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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〇年八月二十六日,北京。何米宁从外交部大楼出来时,长安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初秋的晚风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爽,跟广州的湿热完全不同,跟华盛顿的潮闷也完全不同。她在美国待了快两年,上个月刚调回北京,任外交部北美司副处长。三十二岁的副处长,在部里不算最年轻的,但在这个级别的岗位上,她是为数不多的女性。她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快步走向公交站,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回到办公室——她得打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时,何成局刚在桂花树下打完一套拳。天人境的修为让他的动作极慢极稳,一套洪拳打完,额头上连一滴汗都没有。何国在茶室里听到电话铃响,接起来,听了两句,放下听筒快步走到后院。
“爷爷,米宁的电话。她说今天下午全国*****批准了《广东省经济特区条例》。深圳、珠海、汕头、厦门,四个经济特区,正式设立。”
何成局接过话筒。何米宁的声音从两千公里外传来,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沙沙杂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曾爷爷,特区条例通过了。深圳是四个特区里面积最大的,毗邻香港,位置跟其他几个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国务院那边已经在拟第一批引进的外资项目清单了。”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遮天集团可以动了。”
何成局握着话筒沉默了片刻。这个电话他等了很久。从一九七八年改革开放的春雷响起,到一九七九年中美建交,再到一九八〇年特区条例出台,每一步都走得比他预想的更快。他活了一百八十一年,太清楚一件事了——机会不等人。大清朝的时候他等过,等来的是鸦片战争和割地赔款。民国的时候他也等过,等来的是军阀混战和日本人的铁蹄。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国家在抢时间。
“给你国伯伯打电话,让他今晚到我书房来。你什么时候回广州?”
“国庆节能回去几天。”
“好。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份特区的政策细则,越详细越好。你在北美司经手的那些中美商务谈判的纪要,挑不涉密的整理一份给我——遮天跟美国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但特区的玩法跟海外不一样,我得知道政策的边界在哪里。”何成局说完,停了停,语气忽然轻了下来,“米宁,你在北京好好干。何家在外面的人多,在体制内的人少。你是独一个。”
何米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曾爷爷,我记得。洋叔当年在旧金山被关进监狱的时候,我在外交部档案里第一次看到他的名字。那时候我就想,何家的人不只要在外面闯——也要有人从里面把门打开。我现在做的事,跟洋叔当年做的事,本质上是一样的,只是方式不同。”
何成局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嘱咐她注意身体,然后挂掉了电话。
他回到桂花树下,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树下,抬头望着满树青翠的叶子。桂花还没开,但枝头上已经有了米粒大小的花苞,密密麻麻地藏在叶腋里。他把何国叫了过来,让他立刻联系香港遮天集团的霍先生,就说特区条例已经通过,让遮天那边把之前准备的深圳办事处方案再更新一遍,三天内送到广州。又让他通知何铭放下手里航运板块的日常事务,开始着手起草合资航运公司的框架方案。
何国应下,正要转身去书房打电话,何成局又加了一句:“还有——让何洋来一趟。遮天的事,我要听他亲口说。”
两天后,何洋从香港赶回了广州。
他是一九七二年秋天回来的,如今又过了八年。六十多岁的何洋头发已经全白了,左腿的旧伤让他走路时仍然微跛,但精神极好,眼神锐利得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内劲三阶的修为被牢狱之灾消磨了大半,但那股子精干劲儿一点没减。他在遮天集团做了八年执行董事,把一家原本只是控股壳公司的遮天经营成了香港华商中排名前五的综合型企业,码头、地产、金融三个板块齐头并进,去年还在中环拿下了维多利亚港边最好的一块填海地皮。他走进茶室时,何成局正在泡茶——何国去深圳出差了,何成局自己动手,动作不如何国利落,但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爷爷,我来。”何洋接过茶壶,熟练地温壶、洗茶、冲泡。何成局看着他的手势,忽然说了一句:“你泡茶的动作,跟你父亲不一样。你父亲泡茶的时候壶嘴从来不对着人——他八十岁以后手抖了,壶嘴就再也控不住了。你比你父亲稳。”
何洋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把壶嘴转向侧面,给何成局斟了一杯,才开口:“在旧金山的监狱里,每天放风十五分钟。回到牢房以后我就想,我爹这会儿应该在茶室里泡茶。想他泡茶的样子,想他端着茶杯坐在藤椅上打盹的样子,想他给我爷爷泡了一辈子茶的样子。就这么想了八年,出来以后泡茶的手就不抖了。”
何成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这个话题。他把特区条例通过的消息告诉了何洋,然后直接切入正题:“深圳毗邻香港,是四个特区里最适合遮天的地方。政策上外商可以独资设厂,企业所得税减按百分之十五征收,进口设备免征关税,土地使用年限最长五十年。这些条件比香港的工业用地政策还要优惠。遮天在那边设点,第一步做什么,你想清楚没有?”
何洋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是何国转给他的特区条例全文,上面已经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标满了批注。“想清楚了。遮天在深圳设的第一家公司,不是做贸易,不是做地产,是做工业区开发。”他的手指点在文件上,“深圳特区刚刚起步,最缺的不是资金,是基础设施——道路、供水、供电、通讯、标准厂房。这些政府一时半会儿拿不出钱来建,外商又不敢投,因为看不到现成的条件。遮天来投。我们出钱建工业园,建好了租给外商做工厂。外商不用自己建厂房,风险就降了一半,进来的意愿就高得多。政府不用自己掏钱搞基建,就能把工业区先运转起来,后面的税收和就业都是净赚的。遮天也不亏——工业园的租金和管理费是长期稳定收入,而且谁进驻我们的园区,我们就跟谁先建立业务关系,后续的物流、贸易、金融,全都是现成的客户。”
何成局听完,没有马上表态。他把那份批注过的特区条例拿过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何洋在“土地使用年限五十年”这一条旁边画了三个圈,旁边批了八个字——“五十年够种一棵树了”。他把文件合上,看着何洋:“你父亲在贸易部坐冷板凳的时候,别人都说他没本事。后来他退了休,天天在茶室里喝茶,别人又说他老糊涂了。只有我知道——他不糊涂。你是他的儿子,你也不糊涂。这件事遮天牵总,何家在国内的地产板块由你峰哥配合,把深圳工业园做成遮天在大陆的第一个标杆项目。”
何洋点头,随即又提了一件事:“保护伞的合资药厂选址,原本考虑过深圳——政策灵活,审批也快。但我跟岩哥和米彩侄女反复商量之后,觉得放在广州更合适。药厂跟普通的来料加工不一样,需要持续的临床验证、需要稳定的科研协作、需要何氏医馆的中药师和广州中医药大学的人才储备。深圳是窗口,但广州是根基——药厂是长线项目,放在根基上比放在窗口上更稳妥。”
何成局微微点头。何米彩和何岩的意见他是知道的,安神香的临床试验数据已经整理完毕,下一步就是跟保护伞美国那边对接新药申报流程。何米宁已经从美国发回了FDA植物药审批的技术指南,厚厚一大本全英文的,何米彩带着医馆里几个年轻弟子逐页翻译,已经译完了三分之二。
“药厂放广州。告诉何米彩,临床数据准备好以后,直接跟保护伞美国研发中心对接,遮天这边会从香港派法务团队协助。”
何洋应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爷爷,还有一件事。保护伞的CEO人选一直悬着,董事会推了三轮都没定下来。何米彩目前担任保护伞制药的轮值总经理,她之前从巨臂集团贸易部调任过去,在美国那边已经打开了局面。但董事会认为,合资药厂一旦启动,保护伞在中国大陆的业务量会急剧膨胀,需要一位既懂制药行业又熟悉大陆市场的专职CEO来负责全面运营,何米彩不可能两头兼顾。合适的人选目前有两个——其中一个在保护伞工作了十几年,从基层做到副总裁,但他已经快六十了,只想守成,不想扩张;另一个是猎头推荐的美国人,年轻有为,但没有在亚洲工作的经验。两边的董事僵持不下。”
“这个人必须是中国人,或者至少是华裔。保护伞是做中药起家的,CEO可以不懂中医,但不能不懂中国市场。让遮天那边扩大范围去物色,不一定非要从保护伞内部提拔——整个华人制药圈都可以是选择范围。如果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宁可让何米彩继续兼任,也不能凑合。另外,何家要派一个懂制药的人进保护伞董事会,人选就让何米彩去,她在何氏医馆做了这么多年临床,又懂管理,是最合适的人。”
何洋将这些话逐一记下,又坐了一会儿,陪何成局喝完了那壶铁观音,然后起身告辞。他还要赶当晚的船回香港,遮天董事会等着他回去拍板深圳工业园的投资方案。
何洋走后,何成局独自坐在茶室里。天已经黑了,窗外的桂花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枝叶摩挲的声音沙沙地响。他翻开桌上那本黑色封面的资产全景图谱,翻到遮天集团那一页,盯着控股关系图看了很久。这张图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是用铅笔画的,何海说这样方便修改——因为何家的产业版图一直在变,一直在扩张。他拿起铅笔,在遮天集团旁边画了一个新的分支,写上“深圳工业园(拟)”,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不是不确定——是留着这个问号,提醒自己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接下来的几个月,遮天集团的深圳工业园项目以惊人的速度推进。霍先生亲自坐镇深圳,带着团队在罗湖和蛇口之间反复考察选址,最终在蛇口工业区附近拿下了第一块地皮,占地两百亩。何峰不顾七十八岁高龄,亲自带着何铭和几个年轻工程师从广州赶到深圳,在工地旁边搭了一排活动板房,跟当年在武汉长江大桥工地上一样,吃住都在现场。何铭跟在何峰身边,白天跑工地,晚上画图纸,连跟未婚妻通电话的时间都挤不出来。他的未婚妻是广州一家医院的儿科医生,两人原定今年秋天结婚,被深圳的项目一拖再拖。何峰看在眼里,有一天晚上在工地上拍着何铭的肩说:“你曾爷爷当年娶你高祖母的时候,广州城里打了一整夜的炮仗。何家的男人,先立业后成家——不是不重感情,是有些事比感情更急。”
何铭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想起何成局跟他说过的话——“你高祖母走的时候七十九岁,我守在她床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嫁给了你。我没来得及回答她。后来我想,最好的回答不是说出来——是做出来。何家每一代人,都该为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做点什么。你们这一代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活在一个不用再怕洋人炮舰的国家里。”
保护伞制药合资药厂的筹备也在同步推进。何米彩在何氏医馆和广州中医药大学之间来回奔波,安神香的临床双盲试验数据已经全部整理完毕,论文发表在《中华中医药杂志》上,引起了不小的反响。美国保护伞研发中心派了一个技术团队来广州考察,带队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华裔药理学家,姓方,在辉瑞做了十几年新药开发,五年前被保护伞挖过去主管植物药研发。方博士参观了何氏医馆、广州中医药大学的实验室,看了何米彩展示的安神香临床数据和色谱分析报告,最后一站是何芳生前的工作间。何米彩推开工作间的门时,方博士愣住了。工作间不大,靠窗摆着一张老旧的木桌,桌上整齐地排列着香料瓷碟、香盘、香刀,墙上挂着何芳手写的香料品控标准,纸已经泛黄了,但字迹清晰如新。何米彩告诉他,何芳花了整整六十年才把安神香的配方、品控和临床禁忌整理成册,她是何家安神香的第三代传人,何芳就是第二代,而此刻在北京大学物理系实验室里的何心,是第四代。
方博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难怪。这种品质控制体系,放到现在的GMP标准下也不落后。一个没有受过现代药学教育的老太太,靠经验和通感能做到这个地步,简直是奇迹。”
“不是奇迹。”何米彩说,“是功夫。她在这间屋子里坐了大半辈子,每天做同样的事,把每一味香料摸透了,把每一个比例试遍了,把每一种副作用都记录在案。她的香谱最后一页是留给我的——写了三个字:‘别急改。’我小时候不理解,以为她是怕我乱动她的配方。后来才明白,她是怕我只顾着创新,忘了根基。所以保护伞不管怎么改工艺,安神香的核心配方和品控标准不能动——这是底线。”
方博士在回美国之前,向保护伞董事会提交了一份评估报告,结论很明确:何氏医馆的安神香配方具备工业化开发价值,建议尽快启动合资药厂项目。何米宁在华盛顿同步完成了FDA植物药审批指南的翻译和解读,通过外交信使寄回国内,厚厚一沓文件里夹着一张便条,上面写着:“门开了,走不走?”
何米彩在电话里回答她:“走。”
一九八〇年国庆节,何米宁回广州休假。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外套,头发比上次回来时更短了,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前倾,像是在谈判桌上养成的习惯。她坐在桂花树下向何成局汇报工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又一份文件——中美贸易协定副本、特区外资企业税收优惠细则、保护伞合资药厂的美方审批进度——每一份都用回形针分门别类地夹好,上面贴着便签条,写着摘要和待办事项。
何成局翻着这些文件,听何米宁逐条解释其中与何家产业布局相关的条款。听完后他问了何米宁一个问题:“你在美国待了快两年,你觉得美国人最怕中国什么?”
何米宁想了想:“最怕中国不按他们的规则玩。但我觉得他们怕错了方向——中国不需要按他们的规则玩。中国只需要把自己的规则立起来,然后让他们自己决定进不进来。他们一定会进来——因为市场在这里。”
“遮天集团就是何家在香港的规则。保护伞就是何家在美国的规则。太平洋矿业、南洋橡胶、伦敦贸易代表处——每一个海外的点,都是何家在当地立的规矩。这些规矩不是用来对抗别人的,是用来让自己站稳脚跟的。现在改革开放了,这些规矩要跟国内的规矩对接。对接得好,何家的盘子就稳了;对接不好,两头都不靠。”
何米宁把这句话记在了随身的笔记本上。
从广州返回北京之前,何米宁陪同何成局去了一趟深圳。
车子沿着新修的公路一路向南,进入宝安地界后,路两边开始出现大片的工地。推土机和卡车在泥地里来来往往,到处都是打桩,机的撞击声,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和柴油发动机的尾烟。何成局坐在后座,天人境的感知力铺展开去,他“看”到的不只是眼前的工地——地基下面十几米深的土层里,钢筋水泥正在凝固;再往下,是珠江,三角洲沉积了亿万年的泥沙和贝壳碎片,密密层层地压在一起,像一部写在地层里的编年史。这片土地经历了太多——海水进退、江河改道、战火硝烟、朝代更替。现在它上面正在生长出新的东西。
车停在蛇口工业区旁边的遮天工业园工地上。何成局推开车门,双脚踩在深圳的土地上。这里,就是何家故事的新起点。
何米宁外交部、何米彩保护伞制药有限公司、何米娜、何米岚等嫡长子后代米字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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