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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刚探进衣角,那滴暖珠便顺着手背滚进掌纹。
姬无病猛地攥拳,左右望去。山道空荡,只有风刮过枯枝,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掌心却越来越热。
那液珠不过米尖大小,颜色淡红,黏在裂开的伤口上不散。甜香一丝丝钻出来,像有人把整罐桃花蜜埋在雪下,又偷偷掀开了一条缝。
“祖宗,财不露白,香也不成。”
姬无病把拳头塞进袖中,柴也顾不上交,拐进后山一条荒径。
荒径尽头有间废柴棚,棚门歪得只剩半边,平日除了耗子,连查懒工的杂役头子都嫌晦气。他钻进去,用枯枝顶住门,又拿破麻席堵住缝隙,这才摊开掌心。
液珠还在。
裂口四周的青紫冻肉竟有些发痒,僵硬的手指也恢复了知觉。
姬无病没急着往嘴里送。
饿鬼见饭就吞,那是饿鬼。穷人得了宝贝若也只想着一口吃掉,活该穷得裤腰带都归别人管。
他从柴垛里翻出一只豁口陶碗,舀了半碗雪水。意念微动,藏在衣褶里的粉玉小瓶涨到拇指长短,瓶口正好悬在碗沿上。
“来一点。就一点。”
瓶身桃纹渐亮,温意沿指尖向上攀。姬无病额角随即抽痛,耳中嗡嗡作响,像有两只铜钹贴着脑仁乱拍。
瓶口终于凝出一滴淡红液体。
滴答。
液体落进雪水,红意瞬间化开。浑浊水面肉眼可见地澄清,连碗底几粒黑砂都透得分明,甜香也跟着浓了数倍。
姬无病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真能生水。
水还香。
他没敢直接喝,只用小指蘸了一点,抹在刚才被石棱刮开的腕口。火辣刺痛迅速退去,血痕边缘竟缓缓收拢,虽没立刻愈合,却多了一股麻酥酥的暖意。
“止疼,暖身,还能净水。”
这哪里是瓶子,分明是穷鬼祖坟冒出来的一**泉。
只是太香了。
棚外忽然响起轻轻的踩雪声。
姬无病脸色骤变,立刻把陶碗塞进草堆,粉玉瓶缩至微粒。脑鸣又重了一层,胃里翻江倒海,险些一头栽进柴垛。
“谁躲里面偷吃呢?”
女声又软又脆,尾音带着笑。
半扇柴门被一只绣鞋挑开。
门外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桃红短袄收得利落,腰间系着杂事房的青牌。乌发挽成双环,发梢沾着几粒细雪,脸颊冻得粉润,手里还提着一只啃了半边的糖糕。
姬无病认得她。
林水桃,洗涤司里管饭票的小师姐。修为不高,嘴馋手快,最爱看别人出丑。王家那群走狗扣饭,她未必帮着欺负人,可谁若想从她手里多摸半块糕,也得先赔进去三层脸皮。
“无病?”
林水桃鼻尖轻轻动了动,迈进柴棚。
“藏什么好东西了?这味儿,隔着两棵松树都往我鼻子里钻。”
姬无病靠住柴垛,双手死死压着衣角。
“师姐别过来。”
“为什么?”
“我裆里生了烂疮,见风长,见姑娘更长。”
林水桃脚步一顿,随即噗地笑出声,糖糕险些从手里掉下去。
“你这烂人,阳绝了还不安生。什么疮闻着像桃花蜜?”
“病得稀奇,才配得上我这条稀奇的命。”
“让我瞧瞧。”
“不成。此病传女不传男,专挑白嫩的下手。”
林水桃偏不信邪,俯身逼近。她身上带着洗衣皂角与桃粉混在一处的气味,袖口擦过他的手背,暖得姬无病肩膀一僵。
那张圆润小脸离得近了,杏眼里全是捉弄人的坏光。
“你躲什么?刚才不是挺能说?”
“师姐再近些,我这病可要认亲了。”
“认什么亲?”
姬无病低头瞥了一眼她腰间鼓鼓囊囊的饭票串,语气越发诚恳。
“它若喊你一声娘,我往后见面该叫师姐,还是叫师娘?”
林水桃脸上的笑僵了半息,红意从耳尖直烧下来。
“呸!谁要养你这门烂亲戚!”
她抬手去拧姬无病的耳朵。
姬无病顺势后仰,脚下却悄悄勾住麻席,将藏碗的草堆盖严。耳朵被拧得生疼,他仍赔着笑,左手借宽大袖口遮掩,指尖从她腰牌旁轻轻一带。
一串发旧的杂役饭票落入掌中。
林水桃只顾着教训人,半点没察觉。
“还敢不敢乱喊?”
“师姐手软,喊什么都好听。”
“我手软?”
她又加了半分力。
“软。就是落在我耳朵上时,有些不讲道理。”
林水桃松开手,低头又嗅了嗅,目光落向草堆。
“那香味明明还在。你是不是偷了内苑的灵蜜?”
“师姐想搜也成。”
姬无病主动张开双臂,破道袍被风一灌,顿时漏出腰侧几块冻红的皮肉。
“只是我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便是清白。师姐摸坏了,得按内门炉鼎的价赔。”
林水桃手悬在半空,杏眼瞪圆。
“就你?还内门炉鼎?”
“模样差些,胜在耐冻。摆门口能看家,放被窝还能硌人。”
“谁要放你进被窝!”
柴棚里静了一瞬。
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动她额前碎发,林水桃咬着糖糕,脸颊红得比短袄还深。她本想捉弄这个面嫩杂役,几句话下来,倒像自己特意钻进荒棚问人家被窝缺不缺位置。
姬无病趁势往门边挪。
“师姐若没别的吩咐,我先去治病。此病再拖一刻,怕要长成宗门奇观。”
“滚。”
“药钱呢?”
“什么药钱?”
姬无病晃了晃刚到手的旧饭票,又飞快藏进袖底。
“方才师姐动手伤我,三顿饭算药息。咱们银货两讫,往后谁也别说谁摸了谁。”
林水桃摸向腰间,终于发现饭票少了一串。
“姬无病!”
姬无病早已侧身钻出柴门,抱起外面的两捆枯柴便跑。
身后飞来半块糖糕,啪地打在他后脑勺上。糖屑落进衣领,他也没舍得抖,低头叼住一块,跑得更快。
“师姐留步!你桃香太重,再追,我那怪病真要回头认娘了!”
“你给我站住!”
“站住得加饭!”
笑骂声追出半条荒径,终究渐渐远了。
姬无病绕过老歪松,确认林水桃没跟来,这才靠着树干喘气。他取出那串饭票数了数,足有七张,够换七碗最稀的灵麦糊。
从前挨了欺负,他只想着低头护住怀里那点东西。如今有了粉玉瓶,光护还不够,谁伸手探他的底,就得留下点利息。
饭票带着淡淡桃粉香。
他嫌弃地闻了一下,又飞快塞进贴身衣褶。
“香归香,能吃才算好东西。”
树梢忽然传来扑棱一声,一头灰白杂飞鹅从枯枝间探出脑袋,长颈朝柴棚方向直伸,黑豆眼盯着草堆,喉间发出馋急的咕声。
姬无病只当是野鸟,捡起石子随手一丢。
“滚远些。你有毛衣穿,还敢来笑我裤子破?”
杂飞鹅受惊腾起,却没飞远,只贴着树冠绕向柴棚后方。
姬无病没有回头。
他抄近道赶回草铺简舍,准备把饭票和粉玉瓶另找地方藏好。破屋的柴门近在眼前,门缝却静得反常,地上还多了几道乌皮靴印。
脚掌踩进碎铁屑与木屑的夹缝,屋后骤然响起锁链拖地声。
两道人影堵住退路,为首之人手里提着铁爪,缓缓抬手。
“姬无病,你衣裳里藏的东西……拿出来让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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