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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金銮殿上,朝臣分列两侧,文左武右。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身子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
他今天穿的是常服,明黄的团龙袍,衬得少年面孔多了几分威仪。
赵贞吉站在班列前头,手里捧着一份奏章,等着被叫到。
赵宁站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上,目光低垂,像在看地砖上的纹路。
“有事启奏。”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的声音尖细,回荡在大殿里。
赵贞吉往前迈了一步,跪下,双手举起奏章。
“臣户部尚书赵贞吉,有本启奏。”
冯保从他手里接过奏章,转呈御前。
朱翊钧翻开看了两眼,把奏章搁到案上,语气不急不慢:“赵卿,当着百官的面说吧。”
赵贞吉站起身,转向殿上群臣。
“诸位同僚,臣奉旨拟定了一份章程,关于设立大明中央银行一事。”
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嗡地一声,议论炸开了。
赵贞吉不等他们议完,声音提了一个调子:“银行者,国之金库调度枢纽也。南银北调、军饷支拨、灾年赈济,皆由此衙门统筹。朝廷发行国债,民间认购,到期兑付,息银照付。此举可解朝廷财用之急,又不伤百姓根本。”
他话还没说完,人群里已经有人站不住了。
礼部侍郎王锡爵第一个出列,拱手朝御座方向一拜,随即转头看着赵贞吉:“赵阁老,你说的这个‘银行’,跟太祖时期的宝钞局有何区别?太祖设宝钞局,开头也是好的,后来呢?废纸一堆,百姓怨声载道。你这套东西换了个名字,底子还不是一样?”
赵贞吉刚要开口,另一边刑部主事孙丕扬紧跟着站出来。
“陛下,臣以为此议荒谬。朝廷向百姓借银子?天子富有四海,哪有天子跟百姓伸手的道理?传出去,四夷怎么看我大明?”
殿里一阵附和声。
赵宁站在原位,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向张居正。
张居正往前迈了一步。
“诸位且听我说两句。”
他的声音不高,但殿里的议论声立刻矮了半截。
张居正这个人,往那儿一站,自带三分压迫。
“王侍郎说银行跟宝钞一样,这话不对。”
张居正面朝群臣,语速不快,一句一顿,“宝钞是朝廷印的纸,没有准备金,没有上限,想印多少印多少。银行不是这样。银行经手的是真金白银,每一两都有去处,每一笔都记账可查。国债也不是白拿百姓的银子,是有借有还,到期兑付,利息照给。”
他顿了一下,看向孙丕扬。
“孙主事说天子不该向百姓借银。那我问一句,隆庆元年河南大水,朝廷拿不出赈灾银子,怎么办的?加派。加派的结果是什么?河南百姓刚遭了水灾,又被催粮催银,人都跑光了。如果当时有国债,朝廷借一笔银子先赈灾,等税收上来再还,百姓免了加派之苦,朝廷也不用背骂名。这有什么不好?”
殿里安静了两息。
但只是两息。
刑部给事中刘台站了出来,声音尖利:“张阁老说得好听,可这衙门一设,等于朝廷的银子全过它的手。谁来管?谁来查?万一有人借着这个衙门中饱私囊呢?”
他这话说得巧妙。
表面上是担忧贪腐,实际上是在暗指——这衙门要是归了赵宁的人,那天下的银子就全归赵宁调度了。
赵宁依然没动,眼皮都没抬。
但殿上不少人听懂了刘台的言外之意,互相交换眼色。
张居正没接刘台这茬,而是继续说:“监管之法,章程里都写明了。设稽核司,独立于银行之外,直接对陛下负责。每季一核,账目公开。”
刘台冷笑了一声:“纸面上写得再好,执行起来未必如此。本朝多少规矩写得漂亮,到头来全成了摆设?”
张居正正要再驳,王锡爵又开口了。
“张阁老,我且不论监管的事。就说一条——朝廷发行国债,百姓认购。请问,百姓的银子本来存在自家,或者放在钱庄里生利。朝廷这一发国债,等于是把百姓的银子抽走了。民间银根一紧,买卖怎么做?物价怎么稳?你们只想着朝廷方便,有没有想过民间的死活?”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殿里不少人跟着点头。
张居正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
“王侍郎这个担忧有道理,所以章程里写得明白,国债发行有上限,第一年不超过三百万两。三百万两分散到南北各省,对民间银根的影响微乎其微。”
“三百万两?”孙丕扬接过话头,“今天三百万,明天呢?后天呢?口子一开,想收就难了。洪武宝钞开头也没想着滥发,后来怎样?”
殿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十几个官员同时开始说话,声音搅在一起,像开了锅的粥。
赵宁听见几个关键词——“撼动国本”“前车之鉴”“洪武旧事”。
朱翊钧坐在御座上,脸色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吏部左侍郎杨博站了出来。
他今年六十多了,头发花白,在朝中资历极深。
“老臣有一言。”
殿里的声音压了下来。
杨博的份量在那儿摆着,没人敢随便打断。
杨博转向御座方向,拱手行了一礼,然后缓缓开口:“陛下,老臣不敢说这银行之议一定不行。但老臣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新政不少,成的不多。每一回变法,开头都说得天花乱坠,最后折腾的都是百姓。”
他转头看了赵宁一眼。
“赵阁老才干卓著,这些年办的事,老臣都服气。但银行一事,涉及天下银钱流转,牵一发而动全身。老臣以为,还是稳一稳的好。先议个一年半载,把方方面面都想透了,再动手不迟。”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拖。
赵宁终于抬起头。
他没看杨博,也没看那些反对的人,而是看着御座上的朱翊钧。
朱翊钧接住了他的目光。
十一岁的少年天子微微坐直了身子,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但赵宁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朱翊钧的嘴又闭上了。
殿里的争吵还在继续。
刘台又站出来,这回矛头对准了赵贞吉。
“赵阁老、赵尚书!你身为户部堂官,这种动摇国本的方案,你也敢往上递?你是户部尚书,不是赵元辅的传话筒!”
赵贞吉的脸涨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张居正替他挡了一句:“刘御史慎言。赵尚书是奉旨拟章,你这话是在说陛下糊涂?”
刘台脸色变了一下,退了半步。
但他身后,又站出来三个人。
御史台的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轮番上阵,一个接一个地抛出反对意见。
有人说银行是与民争利,有人说国债就是变相搜刮,有人引经据典,把王安石青苗法搬了出来。
“王安石当年也说青苗法是为百姓好,结果呢?逼得百姓倾家荡产!”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池塘,殿里的反对声又高了一层。
赵宁站在原位,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带着一种看透了的无奈。
这些反对意见,有一半是真担忧,另一半是在借题发挥。
真正让他们恐惧的不是银行本身,是银行设立之后,赵宁手里又多了一把刀。
朱翊钧终于开口了。
“今日先议到这里。”
少年的声音不大,但殿里立刻安静了。“赵卿的章程,朕已经看过。诸位的顾虑,朕也听见了。此事容后再议。”
标准的和稀泥。
但赵宁知道,这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节奏。
第一次朝议,本来就不指望通过。
要的是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让所有人的态度都亮出来。
谁支持,谁反对,谁在观望,谁在背后使力——一场朝议,全都暴露了。
退朝的时候,群臣鱼贯而出。
赵宁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紧不慢。
张居正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今天刘台跳得最凶,背后应该有人。”
赵宁没回头,声音很轻:“我知道。”
张居正又说:“杨博那番话,看着是和事佬,其实是在给反对派撑腰。他一开口说‘缓一缓’,后面那些人就更有底气了。”
赵宁走到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张居正一眼。
冬天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神色平淡。
“急什么。一条鞭法推了多久?三年。这件事,我也没指望一朝一夕办成。”
张居正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赵宁迈步走进阳光里,积雪被他的靴子踩得嘎吱响。
身后,大殿的朱红色门扉正在缓缓合拢,把殿内残余的争论声一点一点关在里面。
午门外头,几个御史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看见赵宁出来,声音戛然而止。
赵宁从他们面前走过,目光都没分过去一丝。
他的轿子已经候在外面了,赵福撩开轿帘,躬身等着。
赵宁弯腰钻进轿子,往靠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轿子晃晃悠悠地抬起来。
赵福在外头轻声问:“老爷,回府还是去别处?”
“回府。”
隔了一阵,赵宁又睁开眼,补了一句:“让人给张居正递个话,今晚到我府上来一趟。”
“是。”
轿子拐过一条长街,两旁的雪堆得老高。
街边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的声音,热闹得跟朝堂上的争吵似的。
赵宁掀开帘子一角,看了一眼外面的烟火气,又放下了。
这些人还不知道,今天朝堂上吵的这些东西,将来会改变他们每一个人的日子。
轿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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