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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盛顿。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
西北区,一间地下室。
华盛顿市委的会议在西北区一家洗衣店的地下室里召开。
洗衣店是美共的掩护据点,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黑人妇女,姓格林,战前在底特律的汽车厂做工,后来随美共地下组织转移到华盛顿,负责联络和掩护。
地下室的入口在洗衣店后门的货架后面,推开货架,是一道窄楼梯,走下去大约二十级,就是一间不大的房间。
房间里摆着一张长桌,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一面手绘的美国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当前的战线和地下组织的分布。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暗,空气里有洗衣粉的味道和地下室的霉味。
到会的有七个人。华盛顿市委书记姓卡特,四十岁,原纽约码头工人,棕色头发,脸颊瘦削,说话很快但条理清楚。
组织干事姓李,朝鲜裔,三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负责联络和交通。
宣传干事是一个年轻女人,姓莫里斯,二十八岁,原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负责传单和地下广播。
军事联络员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姓奥布莱恩,爱尔兰裔,原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士官,因为拒绝参与镇压工人罢工被开除,后来加入了美共。
其余三个人分别是工人代表、妇女代表、和青年代表。
卡特先开口。他从桌上拿起一份电报,是美共东线指挥部转来的。
电文说——“联军太平洋舰队已从东京湾出发,主力航向指向美洲西海岸。预计两周内抵达。
东线部队已完成整补,计划于明年发动春季攻势。
请华盛顿市委汇报当前工作进展及可行之配合方案。”
卡特念完,把电报搁在桌上,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同志们,前线的同志在等我们回话。
华盛顿是联邦政府的首都,是敌人最后的心脏。
如果我们能在心脏上扎一刀,东线的同志打过来的时候就能省很多力气。
但问题是——怎么扎?我们有几个人?几把枪?
连一支像样的队伍都拉不出来。”
奥布莱恩接过了话头。
他把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声音很沉:
“常规的打法,我们没有条件。
没有部队,没有重武器,没有阵地。
但我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特种作战。
我指的是定点清除和刺杀。
目标不是普通士兵,是那些支撑联邦政府抵抗意志的关键人物。
胡佛、巴顿、还有罗斯福身边那几个核心顾问。
干掉一个,联邦政府的神经就断一根。干掉三个,他们就不知道该怎么打了。”
莫里斯推了推眼镜,问了一句:
“人从哪里来?
我们自己的人没有受过这种训练。
华盛顿的联邦调查局和军事情报局把这座城市盯得很紧,我们的人一动就可能暴露。”
奥布莱恩说:
“人从解放区来。
东线那边有一批经过训练的敌后作战人员,都是精选出来的。
他们能从俄亥俄河前线渗透进来,化整为零,分散在华盛顿周边,等命令。
只要我们能给他们提供安全的落脚点、准确的情报、和撤退的路线。”
卡特问:
“落脚点在哪里?
华盛顿的每一家旅馆、每一间出租屋都被FBI登记过了。
我们的人一住进去,第二天就会被查。”
奥布莱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转向了坐在长桌末端的一个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旧毛衣,头发有点长,一直没有说话。
这个人叫安东尼·科斯特洛。
他是科斯特洛的儿子。
安东尼·科斯特洛是两个月前加入华盛顿市委的。
他在乔治城大学读历史,大二的时候开始参加左翼读书会,后来通过读书会的关系认识了美共的地下人员。
他的父亲——那个在华盛顿呼风唤雨的黑帮头子——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安东尼从来没有跟父亲提过政治。
他只是在每次回家的时候,看到客厅里那些穿黑西装的人,看到父亲在电话里跟人谈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意,看到他递给丘吉尔的那一沓沓钞票,心里就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恶心。
他恨父亲。
恨他的一切。
恨他把钱当成命,恨他把人当成工具,恨他从来不管家里的事,恨他在母亲生病的时候还在外面应酬。
他加入美共,一半是因为信仰,一半是因为报复。
安东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父亲在华盛顿有很多房子。
表面上是租给普通人的,但实际上有几处是空的,专门用来做‘生意’的。
他从来不在这些房子的记录上留自己的名字,用的都是中间人和假身份。
FBI查不到那些地方。
我可以拿到钥匙。
那些房子分布在华盛顿的各个角落——乔治城、国会山附近、甚至白宫北边的一条街。如果特种作战人员需要落脚点,那些房子可以藏人。”
卡特看着安东尼,沉默了一会儿。
他问了一句:
“你确定你能拿到钥匙?
你父亲不会怀疑你?”
安东尼说:
“我父亲不会怀疑我。
他从来不关心我做什么。
他以为我还在读大学,每天就是上课、考试、交朋友。
他连我读的是哪个专业都不知道。
我回家拿几把钥匙,他不会问。”
卡特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目光从安东尼脸上移开,看向奥布莱恩:
“你觉得可行?”
奥布莱恩点了点头:
“可行。
有安全的落脚点,有人提供情报,有撤退路线。
剩下的就是选目标和定时间。
目标要选准。
杀一个胡佛,FBI会乱一阵。
杀一个巴顿,东线会乱一阵。
但最关键的目标是罗斯福。
如果他死了,联邦政府的指挥链就断了。
副总统华莱士是个软骨头,接不了这个摊子。”
卡特把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敲了两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这个方案,原则通过。
具体目标和行动时间,等东线指挥部批复之后再做最后决定。
安东尼同志——你负责落实落脚点的钥匙和路线图。
奥布莱恩同志——你负责跟东线的特种作战部队联络,确定人员数量和渗透方式。
莫里斯同志——你负责情报收集,把目标的日常行踪摸清楚。
其他人各守本职,继续组织群众工作。
散会之前,我强调一句——这件事,除了在座的七个人,不能有第八个人知道。
泄露一个字,我们都得死。”
会议散了。七个人陆续站起来,从后门离开。
安东尼最后一个走。
他走出洗衣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上的路灯亮着,行人不多。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他走过了几个街区,然后在一家杂货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份报纸。
报纸的头版写着——“总统呼吁国会通过紧急国防拨款法案。”
他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他知道这很危险。
但他没有犹豫。他想起了母亲去世那天,父亲不在家。
想起了母亲下葬那天,父亲派了一个手下来送花圈,自己去了纽约谈生意。
想起了他自己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幅全家福,照片里的父亲笑得很开心,但那笑容跟他没有关系。
他把报纸夹紧了,步子加快了。
前面是乔治城的方向,他父亲的俱乐部在那边。
他今天晚上要回去,把那几把钥匙拿到手。
他可以在回家之前先喝一杯,但他不想喝。
他只想快点把这件事做完。
做完之后,他就可以不用再回那个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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