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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城余巷的途中,丁松言先将之前所处的困境、严长青的欺骗、丁家几口的异常和丁轻烟的真实身份捡重点讲了一遍,听得苏青璃一愣一愣。
“呃,你妹妹是‘九恶妖女’季寒衣?”这少女异常震惊,“我每晚催你写《白蛇传》,和你闲聊的时候,她就睡在屏风后面的里间,呼吸可闻?难怪我会不知不觉忘记那几件重要的事情,我还以为是途中被袭击的缘故呢!”
对此,丁松言直到眼下依旧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他附和了两句,讲起今日发生之事,同样隐去了自己拿到小块浑沌遗骸和季寒衣点出的特殊。
“哇!”苏青璃惊叹出声,“真是你杀了严永啊,一个普通人杀了绝圣道近百年来最有希望踏入灵台境的大宗师!这要是传扬出去,绝对是一等一的江湖传说,历百年而不朽的那种!”
夸得真好听……丁松言事后回想,也觉得自己挺不容易的,因此坦然接受了小青姑娘给予的情绪价值,翘起了嘴角。
他望着与北水街不同的湛蓝天空和明亮阳光,由衷想道:
什么打打杀杀、死中求活,什么昆仑之谜、天帝行宫,哪有和狐朋狗友吹牛聊天来得惬意?
…………
江波堂内,巨柱已断折两根,一片狼藉。
甄千帆一拳一脚都有浩荡水流之力,宛如海中而来的庞然大物,但苏重霄根本不和他正面碰撞,虚实相生,真幻共存,时不时用天女无形鞭反击一下,让对方总是力落空处,逮不到目标,异常难受。
让人逐渐窒息的“深海”环境下,覆舟派戴蜃已在寻觅逃走的机会。
他和小船帮马寒江今日的打算本是借着真灵宗、天女派高手和甄家几人齐聚一堂的机会,充分发挥“惑心乱神大法”的特殊之处,先让敌人自相残杀,再趁乱出击,除掉甄千帆等重要人物,最后抢在官府反应过来前,撤出北水街。
谁知,定江府府尹林寒声来得如此之快,像是早有准备,而小船帮马寒江心性不稳,竟无法自控,追杀起真灵宗弟子任右阳,让这位修炼“无用神功”的新晋芝兰一跃而为宗师,反过来加入战团。
被林寒声和任右阳一左一右夹击的戴蜃不敢逞强,有了退去之心。
至于行动未竟全功导致小船帮与覆舟派有勾结之事暴露,下场堪忧的问题,他并不在意,类似的附属过段时日又能再悄然扶持一个。
戴蜃身周虚空内又有辉芒亮起,它们又一次勾勒出那凶意宛若实质的白头红嘴黑斑大雕。
这覆舟派魔头全力催动起“惑心乱神大法”,要让林寒声的戾气变得更重,转而攻击真灵宗任右阳,那样一来,他就能找到机会逃遁了。
至于任右阳,此时金甲覆体,神情庄严,受“惑心乱神大法”的影响很小,眼中是一片淡漠的清醒。
那白头红嘴的大雕虚影刚一浮现,一道昏黄温暖的剑光就从江波堂外电射而来,它照亮了这处被虚幻水波覆盖的幽暗之地,照亮了被戾气遮蔽的一颗颗人心。
甄千帆眼中的血意迅速消退,苏重霄因遭连续攻击打出的真火和戾气跟着熄灭。
林寒声及时找回了理智,右拳从腰间而出,由下往上,宛若蛟龙出水,掀起了阵阵“巨浪”。
《蛟变经》第五变,“翻江变”!
虚空水波晃动,巨浪滔天,一下将戴蜃的身形拉扯得左摇右晃,近乎站立不稳。
这逼得戴蜃不得不集中精神,全力而为地一掌拍向林寒声的拳头,利爪寒光四溢。
另外一边,金剑已被荡开的任右阳一步迈出,突地消失在江波堂内。
只是眨眼的工夫,他从幽暗中飞出,从戴蜃背后飞出,一剑点向了敌人的背心。
戴蜃顿时手忙脚乱,连出绝招才勉强未被重创。
他因此而势尽,眼前骤然亮起一道煊赫明亮、杀意森寒的剑光。
这剑光一闪而过,落在了戴蜃的身后,显出陶问书头戴铁冠的身影。
戴蜃僵立在了原地,喉咙已被完全贯穿,头部正遭剑意肆虐。
鲜血狂喷之中,他哐当倒在了地上。
“北斗杀剑”!
陶问书将目光投向了已停止搏杀的甄千帆,沉声说道:
“甄千帆,你依附绝圣道之事已被察知,可有话说?”
这是从季寒衣的只言片语和甄千帆囚禁严永之事推测而来,陶问书想听听甄千帆会如何为自己辩解。
甄千帆脸色瞬间灰败,身体摇晃了一下,抬起右手,苦涩笑道:
“无话可说,老夫愿赌服输。”
他没想到自己筹谋许久,竟在第一步就输了,竟被影响心神,和特意请来的“帮手”打起来了,连严长青脱逃都未去追踪。
这让他霍然记起十几二十年前严长青常对他说的那些话,“心灵和精神不可偏废,否则必以此败”“你根基不稳,不只因功法不全,还是心境不够”。
眼见甄千帆就要自尽当场,陶问书开口说道:
“且慢。
“我有些话要问你,你若能坦然相告,我可以答应你,让你未牵涉绝圣道之事的几个子孙,带着部分财物归乡做田舍翁。”
林寒声听得略感诧异,因为于情于理,这话都该由他来说。
不过,人的名树的影,陶问书是怎样的人他很清楚,对方越俎代庖必有深意,此刻不便细问,先配合再说。
等这位定江府府尹做了确认,甄千帆脸色变幻了几下,自嘲一笑道:
“别人如此允诺,我不信,但陶宗主你这么说了,我信。
“你要问什么?”
陶问书未立刻发问,将目光投向了苏重霄:
“重霄先生,不如先回天阳会馆?”
苏重霄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早被打翻于江波堂深处的木盒上,沉声问道:
“櫰果归谁?”
已“卸”去金甲的任右阳嗓音低沉地说道:
“刚青璃姑娘屡次助我,这枚櫰果自当归她。
“于我而言,亦是无用了。”
“承蒙厚意。”苏重霄拱手谢过,一点不客气地施展身法过去,拿起那木盒,打开看了看。
等他离开了江波堂,陶问书重新望向甄千帆:
“你如何得知严永找到失踪的昆仑,进了天帝行宫,并有所收获?”
“失踪的昆仑?”任右阳大了一点的犬耳动了动。
我究竟卷入了什么事?
死后为神的他身体似乎也有了点改变,许多地方可见棕色兽毛,耳朵处有两条虚幻的小青蛇钻来钻去,形成了耳饰。
听到陶问书的话语,林寒声的表情一下变得郑重。
这是确认严永进过昆仑了?
甄千帆苦笑道:
“那日我收到了一封信,信上写严长青找到昆仑,进了天帝行宫,得到了浑沌遗骸等物,我将信将疑,根据信上的指点,试探了来托庇于我的严长青,最终确认此事,起了贪心。
“那,浑沌遗骸找到了吗?”
他依旧念念不忘那能包容他所学、弥补他根基、助他一举法境圆满的神物。
“被季寒衣拿走了。”陶问书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
甄千帆神情恍惚道:
“这就拿走了?就藏在附近?”
陶问书未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问道:
“那封信呢?”
甄千帆“呵呵”一笑:
“我说后来有一日,它突然不见了,你们信吗?”
“我信。”陶问书轻轻颔首。
严长青的残魂都能被灭口,何况一封信。
甄千帆正色道:
“我觉得写那封信的人对天帝行宫应当也有图谋,原本还期待这次‘放虎归山’,他或者他们也会来参与,成为有利于我的变数,谁知,从始至终,都无疑似之人出现。”
陶问书又问起别的事,最后对甄千帆道:
“我允诺你的事必会做到。”
“我信你。”甄千帆抬高了右掌。
他环顾起一片狼藉的江波堂,仿佛在回味昔日的喧嚣与热闹,回味一言可决人生死的场景,回味儿女承欢膝下的平淡。
“哎……”
甄千帆长叹一声,猛地一掌击在了自己头顶。
他的脑袋喀嚓碎裂,血与浆同时迸出。
…………
“丁二郎,你说,那季妖女不会真把你当哥哥了吧?她年纪明明比你大!”苏青璃看着城余巷口的水井,兴致勃勃地说道。
我实际年龄三十多了……丁松言苦笑摇头:
“谁知道呢?总之她就放了我。”
“日日接触,难免会有点情分,你又碍不着她的事。”苏青璃指着城余巷道,“我该去和二叔会合了,晚间再来与你道别。”
不等丁松言回应,她笑逐颜开地说道:
“我没想到这次行走江湖增长见识会遇见这么精彩、牵涉这么深远的事情,比我大哥闯荡多年经历的加起来还要厉害!
“丁二郎,日后我们一起行走江湖,再接再厉!”
“还是不要遇到这么危险的事情比较好。”丁松言笑着回了一句,目送小青姑娘带着丫鬟玉瑶,有点蹦蹦跳跳地返身往北水街而去。
他感受着掌心紧握的小团浑沌遗骸,将目光投向了午后的巷口。
此时暂无街坊聚集,他们或在外忙碌,或居家做事。
丁松言穿过只剩蝉鸣声的空旷街巷,一步步走向丁家院子。
一路之上,他看见了黄狗阿花,看见了在院中整理柴火的任伯,看见了几位上了年纪的邻居,简单打了招呼。
回到丁家院子门口,他轻轻一推,发现大门并未落闩,吱呀一声便开了。
院子中,榆钱树、柴堆、石煤都还是老样子,蚊虫飞蛾少了很多,敞开的正屋内,桌椅木箱等收拾得整整齐齐,但已空无一人。
这样的冷清寂静和先前的混乱、血腥、阴谋形成了鲜明对比。
丁松言顿时有了种忙碌许久,翻山越岭,最终却孑然一身的低落感。
物是人已非。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于心中自嘲笑道:
先前大家都在演戏,如今正落得个曲终人散的结局。
就在这时,丁松言身后传来一阵喊声:
“丁二哥丁二哥!”
丁松言忙回身望去,看见贼眉鼠眼的许长安踏入了院门。
这家伙笑容满面地问道:
“我看你提早回来了,不用我去衙门报官了吧?”
丁松言怔了一下,低声笑道:
“不用了。”
他话音刚落,院门处又走来一个人,穿着黑色劲装、提着长剑的郑朱曦。
郑朱曦笑容明净而温暖地说道:
“我在望楼上看到你出了北水街,想着你应当是要归家,就来看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看到郑朱曦的笑容,看到许长安一脸震惊地在这少女和自己间来回审视,丁松言忽地闭了下眼睛又睁了开来。
天色似乎明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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