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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四日,北京。何米宁从天安门广场东侧的人民大会堂走出来时,长安街上已经亮起了路灯。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庄严的建筑,五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刚刚在那里闭幕,表决通过了新中国的第四部宪法。她不是****,但作为外交部北美司的副处长,她参与了宪法涉外交条款的前期研讨工作。她知道,这部宪法里写进了一条前所未有的内容——国家保护个体经济的合法权利和利益;写进了另一条——国家允许外国企业和其他经济组织在中国投资。改革开放不再是政策口号,它被写进了国家的根本大法。
她站在大会堂的台阶上,呼出的白气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凝成霜雾。三十二岁的女外交官裹紧了大衣,快步走向停车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给广州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时,何成局正在何氏医馆里。
何甘走了。今天清晨,何甘在厨房里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他是在灶台前走的——锅里还炖着给何成局的当归黄芪老鸡汤,火已经关了,汤还是温的。何岩早上来厨房端汤时,看到何甘靠在灶台边的藤椅上,两只手交叠在围裙上,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打盹。他叫了两声没有回应,伸手探了探鼻息,然后慢慢收回手,在灶台前站了很久。灶台上还摆着一排切好的姜片、几颗红枣、一小碟枸杞,都是何甘昨晚就备好的。
何岩没有声张。他先把那锅汤端下来放在案板上,然后走到何甘面前,替他整了整围裙的领口,把他那双布满烫伤疤痕的手轻轻放平在膝盖上。做完这些之后,他才走出厨房,叫来了何国。
何成局赶到厨房时,何国和何岩都站在门口。何成局走进去,看着坐在藤椅上像是睡着了一样的何甘,脚步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走到何甘面前,弯下腰,握住了何甘的手。那只手还有些余温,手背上密密麻麻的烫伤疤痕叠着老茧,是何甘在灶台前站了大半辈子的印记。何成局握着这只手,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何甘九十九岁。他是彭幼楚的儿子,何成局最小的儿子。他这辈子没有练过武,没有做过生意,没有出过远门,连广州城都很少出。他的全部世界就是何家老宅的厨房——从十几岁跟着彭幼楚学炖汤开始,他在灶台前站了超过八十年。八十年来,他给何成局炖过无数锅汤,给何辩每天早上温一碗药膳粥,给何芳每天午后送一碗安神羹,给何国每次远航回来熬一锅润肺茶,给何峰捎去武汉工地的壮骨膏从来没断过,给何岩熬夜整理医案时送去的枸杞猪肝汤永远准时放在桌上,给何海算账算到深夜时门口摆着的桂圆红枣茶从没凉过。何家五代人,没有一个没喝过何甘炖的汤。
何成局放下何甘的手,转头问何岩:“你甘叔走的时候,汤炖好了吗?”
何岩的声音有些哑:“炖好了。当归黄芪老鸡汤,给您炖的。火候刚刚好。”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盛一碗给我。”
何岩盛了一碗汤端过来。汤色清亮,油花在碗面上打着细密的旋,当归和黄芪的药香裹着鸡肉的鲜味,跟彭幼楚当年炖的一模一样。何成局端着碗,在何甘面前站定,把碗举了举,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汤还是热的。
“好喝。”他说,“阿甘,跟你娘炖的一个味道。”
厨房里没有人说话。何国低下头,何岩转过身去擦了一下眼镜。何成局把整碗汤喝完,把空碗放在灶台上,然后走到何甘面前,弯下腰,把他从藤椅上抱了起来。九十九岁的何甘,身体轻得像是只剩一把骨头。何成局抱着他走出厨房,走过回廊,走过桂花树,一直抱到正堂的灵堂里。灵堂是何国带着何铭布置的,何辩的牌位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是何成局让留的。他把何甘放在灵床上,替他脱了围裙,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盖好被子。做完这些之后,他在灵床边站了一会儿,对何国说:“你甘叔的围裙不要洗。上面沾了一辈子的油盐酱醋,洗了就没了。”
何国点头,把围裙收进一个木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放着何辩的茶则和何芳的香刀,现在又多了一样。
何米宁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进来的。何国接的电话,听了几句之后对何成局说:“爷爷,米宁从北京打来的。今天下午全国人大通过了新宪法,改革开放写进宪法了。她说还有一条——国家保护个体经济的合法权利和利益,允许外国企业在中国投资。”
何成局从灵堂里走出来,接过话筒。何米宁的声音有些激动,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把宪法修正案中与何家相关的条款逐条说了一遍。何成局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甘叔公今天早上走了。九十九岁,在灶台前走的,走的时候锅里还炖着汤。”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何米宁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有些发颤:“曾爷爷,我明天就请假回来。”
“不用。”何成局说,“你甘叔公这辈子最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你在北京做好你的事——宪法通过了,外交这一块接下来肯定会有更多动作,你那边走不开。”他顿了顿,“你甘叔公走得很安详,比他大哥还安详。他给你留了一罐壮骨膏,说你在北京冬天冷,关节容易受寒。我让人寄给你。”
何米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沉稳:“曾爷爷,您保重。我春节回去看您。”
挂掉电话后,何成局回到灵堂,在何甘的灵床前坐下。他想起何辩走的那天,何甘站在何辩床前说“大哥早上还说要喝我炖的汤”,然后转过身去用围裙捂着脸哭。现在何甘也走了,那个在何辩床前哭的人,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何辩旁边。何成局活了一百八十三年,送走了发妻,送走了十五房小妾,送走了何安何宁,送走了何辩何芳,现在连最小的儿子也走了。天人境的修为让他有三百年寿元,也意味着他还要继续送下去。但他没有觉得苦——不是不苦,是早就习惯了苦味,就像习惯了铁观音的回甘。
第二天一早,何成局在茶室里召集了何家第四代和第五代的骨干。
何国、何山、何峰、何岩、何海——第四代五个人悉数到齐。何铭、何米彩、何心、何米瑞、何米安、何米远——第五代六个人也都在。何洋连夜从香港赶回来,拄着手杖坐在何国旁边。何米宁在北京没能赶回来,但提前用长途电话把宪法修正案的要点逐条传达给了何国。
何成局开门见山:“新宪法通过了。改革开放写进了国家根本大法。何家的产业版图已经铺开了——巨臂集团在大陆,遮天集团在香港,保护伞制药在美国,太平洋矿业在加拿大,南洋橡胶在新加坡,伦敦和汉堡还有两个贸易代表处。三大洲六个行业,看着大,但有一条你们必须清楚:何家的根不在香港,不在旧金山,不在温哥华。何家的根在广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从现在起,何家的海外子公司全部向大陆对接。保护伞的合资药厂要在广州落地,太平洋矿业的稀土要优先供应国内的工厂,南洋橡胶要跟国内的轮胎厂签长期合同。这件事何国牵头,何铭执行,何米彩负责制药板块,何米远负责矿业和橡胶板块。何米宁在北京配合,政策上有任何变化第一时间反馈。时间表:保护伞合资药厂明年年底前拿到药监局的审批。太平洋矿业明年上半年完成对国内三家工厂的首次供货。南洋橡胶明年年底前签下至少两家国内轮胎厂的长期协议。”
散会后,何成局把何铭单独留了下来。
何铭三十出头,何峰之子,何家第五代中在集团内部职位最高的人。他分管航运板块,兼管深圳工业园项目,是遮天集团深圳办事处与巨臂集团之间的主要协调人。何成局看着这个曾孙,忽然问了一句:“你的婚事,拖了多久了?”
何铭一愣,没想到曾祖父会在这个时候问起这个。他如实回答:“原本打算去年秋天办的,深圳工业园开工就拖到了年底。后来合资航运公司方案出来,又拖到今年。现在未婚妻家里已经催了好几次了,她说再拖下去就不等了。”
何成局微微点头:“那就办。明年开春,在老宅办。何家很久没有办喜事了。你甘叔公走了,何家需要热闹热闹。另外——你结婚以后,你妻子如果愿意,可以到集团来工作。她是儿科医生,何氏医馆需要这样的人才。但有一条:不许因为她是何家的媳妇就给她特殊待遇。何家的人不管是嫁进来的还是娶进来的,都要凭本事吃饭。”
何铭的眼眶微微泛红,用力点了点头。
除夕夜,何家五代人齐聚老宅。第五代新添了一个成员——何铭的未婚妻林静,一个扎着马尾辫、说话轻声细语的儿科医生,第一次在何家过年,坐在何铭旁边,面前被何家老小夹的菜堆成了一座小山。何米宁从北京赶回来,何心从北航实验室回来,何米瑞从酒泉回来——他已经升任主任工程师,整个人晒得更黑了,手指关节上全是长期拧螺丝磨出来的硬茧,但眼睛亮得惊人,跟何岩年轻时在医馆里看诊的神色一模一样。第六代最小的那个婴儿已经能满地跑了,何峰的曾孙女,扎着两个小辫子,追着桂花树下最后几片落叶咯咯地笑。
何成局坐在桂花树下,何心蹲在他旁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铁盒。“曾爷爷,这是我今年做的安神香。用的是芳姑婆的配方,但加了一味新料——我在北航实验室里用超临界萃取法从桂花里提的活性成分,芳姑婆以前用桂花只能靠浸渍,味道淡,提取效率也低。现在不用了,提取纯度高了好几倍,药效也上了一个台阶。”她把铁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二支深褐色的安神香,每一支都裹着半透明的糯米纸,香体致密均匀,用指尖捻一下也不会散。何成局拿起一支放在鼻尖闻了闻,熟悉的丁香、白芷、甘松、冰片,还有一缕极淡极纯粹的桂花香。“你芳姑婆要是闻到了,会说你青出于蓝。她花了六十年才把桂花香的提取率提高到三成,你用新法子做到了她做不到的事,她一定高兴。”
何心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铁盒的边缘。“我每次做香,都觉得芳姑婆在旁边看着我。小时候她教我认香料,我闻不出来的她就让我闭着眼睛慢慢闻,从来不催我,只是坐在旁边捻着香,等我闻出来了她才笑。现在我在实验室里做实验,有时候数据跑偏了,我就想起她的话——做香的人心要静,香才好闻。做实验大概也是这个道理。”
何成局从铁盒里取出三支安神香,走到余姚姚、何辩、何芳和何甘的牌位前,分别插上一支。何辩的牌位前还有何国今天早上新换的铁观音,何芳的牌位前放着何岩每天一换的香,何甘的牌位前摆着那只他用了一辈子的空碗。何成局亲自点燃三支香,青烟在除夕夜无风的院子里笔直地升上去,在高处散开,化作一层极淡的蓝雾,笼住了整棵桂花树。他背对着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姚姚,你种的这棵树还在。它今年又开花了。”停顿了一下,他转向何辩的牌位,“阿辩,你儿子何洋从香港回来了,在正堂坐着呢。他在遮天做了这么多年,把何家在香港的根扎深了。你走的时候让他给我泡茶——他泡茶的手法跟你一模一样。”又转向何芳的牌位,“芳姑,你的安神香,心儿帮你传到第四代了。她今天还带了一盒新香回来,用了你当年没见过的提取技术,回头让岩哥把色谱分析报告烧一份给你看。”最后他转向何甘的牌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阿甘,今天的团圆饭桌上没有你炖的汤,但你的围裙还在,你的碗也在。你放心,何家的灶台,以后不会冷。”
他转过身,看着满院的儿孙,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
“今年是甲子年。何家在甲子年要做四件事。”
“第一件:保护伞合资药厂今年年底前拿到审批。何米彩负责,何米宁配合。”
“第二件:深圳工业园二期今年开工。何铭负责,遮天集团配合。”
“第三件:何铭的婚事,开了春就办。”
他看向最后一个方向。何心站在桂花树下,手里还捧着那个装满安神香的铁盒,脸上被桂花树的枝叶投下斑驳的影子。
“第四件:何心这丫头该嫁人了。但何家嫁女儿,不催——让她自己挑。挑好了带回来给曾爷爷看。挑错了也不要紧,何家有曾爷爷在,没人敢欺负你。”
何心的脸腾地红了,何山和梁铮同时哈哈大笑,院子里响起了何家五代人难得齐聚的笑声。桂花树的枝头上,越冬的花苞在夜色中轻轻摇曳,像是这座老宅里所有来过又走了的人,都在这一刻探出头来,微微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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