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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远了,院子里才彻底炸开。
“陈兄,你这是要飞黄腾达了!”
“首辅亲自点名,这可是天大的机会!”
几个监生围着陈于陛,脸上写满了羡慕。
陈于陛站在原地,手还攥着衣袖,心跳得厉害。
他抬头看了眼门外,深吸一口气。
旁边有人拍他肩膀,“陈兄,别愣着了,三日后就要去内阁,你得好好准备准备。”
陈于陛回过神,冲那人点点头。
院子里还有几个被点名的监生,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们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传来压低的笑声。
角落里,几个没被选上的监生站着,脸色不太好看。
“我怎么就没想到从漕运查起?”
一个瘦削的监生攥着手,懊恼得要命,“明明这么简单,我当时怎么就没开口?”
“你开口了也没用。”
旁边的人接话,声音酸溜溜的,“阁老问的是怎么查,不是让你背书。你那点子死记硬背的功夫,到了实处根本用不上。”
那瘦削监生涨红了脸,“我不是背书!我只是……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就是没想到。”
另一个人冷冷接话,“陈于陛能想到,你想不到,这就是差距。怨不得别人。”
几个人沉默了。
角落里还有个年轻监生,盯着陈于陛的背影,眼里全是不甘。
他刚才也想答题,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得漂亮。
等他理清思路,陈于陛已经答完了。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嘴笨。
他就是嘴笨。
读书读得再好,到了要开口的时候,就是说不出来。
眼看着机会从眼前溜走,他连伸手的资格都没有。
院子里渐渐散了。
陈于陛走出国子监,脚步轻快。
他一路往宿舍走,心里还在回想刚才的场景。
赵阁老的眼神、问的那几道题、还有最后那句“三日后来内阁找我”。
他捏了捏手心,手心全是汗。
拐过一条小道,陈于陛看见巴图坐在宿舍门外的石阶上,手里拿着本书,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巴图!”陈于陛快步走过去。
巴图抬起头,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回来了?”
“嗯。”
陈于陛在他旁边坐下,喘了口气,“你猜怎么着?”
巴图放下书,“看你这样子,是被选上了?”
陈于陛咧嘴笑了,“赵阁老让我三日后去内阁。”
巴图看着他,眼里是真心的高兴,“恭喜你。”
“这可是天大的机会。”
陈于陛压低声音,整个人还有些恍惚,“银行是新衙门,正四品,直接对内阁负责。我要是去了,先从主事做起,正六品。”
巴图点点头,“你有这个能力。”
陈于陛转过头看他,“你下午怎么没去?”
巴图愣了愣,“我?”
“对啊。”
陈于陛往他身边凑了凑,“你脑子比我还灵光,读的书也多。要是你去了,说不定答得比我还好。”
巴图摇摇头,“我不擅长这些。”
“谁说的?”
陈于陛不干了,“你上次帮我理那桩漕运账目,三下五除二就把问题找出来了。你说你不擅长?”
巴图沉默了会儿,“那不一样。”
陈于陛盯着他,“哪里不一样?”
巴图没说话。
陈于陛看着他的表情,心里突然明白过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人坐在石阶上,谁也没开口。
过了会儿,陈于陛开口,声音低了些,“我去找赵阁老说说,把你也带过去。”
巴图转头看他,眼神有些复杂。
“你别拒绝。”
陈于陛抢在他前面说,“我知道你能力够,就是差个机会。我去跟阁老说,你……”
“陈兄。”
巴图打断他,声音很平,“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陈于陛噎住了。
巴图看着远处,“我是质子。”
陈于陛攥紧了拳头。
“朝廷让我来国子监读书,是因为我父亲带着西征军去打仗。”
巴图慢慢说,“我在这儿读书,他们在外面打仗。我是人质,不是大明的臣子。”
陈于陛抿着嘴。
“你去跟赵阁老说,让我进银行?”
巴图转头看他,眼里没什么波澜,“朝廷不会同意的。他们不会让一个蒙古人,一个质子,去管大明的税银、国债。”
陈于陛想反驳,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他知道巴图说的是实话。
质子就是质子。
再怎么读书,再怎么和大明的监生做朋友,这个身份也改不了。
朝廷可以让他读书,但不会让他做官。
尤其是银行这种新衙门,管的是税银调度、国债发行,哪个不是朝廷的命脉?
怎么可能让一个蒙古质子插手?
陈于陛低下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
“再说了。”
巴图的声音传来,“我也不擅长这些。账目、律法、税银调度,这些我懂一点,但不精。你不一样,你是真的有本事。”
陈于陛抬起头,“你少来,你要是不擅长,当初那桩账目你怎么查出来的?”
巴图笑了笑,“那是小账,不是朝廷的大账。”
陈于陛盯着他,“你就是不想去。”
巴图没否认。
陈于陛沉默了。
他看着巴图的侧脸,心里堵得慌。
两人又坐了会儿,谁也没说话。
天色渐渐暗下来,宿舍那边传来其他监生的说笑声。
陈于陛听着那些声音,突然开口,“巴图。”
“嗯?”
“赵阁老是个有远见的人。”
陈于陛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个字,“他今天来国子监挑人,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大本事,是因为他看得见我们能做什么。”
巴图转头看他。
“你好好读书。”
陈于陛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总有一天,你会有用武之地的。”
巴图愣了愣。
“我不是安慰你。”
陈于陛接着说,“你看赵阁老这些年做的事,修河堤、改稻为桑、抗倭、九边整顿、一条鞭法,哪一样是前人做过的?他连银行都敢设,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巴图盯着他,没说话。
“你现在是质子,但不会一辈子都是质子。”
陈于陛说得很坚定,“等你父亲西征回来,等蒙古和大明的关系再缓和些,你就不只是质子了。到那时候,你读过的书、学过的东西,都用得上。”
巴图看着他,喉咙有些发紧。
“我相信赵阁老能看到这一点。”
陈于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得信。”
巴图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好。”
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信。”
陈于陛笑了,“这就对了。”
两人肩并肩坐在石阶上,谁也没再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宿舍那边的灯光亮起来,照在院子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陈于陛看着远处,心里想着三日后的内阁。
他不知道赵阁老会让他做什么,也不知道银行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机会。
他不能辜负。
巴图也看着远处,手里还拿着那本书。
他翻开书页,月光下,那些字迹清晰可见。
他会好好读书。
陈于陛说得对,他不会一辈子都是质子。
总有一天,他会有用武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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