够。”
“我知道不够。”
“那你为什么给两个。”
“园区一共三台发电机。”
“一台在三楼,我动不了。”
“一台在食堂,晚上要用到九点半。”
“剩下一台是一号楼的。”
“一号楼那一台,今天晚上有三处等着。”
“三处等着,我把一处的六个钟头全给你,另外两处就是零。”
“所以是两个。”
“两个是我能给的,不是够不够的事。”
“天黑那两个。”
“后半夜那四个钟头,你点油灯。”
“油灯我另拨给你,不算在楼道那二十一盏里头。”
“为什么给两个。”
“今天七点我说给三千人听。”
“我先跟你说:这两个钟头是全园区第一位的。”
“食堂在你后头。”
早上七点整。
园区院子。
院子里排着队。
昨天夜里第二车水到了,今天早上六点开始发第二天的。
今天是从前面开始的。
队伍从台阶底下往东绕。
陈九斤站在台阶上。
他手上一张纸。
“各位,我说一件事。”
“说完各位接着排。”
“昨天夜里,电断了。”
“断的是外头拉进来的那条线。”
“我们自己那台机器还能烧。”
“烧的是柴油。”
“昨天夜里十点,我在棚子里量了油桶。”
“四个桶,一个满的,两个有底子,一个空的。”
“一共三百八十七升。”
“机器开一个钟头,烧五升半。”
“昨天夜里我算过一遍。”
“机器要是二十四个钟头开着,一天一百三十二升。”
“三百八十七除一百三十二。”
“两天二十二个钟头。”
“不到三天。”
队伍里没有声音。
“所以从今天起,机器不是二十四个钟头开。”
“机器一天开四个钟头。”
“早上五点半到七点半,两个钟头。”
“这两个钟头,食堂做早饭,泵往塔上送水。”
“晚上六点到八点,两个钟头。”
“这两个钟头,食堂做晚饭,医务室点灯。”
“四个钟头,一天二十二升。”
“三百八十七除二十二。”
“十七天。”
七点十分。
台阶底下有人动了一下。
“昨天是不到三天。”
“今天是十七天。”
“多出来的这十四天,不是我变出来的。”
“是我们不用它变出来的。”
“底下我说顺序。”
“第一位:医务室。”
“医务室夜里那两个钟头,谁也不能挪。”
“除了那两个钟头,医务室要是要用——半夜有人烧起来,要热水,要灯——随时叫机器。”
“叫机器的只有一个人:柳三娘。”
“别人叫不动。”
“她叫一回,老陶记一笔:几点开,几点停,为谁开。”
“记下来的这些,贴在这个台阶上头。”
“第二位:食堂。”
“三千人一天两顿,这一样不能停。”
“第三位:泵。”
“水车什么时候到,泵什么时候开。”
“水车不到,泵不开。”
“第四位:没有第四位。”
“一层大厅那一路,从今天起停了。”
“大厅那盏灯不点了。”
“那儿是这个园区最亮的一处。”
“四年了,一直亮着。”
“今天起黑。”
“还有灯的事。”
“昨天夜里楼道点了二十一盏,一层一盏。”
“今天起是二十盏。”
队伍里有人抬起头。
“撤哪一盏。”
问这句的是排在第七八个的一个人,四号楼的。
七点十八分。
“一号楼三层那一盏。”
“那三楼呢。”
“三楼不用。”
“三楼住多少人。”
“五十七个。”
“三楼晚上怎么办。”
“三楼有蜡。”
“仓上还有一包,十六根。”
“十六根用完了,就黑着。”
那个人没有再问。
可陈九斤没有停。
“我把为什么撤三层说清楚。”
“二十一盏要撤一盏,撤哪一层都得有个说法。”
“说法一共两个。”
“一个是抽签。”
“抽签要现做签,要有人主持,要有人监着。”
“做完了,还得叫三千个人都信那个签是干净的。”
“今天没有那个工夫。”
“另一个说法是:撤我自己住的那一层。”
“这个说法不用谁信。”
“我住三层。三层五十七个人跟我一块儿黑。”
“我要是嫌黑,我明天就把这一盏加回去。”
“加回去的时候,各位都看得见。”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
“还有一样。”
“撤三层这一盏,省的是一夜四两油。”
“四两油顶不了什么用。”
“我说这一样,不是要各位觉得我省了多少。”
“是要各位知道:从今天起,这园区里每一样短的东西,都得有个先后。”
“先后是排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
“排的时候,谁的名字在最后,各位看得见。”
七点二十八分。
队伍里有一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那是蔡三平。
他今天管一号楼。食堂在一号楼后头,也归他。
“九斤。”
“嗯。”
“后厨炒菜的油,一天用多少。”
灶上那个姓边的老头站在队伍边上。
“三斤。”
“砍两成。”蔡三平说。
“一天二斤四。”
“省六两。”
“菜会难吃。”姓边的老头说。
“难吃。”蔡三平说。
“可省下来的那六两,是灯。”
陈九斤把这一笔写下来了。
“菜油六十一斤。”
“二十盏灯,一夜八斤。”
“六十一除八,七夜半。”
“后厨一天省六两。”
“省下来的算进灯里。”
“一夜就是七斤四两。”
“六十一除七斤四两。”
“八夜。”
“七夜半变八夜。”
“多出来的那半夜,是后厨那六两省出来的。”
“这一笔我记在蔡三平名下。”
蔡三平没有说话。
他退回队伍里了。
当天晚上。
第二百八十天,晚上八点整。
八点零一分。
机器停了。
食堂那盏灯灭了。
医务室那盏灯灭了。
医务室里,柳三娘把一盏油灯点上了。
一层大厅。
那儿黑着。
那盏灯四年没有灭过。
院子里。
从院子中间往上看。
二号楼,四个亮点。
三号楼,三个。
四号楼,三个。
五号楼,三个。
六号楼,两个。
七号楼,两个。
一号楼。
四层,一个亮点。
二层,一个亮点。
一层,一个亮点。
三层那一排窗户是黑的。
一号楼那一列,中间缺了一个。
七栋楼,二十个亮点。
一个缺口。
第二百八十二天。
断水第五天。
院墙东北角。
那一段墙比别处矮,墙外头是一条排水沟。
墙头上有人。
那个人骑在墙头上,两只手撑着。
他往下看了一眼。
十一点五十五分。
墙外那条道上没有灯。
他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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