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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押解杨金水的锦衣卫被叫进来了,这时趴在精舍门外,头紧挨在砖地上,被门槛挡着只能看见他们宽厚的背部和高高撅起的屁股。
精舍的砖地上到处撒着零乱的笺纸,仔细看去,能隐约看出,那些笺纸有些是郑泌昌何茂才的供状,有些是蒋千户徐千户的供状,有些是田有禄王牢头的证词,有些是密密麻麻签了二百士兵姓名的证词。
可见嘉靖看了这些供词证言后曾经何等震怒!
“审案的时候你们都在吗?”嘉靖这时又已坐回蒲团,声音冷得像风。
精舍门外两个锦衣卫依然石头般趴着。
年长些那个锦衣卫答道:“回万岁爷的话,前一次审了三堂,奴才们都在。”
嘉靖:“一个案子,为什么当时赵贞吉谭纶送来的是一份供词,海瑞王用汲送来的又是另一份供词?”
那个锦衣卫:“回万岁爷的话,当时赵贞吉谭纶审的郑泌昌,海瑞王用汲审的何茂才。回头两个人的供词一对,口径不一样,赵贞吉和谭纶当时都不愿将海瑞审的供词送上来,那个海瑞说《大明律》载有明文,钦犯的供词一个字也不能改,改了就是欺君。赵贞吉和谭纶说不过他,只好和奴才们商量,将供词不要送通政司也不要送内阁,只能直接送司礼监。司礼监果然将海瑞审的那份供词打回了,命浙江重审。”
嘉靖的脸色好看些了,眼睛瞟了瞟满地的笺纸,又问道:“重审的时候,为什么赵贞吉不审,谭纶不审,你们也不看着,还是让那个海瑞重审?”
那个锦衣卫:“回万岁爷的话,这些情形奴才们无法知晓。因重审的时候奴才们已经在押解杨金水进京的路上了。这份重审的供词是赵贞吉派的驿差昨夜追到潞河驿才交给奴才们的,叫奴才们转呈司礼监。”
嘉靖这才意识自己的脑子也被搅得有些昏了,竟问错了话,亏他错话偏能接着错问:“既叫你们送司礼监,司礼监怎么不拆开来看?”
那个回话的锦衣卫不知如何回话了,另一个一直没有回话的锦衣卫接过了话茬:“回万岁爷的话,吕公公不在,陈公公本想拆开来看,被黄公公阻住了。”
错问竟问出了这个细节,嘉靖眼中闪过一道光:“陈公公想看吗?”
那个锦衣卫:“回万岁爷的话,陈公公说了以往的奏疏司礼监都要先看了再奏呈皇上。只因黄公公说了一句,说是吕公公如果在,这样的奏疏也不敢擅自拆开先看。陈公公这才让黄公公直接呈给万岁爷了。”
嘉靖沉默了,若有所思地想了好一阵子,却问了一句最简单的话:“杨金水呢?”
那个锦衣卫:“回万岁爷的话,杨金水疯得厉害。陈公公正叫两个太医在试探他,说先要看看他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
嘉靖:“杨金水是你们押送来的,你们看他是真疯还是假疯?”
两个锦衣卫趴在地上偷着对望了一眼,这回一齐答道:“不只是奴才们,赵中丞他们都知道,杨金水确实是疯了。”
嘉靖两眼有些茫然了。
一个锦衣卫:“启奏万岁爷,来的时候我们也商量过,最好先让宫里的太医给他看看,免得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带了进来惊了圣驾。”
“立刻把杨金水带来!”嘉靖突然站起,眼中闪着光,“朕倒要看看他带来的是何方的神怪!”
两个锦衣卫在精舍门外磕了好响一个头:“是。”
还没站起,嘉靖又说道:“叫黄锦一个人带他来。”
两个锦衣卫只好又磕了好响一个头:“是。”
此时在司礼监值房里,杨金水的上衣又被扒光了,裸着上身坐在椅上。
两个太医,一个拿着一只夹银针的布袋,一个拿着一卷点燃的艾香,在他身子两边站住了。
一个太医:“是否请两位公公按住他。”
陈洪:“真疯假疯就是要看他动弹。你们动手就是。”
两个太医对望了一眼,还是担心他发疯乱动,也只好小心翼翼地动起手来。
扎针的那个太医抽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扎进了杨金水后颈那个穴位,慢慢捋动,那根银针全扎了进去,杨金水竟毫无反应,一动不动。
另一个太医将艾香吹了一口,一团红火当胸灸了下去,冒出一股烟,那个太医立刻闪到一边。
所有的目光都盯紧了,杨金水胸口灸出圆圆一团火痕,还是毫无反应,一动不动。
“真疯了。”坐在最右边椅子上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秉笔太监这时忍不住自言自语了一句。
陈洪立刻向他盯了一珠子:“真疯假疯现在说还早了。接着给他扎给他灸!”
两个太医只好接着给杨金水扎针烧灸。
陈洪伸手捧起了身边茶几上那把已经黑得发亮的紫砂壶,将壶嘴伸到嘴里,眼睛兀自望着正在挨扎挨灸的杨金水。
两个锦衣卫走到门口跪下了。
年长的那位锦衣卫:“禀陈公公,皇上宣杨公公去玉熙宫。”
“皇上怎么说的?你们再说一遍?”陈洪倏地站起,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是年长些的那个锦衣卫回话:“回陈公公,皇上旨意,着黄公公一个人将杨金水立刻带到玉熙宫去,皇上要亲自审他。”
话回得已是再清楚不过了,陈洪一下子怔在那里。
黄锦石公公和另一个秉笔太监都静静地站了起来。
黄锦斜眼向陈洪望去:“陈公公要是没有别的吩咐,咱家便带杨金水走了。”
原想狠狠地从杨金水身上审出些端倪,不料皇上这时突然亲自提审,而且是叫黄锦带去!陈洪实在心有不甘,又狠狠地向坐在椅子上的杨金水看去。
杨金水坐在那里已经像个刺猬。头上身上都扎满了银针,到处又都是被艾火灸过的香痕,还是没有丝毫反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装吧,装吧!”陈洪烦躁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告诉你,万岁爷就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你在这里能装,到了万岁爷那里也得现了原形!拔掉针,穿上衣服,带他去见圣上!”
玉熙宫谨身精舍飘零满地的那些供状证词不知何时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了。
精舍神坛上都点上了香烛,正上方供着太上道君的神主牌,底下一格供着三块神主牌。
正中的那块牌子上写着“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元真君”!
左边的那块牌子上写着“-网,那当值太监弯腰将御笺递到他手里。
陈洪接过御笺站起了,仔细看去,那御笺的封套没有封口,便询望向那当值太监。
那当值太监交了旨便是奴才了,立刻跪了下去:“禀陈公公,主子万岁爷说了,叫陈公公这就看。”
陈洪连忙抽出了封套里的御笺,打开前扫了一眼另一个秉笔太监和那几个当值太监。
那几个人连忙后退了一步,都低下了头。
陈洪这才打开御笺,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又茫然了!
——御笺上是嘉靖的两行亲笔御书,看字的当间,嘉靖的声音在陈洪耳朵边响起了:“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陈洪两眼翻了上去,好一阵琢磨,实在捉摸不定,望向了另一个秉笔太监:“你过来。”
那个秉笔太监走了过来,陈洪将御笺与他同看,低声问道:“帮着参详一下,主子什么圣意?”
那个秉笔太监也是好一阵琢磨:“第一句里面这个‘水’,指的当是杨金水,疯了,审不了了……”
“这我知道。”陈洪立刻又不耐烦了,“我问的是第二句,这个‘云’指谁?”
那个秉笔太监逼急了,好一阵急剧思索,突然说道:“会不会指那个跟了杨金水四年的芸娘?”
“好脑子,就是她!”陈洪当即认可了,望了望落山的太阳,“备轿,去镇抚司诏狱!”
七月十四月亮已经圆了,升上东墙时,天也就刚黑不久。
一床,一桌,一椅;有月,有灯,有琴。
琴尘封在囊中,无书便懒得点灯,高翰文坐在北窗下的木桌旁,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出神,感觉到了月光从门口斜洒进了屋内,慢慢转头望去,一片“南冠客思”尽在月写的脸上。
月夜比黑夜还静,院内的水洗衣声声声入耳,他的目光又慢慢移望向门外。
因有吕芳的吩咐,锦衣卫的人给院内送来了日常起居的动用,院子里两根木杈上横着一根竹竿,这头晾着两件刚洗过的男衫,那头还空着一截。
井边,芸娘从木盆里漾出自己的一件衣衫,也不拧,因防皱,提起来只是抖了抖,提着湿湿的衣走到竹竿前站住了。
她的目光望着竹竿上高翰文那一件长衫一件内衫出神,好一阵子才把自己这件女衫晾了上去。
女衫和高翰文那件内衫之间空着好几寸竹竿。
芸娘的目光忍不住望向敞着门的西间小屋,在这里看不见高翰文的身影,她慢慢把手伸向了竹竿,把自己那件女衫轻轻移了过来,紧紧地挨着高翰文那件内衫。她出神地又看了看,伸手把内衫掀开了一幅,将自己女衫又移过去几寸,然后将高翰文那件内衫的边幅悄悄地搭在自己的女衫上。
月光下,芸娘看着这两件搭挨着的衣衫淡淡笑了。
屋内,高翰文依然在出神地望着窗外的月色。突然,他身子微微一颤,院内传来了轻轻的哼唱声:
月光光,亮堂堂。
荷叶绿,枇杷黄。
苏南儿歌!
是芸娘在唱,高翰文倏地站起了。
阿母线,阿儿衫。
上南京,进科场……
高翰文循着乡音向门口走去,还没走到门边,芸娘却不再唱了。
他立刻又回身向窗前走去,可很快他的脚步又停了。
院门外传来有人开锁的声音,有人说话的声音,接着是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几个人的脚步声走到院内停住了。
高翰文慢慢回头望去,院子里有了灯笼光!
“是吕公公吗?”
来的人头顶不远处的灯笼光照得芸娘有些晃眼,错认了挺立在灯笼后身着大红宫服的陈洪,连忙站起。
“掌嘴!这是吕公公吗?”跟来的司礼监当值太监当即呵斥。
“无礼!”陈洪立刻喝住了那个当值太监,带着笑走近芸娘,“我是吕公公的干儿子,杨金水杨公公称我大师兄。”
伺候杨金水四年,陈洪这个名字芸娘也曾多次听说,见他自报家门,慌忙在衣襟上擦干了手,捋下衣袖向陈洪福去:“见过陈公公。”
“站了!没叫你谁让你出来的?回屋里去!”那个司礼监当值太监看见了出现在西房门口的高翰文。
芸娘急忙向西房门口望去,高翰文依然那副可杀不可辱的样子站在门口。
那当值太监气势汹汹向他走去,陈洪飞快地掠了一眼有些惊惶的芸娘,立刻又喝住了那个当值太监:“蠢材!老祖宗怎么吩咐来着?你的记性让狗叼走了?”
那当值太监愣在半道上,亏他立刻省了过来,侧躬着身子先向陈洪回了一句:“是,奴才的记性让狗给叼了。”接着转过身来换了一副笑脸,对着高翰文说道:“老祖宗有话问芸娘,不干你的事,你先回房待着去。”
高翰文没有看他,目光向芸娘方向望去,却是先落在她的发髻上,再慢慢移望向她的目光。
自从那天吕公公来说了那番让他们住到一起的话后,高翰文就再也没有这般正眼看过自己。芸娘的眼睛立刻亮了,向高翰文的目光迎去!
如惊鸿一瞥,高翰文那深深的目光也就跟她一碰,又移开了,说了一句:“该说的尽管说吧。”
这回是陈洪眼里冒出冷光了:“叫他进去。”
不用那当值太监过来,高翰文已转身走进了房内。
也不知过了多久,高翰文看到院子里闪着的灯光,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关院门的声音,他知道,陈洪一行已经走了。他呆呆坐在窗前木桌边的椅子上,微闭着眼。
芸娘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没有凳子,便挨着床边坐在那里。
这时的月亮已经升到了正空,屋外一片凉白。
“我把灯点上,好吗?”芸娘轻轻开口了。
高翰文仍然微闭着眼睛:“点吧。”
芸娘站起了,走到桌边,拿起了火石绒布擦燃了,点亮了那盏菜油小灯。
看了一眼高翰文,见他仍然闭着眼睛,芸娘又走回到床边挨着坐了下来。
芸娘:“明日我大约就要走了……”
高翰文睁开了眼,望着她。
芸娘迎着他的目光:“我什么也没有告诉他,可这也不管用。我毕竟跟了杨公公四年,知道的事太多了。”
高翰文心头蓦地涌出一丝酸楚,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的耳边又响起了离开杭州前一夜海瑞的那句话:“只有沉默,才可能出狱……”
芸娘这时已不看他,她要把该说的话今天晚上都说了:“我知道,自己贱。你心里从来就看不起我。可我跟着你并不像你想的那样,没有谁安排我要从你身上套出什么东西。”
高翰文忍不住接言了,淡淡地说道:“我身上本就没有什么东西可套。什么杨公公也好,吕公公也好,加上今天晚上来的陈公公,他们把我高翰文也看得太高了。”
“你本就不高!”芸娘突然有些激动起来,“这几个公公,还有朝廷,从来也就没有谁把你看得很高。”
高翰文倏地站起了。
芸娘仍然定定地坐在床边:“让我跟着你,不是因为你有多要紧,而是为了看住我。沈一石让我跟了杨公公四年,是为了保住他的家财,保住他的身家性命。现在这些公公让我跟着你,那是因为沈一石死了,杨公公疯了,万一皇上再要追究江南织造局的事必须留下我这个活口。”
高翰文轻蔑地笑了:“让你跟着我进北京的时候,杨金水疯了吗?真像那个吕公公说的,他的这个干儿子好起来比谁都好?”
“吕公公说得也不全错。”芸娘答道,“杨公公坏的时候是比谁都坏,可也有待人好的时候。”
高翰文:“一个日霍斗金的太监,他会对谁好?”
芸娘:“太监也是人。就因为他欠了太多的债,是债都要还。”
高翰文:“欠谁的债,我高翰文可与他们没有一文的债务。”
芸娘:“我已经说了,一切都与你无关。杨公公是在还沈一石的债,沈一石是在还我的债。”
高翰文实在也是憋忍的太久了,那晚吕芳来,今夜陈洪来,陈洪一走芸娘便来跟自己说这些,他倒要看看水落下去是块什么样的石头:“照你这样说,杨金水是欠了沈一石的,沈一石又欠了你的。可沈一石是花了二十万两银子将你买来的。我高翰文区区一个翰林院的修撰,不自量力外放了两个月的杭州知府,做十辈子官俸禄加起来也没有你二十万两银子的身价。二十万两银子买的一个人竟白白地送来伺候我,我实在听不懂你的话。陈公公刚才跟你说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到杭州去的时候我是朝廷的官,与严世蕃并无关联。在杭州做那些事我还是朝廷的官,与任何人都无关联。朝廷要给我安什么罪名,都是我一个人的事。你也不要再费心从我这里能套出什么。”
“我套你什么了?”芸娘从床边站起了,“从杭州送你到这里,在这里又有二十几日了,除了给你做饭洗衣,我问过你一句话吗?”
高翰文:“要是几句话就能套住我,你们也把我看得太低了。‘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我高翰文原以为此心匪石不可转也,没想到只因为酷好音律,被你们抓住了致命处。当初一曲《广陵散》套住了我,今晚又唱出了我家乡的小调,你的用心也忒良苦了。”
芸娘眼中转出了泪花,又慢慢坐回床边:“当初叫我弹《广陵散》,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用意。后来有些察觉,可你自己却浑然不省。你应该记得,在琴房里我几次叫你走……”
高翰文默住了,似乎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可很快又浮出了一丝冷笑:“你本秦淮名妓,这点戏还是做得出来的。譬若今晚,陈公公要来了,你又唱起了我苏南的歌子,你是苏南人吗?”
芸娘这时被他一层层地咄咄逼问,心已经凉了:“你刚才已经说了,我本秦淮名妓,既是名妓,又在秦淮,能唱几曲应天本地的小调这也奇怪吗?”
“不奇怪。”高翰文这时已经把自己那一腔化为流水的抱负所经历的挫跌全算在眼前这个女子的身上了,斯文背后撑着的原就是负气,虽然不至于使酒骂座,也不再客气,“他们挑了你,自然是你有这诸般本事。现在这些本事已经不管用了,还想干什么,尽管使出来。你现在不就坐在我的床上吗?不妨上去睡了。我高翰文坐在这把椅子上陪着你,动一动就算你们赢了!”
芸娘的脸比此时的月还白。她倏地站了起来,吞进了憋在口腔里的泪水:“放心,我这就会回到厨房里去。最后几句话,愿不愿听我也要说。沈一石自称懂得《广陵散》,你高大人也自称最懂《广陵散》。在我看来,你们也和当时那三千太学生一样,没有一个人懂《广陵散》。嵇康从来没有想过出来做官,更没想过贪图身外之物,心在物外,身与神游,这才有了《广陵散》。你们没有稽康的胸怀。”说着径直向门口走去。
不啻当头棒喝,高翰文被她这几句话震在当场。
走到门边,芸娘又站住了,没有回头:“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那把琴是把难得的古琴,你若喜欢就留下,你要不喜欢就烧了。”说完这句走出了屋门。
“黄公公!哎,黄公公!”监修永陵那总管太监本就是从睡梦里叫醒的,这时只穿着一件便服长衫,紧追着独自向长长的阶石登去的黄锦,“吕公公来的时候就有旨意,不能离开,也不许见人……”
黄锦步幅更大了,径直向石阶的顶部登去。
那总管太监被两盏灯笼跟着也追着他:“无论如何您老总得把旨意给奴才看看。”
黄锦在石阶上站住了:“我就是从主子万岁爷那儿来,旨意非要写在纸上吗?”
“那、那……”那总管太监憋住了,终于还是硬着又顶了上来,“那有没有陈公公的手谕?”
黄锦慢慢望向了他:“他是司礼监秉笔,我也是司礼监秉笔,谁跟你说的,我来还要他的手谕?”
那总管太监把头低向一边:“黄公公既无万岁爷的圣旨,又没有陈公公的手谕,那奴才不敢领你见吕公公。”
黄锦望着他那副嘴脸心里的火已经把头发都点着了,毕竟在内宫那座八卦炉中炼到了秉笔太监这个位子,两把刷子还是有的,装出了笑容:“既然这样说,那我就不见吕公公了。你过来。”
那总管太监见顶住了他,当然也不能太为已甚,便也露出了笑脸,走了过去:“黄公公能这般体恤在下……”
“啪”的一掌已经扇在他的脸上!那总管太监毫无防备,被黄锦这一耳刮子扇得在原地打了个转,差点摔倒。
“万岁爷旨意,天亮前务必见到吕公公!再不领咱家去,明天你这奴才就见不到太阳了。领路!”黄锦吼完了这几句,登上了石阶的顶部,顾自向陵宫左边太监们住的那排屋子走去。
真是好说不如恶打,那总管太监被黄锦这一耳刮子终于扇省了,捂着脸追了上去:“黄、黄公公,老、老祖宗不在那边……”
黄锦在石阶的顶部又站住了:“在哪儿?”
那总管太监追上来了,指着陵宫方向:“那边,半个月了,每天都在吉穴洞口,晚上也在那里打地铺睡。”
黄锦一下愣住了,再开口时声音也有些哑了:“立刻领我去。”
那总管太监再不敢多说什么,领着黄锦直向陵宫方向走去。
月亮白白的,洒进郁郁葱葱的山陵便一片朦胧,两只灯笼的光在这无遮无拦的天地之间有如萤火般微弱,吉壤的穴口便看不真实。
黄锦踮着脚步走了过去,立刻怔在那里。
一床席子铺在穴口外的砖地上,吕芳面对着洞穴侧身睡在那里,身上盖着一块粗布单子,头下枕的竟是一块青砖——君即是父,守陵恰如守孝,“枕苫”是应有的孝义!
黄锦眼睛被泪水蒙住了,喉头也被泪水咽住了,一时竟开不了腔。
那总管太监轻声唤道:“老、老祖宗……”
吕芳显然并未睡着,身子依然侧躺在那里:“说了,我就睡这里。你们都回屋里睡去吧。”
那总管太监:“是黄公公来了……”
吕芳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这才慢慢坐起,又慢慢转过身来。
“干爹!”黄锦哭着叫出了这一声,扑通跪了下去,趴在砖地上抽泣起来。
吕芳站了起来,望着黄锦,轻叹了一声,强笑道:“长不大的总是长不大呀。主子叫我回去?”
“是……”黄锦这才跪直了身子,揩着眼泪,“天、天亮前得赶到宫里……”
吕芳倏地望向那总管太监:“立刻备马!”
那总管太监一片慌乱:“是、是……”
一路疾驰,到了西苑后门下马,小跑着奔到玉熙宫大殿门外已是丑时末了,半个月守陵吕芳本已尘土满面满衫,这几身汗下来更是尘渍如垢,当然不能进殿。
好在当值太监早有准备,他的那套便服已经备在这里,还有一大盆水一大块面巾也摆在殿外门前。
“快,伺候梳洗!”黄锦低声催道。
一个当值太监连忙给吕芳解了身上的外衫还有内衣,另一个太监绞了面巾连忙给他擦脸擦身。
那个给吕芳解衣的太监又要来替他拔髻上的铜簪,精舍内已经传来“当”的一声磬响!
“不能洗头了,给我穿衣。”吕芳光着上身将两臂伸向身后。
内衣套上了,吕芳自己赶紧系着衣带,黄锦亲自给他把外衫也套上了,吕芳立刻走进殿门,一边走一边又系着外衫的腰带。
黄锦亲自进去把殿门向外拉闭了。
“打坐”一词,释家作如是说,道家也作如是说。关键不在“坐”字,而在一个“打”字上。明明闭目入定,盘腿如山,何名之“打”?打的就是此时心中纷纷纭纭的诸般念头,道称之为魔,释称之为障。
史载:嘉靖几十年炼道修玄,“为求长生,常整日打坐,不卧床第”,殊不知仅此打坐一功,即非常人所能,亦非只为长生。安知诸多国运人事不是从这个“打”字中得来?今夜又是如此,从酉时等到吕芳进来,五个时辰了,他就一直打坐在蒲团上,此时已然脸上颈上冒出了密密的汗珠。
或能悟得个中之理的一个是严嵩,另一个就是吕芳。进来时还和平时一样,见嘉靖闭目坐在蒲团上,默默跪下去磕了个头,虽然看见了地上那片血迹——杨金水磕头留下的那片血迹,心泛微澜,依然淳淳地站起,先去金盆边绞了块帕子,走到坐在蒲团上的嘉靖面前,单腿跪上蒲团的台阶,先从他的后颈开始轻轻擦着,一直到擦完了他的面颊,又走开去放下面巾,从另一个盆里绞出一块湿布,走到那片血迹前,跪下一条腿,去擦地上那片血迹。
“杨金水是真疯了。”嘉靖轻声说话了。
吕芳一边擦着血迹,一边答道:“都是奴才调教得不好,上负圣恩。”
嘉靖:“其实他的差使当得还不错。有些事也不能全怪他。”
吕芳不说话了,低着头在擦着血迹。
嘉靖:“这么多年了,一条狗也养亲了,不成想疯成那样。朕已经叫人把他送去朝天观了,跟蓝神仙他们在一起,鬼魂就不敢再缠着他了。”
吕芳趴在了地上,尽力控制着身子不动,泪水却一滴一滴洒在了砖地上。
嘉靖看着他:“江南织造局闹成这样,宫内尚衣监针工局巾帽局那么多奴才贪了多少银子,只差没来玉熙宫拆瓦了。这可都是你管的人。朕也只让你去了半个月永陵,你还觉着这么委屈?”
吕芳抬起了头,满脸的泪,哽咽道:“奴才哪有什么委屈……-网象。乾上自然指的是主子,乾下指的什么,奴才便参详不透了。”
嘉靖:“你们要都能参详得透,朕也就枉称了飞元真君。这个乾下指的是海瑞!”
吕芳一愣,睁大了眼望着嘉靖。
嘉靖眼睛望向精舍门外将落的月亮:“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竟有如此霹雳手段,可见是个至阳至刚之人。都说朕那个儿子孱弱敦厚,其实也还知人善任。”
吕芳作恍然状:“主子圣明。”
嘉靖:“这个海瑞是要杀人的,但朕现在还不能杀人。除了郑泌昌何茂才,还有尚衣监针工局巾帽局三个为首的奴才,其他的人,这一次朕一个不杀,一个不抓。这个旨意要立刻传知严嵩和徐阶,叫他们清晨进宫。”
吕芳:“奴才这就去传旨。”
嘉靖:“你不要去,让陈洪他们去。天也快亮了,你收拾一下去司礼监,半个月不在,那里已经一团乱麻了。”
“内阁的云,宫里的风”。这是嘉靖时京师官场无不通晓的两句谚谣。做官欲升迁,必须内阁那片云下雨,至于那片云最终能罩在谁的头上还要看宫里的风把云吹到哪里,这是一层意思。还有一层意思,再机密的事片刻之间宫里就会传出风来,此风所到之处,谁观知了风向便能趋利避凶。
半月前吕芳发去守永陵,风吹草偃都倒向了陈洪一边。今夜吕芳被密诏回宫,不到半个时辰这个消息立刻从玉熙宫先吹到了司礼监,东方未白这里已然是晓风浩荡了。
陈洪恭立在外院门口,石姓孟姓两个秉笔太监恭立在他的两旁,当值的不当值的凡是在司礼监当差的太监都集聚在外院内,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很快,两盏灯笼领着,黄锦搀着吕芳来了。
“干爹,您老可回来了!”陈洪一撩袍子跪下了,两个秉笔太监也跟着跪下了。
“老祖宗安好!”满院子黑压压的人头发出这声问好将天都叫亮了。
东边天际隐隐显出了一丝亮色,一院子抬着头的低着头的都隐约可见了。
吕芳还是穿着玉熙宫当差那身便服,站在院门口向里面望去:“这是干什么?该当差的不去当差,都跪在这里做什么?快起来,起来。”
陈洪和两个秉笔太监站起了,院子里那些太监依然跪着。
陈洪:“儿子们孙子们日夜惦记着干爹,听说老祖宗回了,便都一股脑自个儿全来了,儿子们也不好叫他们回去。”说着便搀着吕芳走进院门。
黄锦跟在背后脸上露出了不屑。
慢慢穿过院子里跪满太监的中间那条石路,吕芳对陈洪说道:“有要紧差使,该当差的留下当差,没事的叫他们都散了。”
陈洪立刻接言:“老祖宗的话都听到了?当差的留下,其余的散了!”
四大秉笔太监簇拥着吕芳向内院走去。
“是!”他们背后这一声应答有些声高有些声低。
几个今日当值的太监慌忙爬起跟进了内院。
其余跪了一地的太监这才都慢慢站起了,有些人狠狠地向另外一些太监望去,那些太监都低着头不敢看他们。挺胸的先走出了院门,低头的待他们都走了出去,这才蔫蔫地走出了院门。
徐阶就在西苑内阁值房,召他到玉熙宫步行也就一刻时辰,可陈洪领他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卯时了,远远地便望见严嵩的那乘二人抬舆已经摆在殿门外的石阶下。再仔细望去,严嵩本人也还未进殿,由吕芳陪着站在殿门外煦煦地站着,显然是在等他。
徐阶停住了脚步,望向陈洪:“怎么能先召严阁老,让他等我?太失礼了。”
陈洪阴阳地笑着:“首辅自然先召,次辅当然后召,徐阁老这也见怪吗?”
徐阶知是那日得罪了陈洪,向他淡然一笑:“陈公公说的是。”微微提起袍角加快步速向殿门走去。
吕芳见徐阶走近,立刻走下石阶迎了过去。
二人在石阶下目光相碰,徐阶:“圣上的万年吉壤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吕芳简短答了一句,“严阁老已经等了有些时辰了,快进殿吧。”
徐阶立刻登上石阶:“刚接到召命,阁老恕罪。”
石阶上的严嵩这时竟伸出了那只满是老人斑的手来接徐阶。
徐阶伸出两手登上石阶握住了严嵩伸来的那只手。
严嵩:“这半月让徐阁老操劳了。”
徐阶:“好些票拟都压着呢,阁老再不来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吕芳见二人这般情形,沧桑一笑,撩袍先进了殿门,高声奏道:“启奏皇上,严阁老徐阁老奉旨到了!”
精舍里立刻传来“当”的一记铜磬声。
一手牵着,一手搀着,严嵩和徐阶一直保持这个姿态走近了精舍,吕芳微躬着腰站在门外候着二人。
严嵩徐阶走到了精舍的门口,该转身在门外行跪见礼了,可刚一转身,二人便是一惊——嘉靖就站在门槛里边微笑着看着二人!
徐阶搀着严嵩便要跪下,嘉靖那两幅大袖已经飘了过来,带着一阵风挽住了二人:“不用跪了,都进来吧。”
两人一直牵着的手这时松开了,各自的一只手被嘉靖两只大袖挽着,二人被挽进了殿门。
嘉靖登上蒲团,盘腿坐下。
严嵩也被吕芳搀着在右边的矮墩上坐下了。徐阶则躬身站在左边。
“吕芳。”嘉靖叫道。
吕芳:“奴才在。”
嘉靖:“朝里也就两个老臣了。搬个墩子来,从今日起,徐阁老来见朕也赐个座。”
吕芳:“是。”答着便去窗前搬另外一个矮墩。
徐阶连忙又跪下了:“臣也才过花甲之年,怎能受圣上如此过礼的恩遇?臣万万不敢当。”
嘉靖:“你受得的(音:di)。坐下吧。”
吕芳已经把矮墩搬到了他的身边,徐阶只好又重重地磕了个头,站起来望着那个矮墩犹自不肯就坐。
嘉靖:“吕芳,你替朕扶徐阁老坐。”
“不敢!”徐阶慌忙侧过身子,艰难地挨着那个矮墩的边沿坐下了。
嘉靖今日满脸慈蔼,望了望徐阶又望了望严嵩,二人同时屁股离座欠了欠身子才又坐下去。
“吕芳。”嘉靖又叫吕芳。
吕芳:“奴才在呢。”
嘉靖撩起了自己那件长袍的下幅摆了摆:“朕这件长袍是哪一年做的?”
吕芳:“奴才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嘉靖三十七年六月敬制的,到今天也穿了四个年头了。”
“好记性。”嘉靖夸了一句,随即开始感叹起来,“俗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可在朕这里,人也是旧的好,衣也是旧的好。用久了就舍不得。”
一个八十多,一个六十多,二人听了这番温语都感动得立刻又站起,低下了头。
“坐下,坐下。”嘉靖按了按手。
二人又都坐下了。同样的感动,感受却截然不同。在严嵩,这是二十多年的苦劳和曲意逢迎换来的,而且是在化险为夷之际,自然是悲欣庆幸。在徐阶,这既是皇上进一步恩宠自己的信号,可这个恩遇却是以叫他继续和严嵩合作为代价的暗示。裕王的嘱托,高拱张居正代表清流的殷切期望都在自己身上。圣上的恩宠固然是人臣之望,但出了宫就可能备受朝野佞幸之讥。
嘉靖也有厚道处,这时目光再不看二人,如述家常般接着说道:“世人有个通病,都喜新厌旧。殊不知衣服穿旧了贴身,人用旧了贴心。就说你们吧,人老了精力当然不济了,可也不会再有其他的奢望,经历的事多了,事君做事就谨慎,就老成,就不惹乱子。当家就得用老人。当然,那些年壮的不高兴了。他们精力旺盛,整日想着往上走,路又被老的挡着,自然就把我们这些老的看做眼中钉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老而不死是为贼’,年老的在那些年壮人的眼中都成了贼了。朕也不知道我们这些贼到底偷了他们什么东西。”说到这里一向喜怒无形的嘉靖自己先笑了。
这些反应数吕芳最快,立刻跟着笑了,而且笑的幅度足以提醒二老赶快跟着笑。
严嵩和徐阶都跟着笑了,两个人的笑里都充满了各人的沧桑。
“当然,我们这些老的也要识相点。还有句俗话叫做‘不痴不聋不做当家翁’。”嘉靖依然乱石铺阶,“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吧。他们闹腾他们的去,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严阁老。”
严嵩屁股微微离座:“老臣在。”
嘉靖:“今日中元,敬天修醮,朕还等着你的青词呢。写好了吗?”
严嵩从袍袖里掏出了早已写好的几页青词双手捧起:“臣确实老了,这篇青词恭撰了三日,昨夜才完稿。就怕难入圣上法眼。”
吕芳已然接过严嵩的青词转身呈给嘉靖。
嘉靖本就不愿在这些臣子面前戴花镜,日光满室,严嵩的字又写得大,这时拿着青词飞快地看了起来。
严嵩低着头。
徐阶也低着头。
只有吕芳在悄悄地望着嘉靖。
嘉靖脸上浮出了笑容:“人老了也有老的好处,文章也更老了。徐阁老。”
徐阶连忙站起:“臣在。”
嘉靖:“你的青词呢?”
“有严阁老珠玉在前,臣真怕瓦砾在后,有误圣上敬天之诚。”徐阶一边答着,慢慢从袍袖里也掏出了自己的青词双手呈上。
吕芳连忙又接过了他的青词转身呈给嘉靖。
嘉靖一手接过徐阶的青词,一手将严嵩的青词递给吕芳:“朕看徐阁老的青词,让徐阁老也看看严阁老的青词。”
“是。”吕芳接过严嵩那篇青词,转身又递给徐阶。
徐阶双手接过青词,这样的光线,偌大的字体,他用肉眼本看得清楚,却依然从袍袖里掏出了眼镜,询望向嘉靖。
嘉靖:“戴上吧,坐下看。”
“是。”徐阶这才戴上眼镜,坐下来看严嵩的青词。
精舍一时间十分静穆,徐阶在仔细看严嵩的青词,嘉靖在仔细看徐阶的青词。
很快,两人几乎是同时看完了。
徐阶望向了嘉靖,嘉靖却将徐阶的青词往膝上一放,脸上无任何表情。
严嵩虽微低着头,凭感觉却把嘉靖把徐阶的神态都笼罩在余光中。
吕芳有些紧张了。
嘉靖开口了:“朕先评评严阁老写的青词吧。三个字:好,好,好。徐阁老以为如何?”
徐阶又站起了:“圣上是三个字的评语,臣只怕要说_网五十万匹丝绸万难织成,前方军需,各部开支均已告竭。臣奏请鄢懋卿南下巡盐,清厘盐税,充作国用。”
嘉靖脸色稍稍缓和了:“准奏!”
严嵩:“胡宗宪东南抗倭已届决战之局,臣闻报有走私刁民名齐大柱者曾有通倭之嫌,不知何人所派先今潜入军营,就在胡宗宪身边。此人倘若真是倭寇奸细,则遗患巨大。是否请徐阶和兵部一并查处?”
所谓通倭情节在海瑞呈奏的供状证言中已经写得明明白白,现在供状证言都已烧了,严嵩却翻出此事,嘉靖心里明白,徐阶心里也明白,他这明显是在找补今日的输局了。
嘉靖眼中立刻掠过一丝精光,沉默少顷忍着答应了他:“准奏。还有吗?”
严嵩磕了个头:“臣叩辞圣上!”
吕芳这才将他搀了起来。
徐阶这也才跟着又磕了个头站了起来。
嘉靖依然挺跪在神坛前,二人这就只能躬腰后退着出去了。
吕芳搀着严嵩躬腰慢慢向门边退去。
徐阶双手高举奏疏弯着腰跟着慢慢向门边退去。
嘉靖还是挺跪在神坛前,慢慢抬起了头,向那几块牌位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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