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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张居正到了。
赵福把人领进书房,退出去掩上门。
屋里烛火明亮,茶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赵宁正坐在案前翻账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册子合上:“来了。”
张居正在对面坐下,没客套,开门见山:“今天那些人,跳得比我想的还凶。”
赵宁给他倒了杯茶,茶水落进杯子里,声音清脆:“意料之中。”
“刘台那番话,是冲着你来的。”
张居正端起杯子,没喝,搁在掌心,“说银行归了你的人,天下银子就都归你调度。这话传出去,外头怎么看?”
赵宁拨了拨炉火:“他就是想让外头这么看。”
张居正盯着他:“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赵宁抬眼看过来,神色平静得有些冷,“朝堂上那些人,嘴上说的是为百姓,为社稷,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我都清楚。”
张居正沉默了一息,把杯子放下:“你说。”
赵宁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重,积雪反着微光。
他背对着张居正,声音压得很低:“士大夫放贷,年息三分到五分,遇上灾年,能翻到一倍。这些银子,大半流到了他们自己的腰包里。银行一设,朝廷给百姓的利息只有一分半,他们的买卖还怎么做?”
张居正接过话头:“地方官截留税银,耗羡归私。每年户部收上来的银子,起码有两成被他们吞了。银行设稽核司,账目公开,他们的手伸不进去。”
“还有勋贵、盐商、乡绅。”
赵宁转过身,目光扫过烛火,“他们私下熔银、私铸、洗钱,靠的就是朝廷管不到民间银钱流转。银行一管,这些路子全断了。”
屋里安静了一阵,只剩茶炉的水声。
张居正靠在椅背上:“所以今天那些反对的人,一半是真担忧,另一半是在借题发挥。”
“不止一半。”
赵宁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王锡爵、孙丕扬这些人,他们家里都有钱庄、当铺。杨博说要缓一缓,表面是和事佬,实际上是在给那些人争取时间,好把账目藏严实了。”
张居正的眉头皱起来:“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宁把杯子搁下,声音很轻:“不能硬推。”
张居正愣了一下:“什么?”
“今天朝堂上那个架势,硬推下去,他们会联手把这事搅黄。”
赵宁抽出一张纸,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我们得换个法子。”
张居正凑过去看,纸上写着两个地名:浙江、京师。
“先试点。”
赵宁搁下笔,抬眼看着他,“不在全国铺设,就在浙江。那边富裕,百姓手里有余钱,愿意存银子。而且浙江的商税、海贸都归我们管,根基稳。”
张居正盯着那两个字,慢慢点了点头:“浙江一省,范围小,就算出了岔子,也能压住。”
“但京师得同步设立。”
赵宁指了指“京师”两个字,“不设京师的分号,外头会说我们只是想在浙江搞钱。设了京师,才能让人看出来,这是朝廷的买卖,不是地方上的小打小闹。”
张居正沉吟片刻:“京师这边,阻力更大。”
“阻力大,但也有好处。”
赵宁往椅背上一靠,“京师的勋贵、官员,他们手里的银子多,存进来的数目也大。只要京师这边开张了,账目清楚,利息照付,那些人看见有利可图,自然就不闹了。”
张居正听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你是想用利息堵住他们的嘴。”
“不是堵。”
赵宁摇摇头,“是给他们一条新路。他们原来放贷、洗钱,是因为没别的地方让银子生利。现在银行给利息,虽然不如放贷来得快,但胜在稳当,不担风险。精明人算得清这笔账。”
张居正的手指又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慢了下来:“浙江试点,京师同步,这个法子……倒是能绕开今天那些人的反对。可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王锡爵今天说的那句话,百姓的银子存进银行,万一临时要用,怎么办?”
张居正盯着赵宁,“朝廷发国债,是要锁几年的。百姓把银子拿出来,就怕取不回去。这个顾虑不解决,他们不敢存。”
赵宁沉默了一阵,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摊在案上:“你看这个。”
张居正凑过去,那页上记着浙江几家钱庄的账目,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钱庄有活期、死期两种存法。”
赵宁指着账目,“死期利息高,但要存满年限才能取。活期随存随取,但利息低。百姓根据自己的需要选,钱庄也不吃亏。”
张居正抬起头:“你是说,银行也这么办?”
“对。”
赵宁合上册子,“存进银行的银子,分两种。死期锁三年,利息一分半,到期兑付。活期随时可取,但利息只有半分。百姓自己选,愿意搏高息的存死期,怕急用的存活期。”
张居正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活期随时能取,银行手里的银子不就转不动了?”
“转得动。”
赵宁在纸上又写了几个数字,“百姓不会全存活期,也不会全存死期。我估摸着,死期能占六成,活期占四成。死期的银子锁三年,足够朝廷调度。活期的银子虽然能取,但实际上每天取的人不多,大部分还是存着。银行留两成做准备金,剩下的照样能放出去生利。”
张居正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半晌,慢慢吐出一口气:“这个法子……行得通。”
赵宁把纸折起来,搁到一边:“明天我再拟一份新章程,把试点和活期的事写进去。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漏洞。”
“好。”
张居正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今天杨博那番话,虽然是和稀泥,但他在朝中份量重。”
张居正转过身,“你打算怎么应付他?”
赵宁抬眼看过去,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神色淡得像一汪深水:“不用应付。等浙江那边的账目出来了,利息发下去了,百姓尝到甜头了,他自己就闭嘴了。”
张居正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个人,有时候真是……”
“真是什么?”
“没什么。”
张居正摆摆手,往门口走,“我先回去了,明天等你的新章程。”
赵福在外头候着,送张居正出了府门。
赵宁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烛火烧得低了些,他也没添。
窗外传来夜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进寂静里。
他抽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然后撕成碎片,丢进炉子里。
纸片卷起来,烧成灰,火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赵宁看着那点火光,嘴角扯了一下。
今天朝堂上那些人以为他会硬碰硬,所以才跳得那么凶。
他们不知道,他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银行这件事,他筹谋了很多年,一直在等一个恰当的机会。
该想的都想过了,该堵的漏洞都堵上了。
今天那场朝议,不过是把所有人的底牌逼出来,看清楚谁是真反对,谁是装样子。
接下来,就是一步一步,把这些人的反对变成默许,把默许变成支持。
急什么。
时间在他这边。
门外传来赵福的脚步声,轻轻敲了两下门:“老爷,夜深了。”
“嗯。”赵宁站起身,吹灭烛火。
屋子陷入黑暗,只剩炉火微弱的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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