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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水街,甄府大门外。
苏重霄已从逐渐恢复正常的甄家仆役处得知苏青璃的去向,于是带上装有櫰果的木盒,准备去城余巷找人。
“二叔二叔!”苏青璃兴高采烈地从北水街一头奔了过来,宛若欢快起舞的飞鸟。
丫鬟玉瑶跟得有些吃力。
“你将丁二郎送回家中了?”苏重霄暗自舒了口气,表面还是那么云淡风轻、出尘脱俗。
苏青璃眨了下眼睛:
“你怎知?”
“凡是遇见你的人,怎会不多看几眼?顺带也就认出丁二郎了。”苏重霄常常挺无奈的,自家侄女聪明时是挺聪明,不想动脑子的时候又特别懵懂。
他抬高左掌,展示了下木盒:
“回天阳会馆,途中你就把櫰果吃了。”
“任右阳没要?”苏青璃颇为诧异。
苏重霄看了她一眼:
“都死而为神了,櫰果于他已是无用。
“再说,你不是帮了他不少吗?”
“我就想看看他能不能活到成宗师。”苏青璃才不会说自己是一时心软。
她接过装櫰果的木盒,眼眸晶亮地对二叔招了招手:
“二叔,我知道了个天大的秘密!”
苏重霄一脸疑惑地将耳朵凑了过去。
“你可不能对别人讲,我答应过陶宗主,此事只在苏家内部流转。”苏青璃先提了要求,然后才小小声地说道,“甄家之事涉及失踪许久的绝圣道上代宗主严永,他找到了失踪的昆仑,进过天帝行宫……”
苏重霄一下挺直了腰背,沉声对苏青璃道:
“等上了船再讲。”
这种事怎能当街交流?哪怕只是耳语,哪怕有太虚幻境!
不给苏青璃辩驳的机会,苏重霄正色对主仆二人道:
“回天阳会馆后,我只给你们一刻钟拾掇行李,之后便要登船启程。”
“不是晚间才去码头吗?”苏青璃脸上写满了茫然。
苏重霄看了玉瑶一眼,收回目光对自家侄女道:
“陶宗主的话我信,但别人我信不过。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苏青璃见二叔拿出了长辈的威严,期期艾艾地说道:
“那我再去找下丁二郎,他是我行走江湖结识的第一个朋友,我不能不告而别。
“玉瑶,玉瑶你先帮我拾掇行李!”
说着说着,苏青璃逐渐理直气壮,拿出了一副二叔你答应我要去、你不答应我偷偷也会去的架势。
苏重霄一阵头疼,叹了口气道:
“速去速回,若超过一炷香,就直去城东码头,玉瑶会帮你把行李拾掇好带上。”
“二叔你真好~”苏青璃眸光带笑地赞了一句。
她边将装櫰果的盒子还给苏重霄,边转身飞奔出北水街。
“你带着途中吃,以免夜长梦多!”苏重霄无法再保持原本风姿,高喊了一声。
苏青璃姿势优美地半转回来,笑嘻嘻道:
“吃了还得适应,我怕拍坏丁二郎家的门!
“等上了船再吃~”
她留下一串笑声,消失在了北水街。
苏重霄无奈地摇了下头,只能怪大哥大嫂他们将这孩子宠得不像样了。
他转而吩咐起玉瑶:
“即刻回天阳会馆,拾掇行李。”
…………
城东码头。
一艘楼船正驶入江心,预备顺流而下。
顶层某个舱房内,齐潇湘坐于窗边,静静看着城墙大门处。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重新换上文士襕衫和四方平定巾的邱辰走了进来。
他和齐潇湘逃入林中后,兜了个大圈,抹去踪迹,又偷偷绕回码头,登上了这艘以某家商行名义预备的楼船。
邱辰怜惜地看了齐潇湘一眼,低声说道:
“节哀。”
当此场景,他不知该如何宽慰对方,觉得任何言语都只会带来新的刺痛。
齐潇湘轻轻点了下头,未有开口。
邱辰左思右想,终于找到一个话头:
“你家宗主何在?”
齐潇湘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望向邱辰道:
“宗主先前说,他自有办法脱离此地,让我们不必等他,去新符城会合。”
新符城位于江北深山,地处赵、甘、虞三国交界,是出了名的三不管之处。
邱辰感叹道:
“也不知你家宗主这次收获如何。”
这里面可是有他一份的。
“暂时不知。”齐潇湘站了起来,平静说道,“我去见下宗门的人。”
邱辰见齐潇湘的状态似乎好了一些,自嘲一笑道:
“我向来善于言辞,可不知为何,和潇湘妹子你独处时,却总是嘴笨,想不出好的话语,刚也是,明明疼惜你,却不知该如何讲。”
齐潇湘看了邱辰一眼,未做回应,也未有神情的变化。
她缓步走向了门口。
邱辰自嘲地哼起了唱词:
“假作真时真亦假……”
哼唱中,他转身看向窗外,眺望起定江府城。
于他而言,这大半年的时日是相当美好的,美好到让他都有了退隐江湖之心。
忽然,一截剑尖从他喉咙处透了出来,带着鲜红的血流。
“荷……荷……”邱辰艰难转身,想要看一看身后之人,却被那把短剑固定着,难以如愿。
扑通,生机流逝的邱辰倒在了窗边小桌上。
他借此翻身,望向正抽回短剑的齐潇湘。
齐潇湘神情无波地对他说道:
“我练的是《绝圣弃智书》,你当然会嘴笨。”
哒,一滴赤红的血液顺着她的短剑剑尖滴到了甲板上,一滴又一滴。
邱辰双眼圆瞪,又茫然痛苦又不敢置信,他的眼耳口鼻中则钻出了一只只红色大蚂蚁般的“蛾种”。
齐潇湘清清冷冷地看着他道:
“曾经的齐潇湘确实心地善良,柔韧坚强,很可怜,也很值得怜惜,但在魔窟时,她就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一个自甘堕落、助纣为虐、擅于利用他人怜悯的恶鬼。”
这女子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抹很浅的笑容。
邱辰的眸光凝固在了眼里。
他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房内飞舞的“蛾种”们相继坠地,再无动静。
齐潇湘用衣襟擦拭了短剑,从尸体上找到一本书册,走出房门,对守在木梯口的绝圣道门人点了下头:
“清理干净。”
她收起短剑,翻看了下书册,转而往另外一侧走去,来到尽头的房间,推开了木门。
屋内铺着有漠西风情的深棕色厚地衣,踩在上面,松软无声,窗口处,背对齐潇湘站着一个人,上穿葱白绣银边短衫,下着鹅黄色轻薄罗裙,黑发随意披落着,又长又亮。
齐潇湘怔了一下,连忙行礼道:
“宗主,您何时归来的?”
季寒衣侧过身体,笑意盈盈地点头道:
“你们上船前我便在了。
“辛苦了。”
齐潇湘低下脑袋,毕恭毕敬地说道:
“是属下应当做的。”
看了齐潇湘一阵,季寒衣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回身又望向不远处的城东码头:
“《蛾神经》拿到了吗?”
“已得手,但无造窍之法。”齐潇湘双手递出了从邱辰尸体上翻找出来的那本书册,等待宗主来取,“邱辰还对《蛾神经》部分文字做了修改。”
季寒衣“嗯”了一声:
“无妨。
“你将秘籍放至桌上,自行离去吧。”
“是,宗主。”齐潇湘上前几步,将《蛾神经》放到了摆着笔墨纸砚的书案上。
等她离去,合上房门,还了一室清净,季寒衣将目光投向了正拔锚起航的另一艘楼船。
那楼船风帆半鼓,缓慢驶离着城东码头,甲板上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老者。
这老者身穿细葛布直身,头戴华阳巾,须发皆白,面容古拙,手中拿着一根毛笔,于账本上写写画画着。
似乎察觉到了季寒衣的注视,他抬起脑袋,往对应方向看了过去。
季寒衣浅浅一笑,点了下头。
老者轻轻颔首,收回视线,继续往账本上写着什么。
…………
城余巷,丁家院子内。
郑朱曦确认过丁松言的情况便返回了望楼,只有许长安留了下来,不可思议地打量着丁松言:
“丁二哥,你何时结识的郑朱曦?
“你们似乎,还有些交情?”
丁松言乜了这家伙一眼:
“我去宵明宗报官时结识的。”
“甄府的事?”许长安一惊一乍的。
丁松言笑了笑:
“甄府之事已是了结。”
许长安闻言,松了口气,恍然大悟:
“我就说,怎得全城就那边打雷下雨。”
感慨完,他偷偷望向屋内:
“轻烟妹妹不在?”
你怎么还不走?我要吃浑沌遗骸了!丁松言没好气地回答道,“去帮我娘抄佛经去了。”
他刚才生出的几分温情,此刻已化为了急躁。
“哦哦。”许长安一脸失望。
“我还有事,你先回吧。”丁松言催促道。
没有轻烟妹妹在,许长安毫不留恋地告别而去。
丁松言飞快合上院门,落下了门闩,接着,他回到屋中,谨慎地检查了一遍环境。
他真有点担心季妖女突然蹦出来。
…………
楼船舱房内。
季寒衣将目光从滔滔不绝、起伏不定的江水上收回,坐了下来,对着玻璃为面的银镜,认认真真挽了个发髻。
然后,她拿出一根做工还算精细但未镶嵌珠花的银钗,缓慢插了上去。
左右照了照,季寒衣浮出笑容,站起身来,轻抬皓腕,将一大团黄色囊状物塞入了口中。
…………
感受着午后的安静与炎热,听着窗外的蝉鸣与犬吠,丁松言眼睛一闭,牙齿一咬,吞下了那小团浑沌遗骸。
他的嘴巴、他的喉咙、他的胃袋旋即感受到了一片灼热,像是遭受了火烧,并往内塌陷。
几息后,玄之又玄的磅礴力量迸发而出,汹涌着奔向丁松言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要将它们拉扯向核心处,带来了强烈的疼痛。
丁松言的精神和魂魄也有此感,但他却发现自身有部分意识化入了虚空,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的身体,冰冷地看着它发生种种变化。
城余巷口,苏青璃脚尖连点,轻盈地奔到了丁家院子外面。
她正要拍门,内心突然涌现出强烈的恐惧之意,本能就往后退去。
她忍不住抬起右手,遮在眼前。
屋内的丁松言忍着剧烈的疼痛,发现皮肤染上了更多的黄色,五脏六腑隔空可见,赤红如火。
他体内随之凝聚出了一团团虚幻的光芒、一个个奇异的器官、一条条原本没有的经脉。
那无形的力量蔓延往外,于虚空之中又造出了更多的光点与光团,数之不尽,胜过繁星。
丁松言的双腿先是变得幽暗,旋即延伸出另外四条近乎无形的腿。
它们分别踏住了上、下、左、右和前、后,让屋内的气流完全凝固。
丁松言的背部,砰地张开了四只颜色各异的虚幻翅膀,一只是生机盎然、新绿丛生的春日,一只是酷热难耐、流火未消的炎夏,一只是谷穰果丰、天高气爽的金秋,一只是万里冰封、白雪皑皑的隆冬。
最后,丁松言的眉心迅速形成了一团幽暗的混沌,这不断旋转着,将五官都包容了进去。
浑沌,食之立六合、分四时、衍道德、镇妖祛邪、归一万物。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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