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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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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岂有此理!”这一次是王用汲忍无可忍,拍案而起了,“既说不是毁堤淹田,又说贪墨修河工款以致河堤坍塌你们也不知情,当时一个身为布政使一个身为按察使你们说得过去吗?”

    “当时胡部堂还是浙江巡抚呢,他不是也不知情吗?”郑泌昌这时十分顽抗,“这件案子早就审结,是杭州知府马宁远和河道监管李玄连同几个知县干的。二位钦官可以去调原案卷看嘛。”

    一向温和的王用汲这时都气得有些发颤:“那个井上十四郎呢?原来一直在臬司衙门大牢关押,为何能够到淳安去卖粮米!何茂才,臬司衙门是你管的,你也不知道吗?”

    何茂才:“倭寇劫狱的事时有发生,王大人为何不去查问是不是淳安的刁民齐大柱他们干的。”

    郑泌昌立刻接言:“我们刚才的话请二位钦官记录在案。”

    王用汲被气得憋在那里。

    海瑞倒是十分平静,望向王用汲:“他们说得不错,罪犯所招供词都该一一记录在案。王知县,请记录吧。”

    王用汲不解地望向海瑞。

    海瑞的眼神深处透给他一个“暂记无妨”的信号。

    王用汲慢慢坐下了,记录时余气未消,手仍有些微微发颤。

    何茂才此时心情大为松快,不禁向郑泌昌望去。

    郑泌昌却露出了狐疑,望向不应该如此坦然的海瑞。_网

    何茂才也有些狐疑了,目光移望向海瑞。

    海瑞见王用汲停了笔,问道:“记录完了?”

    王用汲:“完了。”

    海瑞立刻望向郑泌昌何茂才:“画押吧。”

    郑泌昌何茂才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更加狐疑了,对望了一眼,又都望向海瑞。

    郑泌昌:“这就画押了?”

    海瑞:“是。请画押吧。”

    “我画。”何茂才再也不想许多,走到王用汲案前,拿起笔便要画押。

    “且慢。先看看供词。”郑泌昌还在怀疑,立刻提醒。

    何茂才被提醒了,放下了笔,拿起供词仔细看了起来。

    王用汲压着恼怒,对郑泌昌:“你的也要看吗?”

    郑泌昌:“当然要看。”说着这才走了过去,捧起记录自己供词的那张纸也认真看了起来。

    两个人都看完了,又不禁对望了起来,供词竟一字不差!

    郑泌昌这才说道:“画押吧。”

    两个人同时拿起了笔,在各自的供状上画了押。放下笔时,这次是郑泌昌转身向海瑞深深一揖:“革员深谢钦官明镜!”

    何茂才也跟着向海瑞深揖下去:“钦官如此明察,革员心服口服。”

    “是不是明镜,是不是明察,现在说还早了。”海瑞望着这两个巨蠹小人这副嘴脸,语气陡地冷峻起来,“来人!”

    几个牢役走了进来。

    海瑞:“把他们押到隔壁录房,让他们在那里好好听听。”

    “是。”一个牢役答着,立刻推开了提审房侧面那道门。

    几个牢役看着郑泌昌何茂才,“过去吧。”

    郑何立刻又忐忑起来,被几个牢役押着穿过那道门。

    那道门立刻在隔壁关上了。

    王用汲似乎明白了什么,望向海瑞。

    海瑞向他点了下头,转向牢门外:“带蒋千户徐千户!”

    隔壁房间里海瑞那一声清晰地传来,郑泌昌何茂才听了都是一惊!

    惊疑未定,两个牢役已同时将他们的腰带扯下来了。

    何茂才:“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

    解他腰带那个牢役:“奉命,让二位大人暂且不要出声。”说着便将腰带绕到他的嘴上,准备在脑后打结。

    何茂才脖颈粗壮,拼命将头一摆,摔开了那个牢役,那条腰带掉在地上。

    何茂才:“娘的!老子还是……”

    话刚出口便被截断了,一根两端穿着粗绳的圆木棒勒口横勒在他的嘴里!

    大明官制,各级衙门上司因公罪犯案,涉案下属如将官士卒书办差役凡奉命执行者概不牵连,即所谓“千差万差,奉命不差”,因其必须按上司指命办事之故。此等人者若要牵连则不知凡几,此又所谓“法不责众”者也。这也就是当时大堤决口,斩了马宁远李玄常伯熙张知良却没有追究守堤将士,甚至连县丞如田有禄者皆不追究之故。

    郑泌昌何茂才在浙江掌有司多年,贪墨案发,抓了他们,亦援此故例,并未牵连布政司巡按司衙门原有下属。但这一次海瑞不得不把蒋千户徐千户牵连进来了,当然是因该二人并非只是奉命办差,而有助纣为虐情事。郑何翻供,必须从这二人身上查出铁证。

    因此亦未上镣铐,蒋千户徐千户是用麻绳五花大绑着押进来的。

    对这两个人牢役便不客气了,刚押到房中便向他们的腿弯处踹去,二人立刻跪倒了。

    “问你们两件事,你们如实回答。”海瑞望向二人。

    蒋千户徐千户紧闭着嘴,只望着海瑞。

    海瑞:“今年五月新安江大水,你们各自带着兵都在哪个县的闸门边看守?”

    王用汲立刻提起了笔。

    “回海老爷,小的们是臬司衙门的千户,守大堤是河道衙门的事,小的们怎么会去?”那蒋千户当然知道公罪不牵连下属的条律,一上来干脆从根子上就抵赖。

    海瑞也不动气:“那天晚上你们在哪里?”

    这回徐千户答言了:“自然在家里睡觉。”

    海瑞拿起了案上一叠写着证言又密密麻麻签了好些人名的公文:“这是你们下属士兵的证言,有二百多人的签名,都说那天晚上蒋千户带了一百兵拆淳安的大堤闸门,徐千户带了一百兵拆建德的大堤闸门。你们自己看去!”

    两个书办各拿着一张证言,伸到蒋千户徐千户眼前给他们看。

    蒋徐的脸色立刻变了,懵在那里。

    海瑞:“徐千户,你还说那晚在家里睡觉吗?”

    徐千户咬了咬牙:“是小人记错了,那晚小人确实奉命去了建德大堤,可不是拆毁闸门,而是防护堤坝。”

    海瑞又望向蒋千户:“你想必也是这个说辞?”

    蒋千户:“不错,小的那晚确实去了淳安,也是为了防护堤坝。”

    海瑞:“你们可以不招,有这二百人的证言本官也无须要你们的供词。将证言存档。”

    那书办立刻将证言送到了王用汲面前,王用汲接过来放入夹档中。

    “第二件事。”海瑞神色更加严峻了,“倭寇井上十四郎一直是你们奉命关押,他是怎样放出去的?又怎么会一出去就到淳安诱陷灾民?那日何茂才将他从淳安带走,就是你们带兵押送,现在这个人却不见了踪影。你们该不会说两次放走倭寇时,你们都在家里睡觉吧?”

    王用汲急速记录。

    徐千户紧低着头,咬牙不答。

    蒋千户望向海瑞:“倭寇遍布浙江,许多走私反民都与他们勾结,那个井上十四郎就是齐大柱一伙反民劫狱救走的。海大人当时不杀他们,之后又让他们在半途跑了。现在海大人愣要追究我们,我们也没有话说。”

    ——这等恶奴竟比主子还要刁恶,王用汲倏地站了起来。

    海瑞立刻目止了他,盯向蒋千户又盯向徐千户,慢慢笑了:“这也就是你们在淳安大牢准备放火将本官和倭寇一起烧死的原因?”

    蒋徐立刻碰了一下目光,当即否定:“小的们几时放过火了?”

    海瑞望着他们依然笑着,轻点了点头:“火当然没有放成,不然本官现在也不能坐在这里审你们了。请人证!”

    所有的人都向牢门望去,蒋千户和徐千户也转过了头暗中望去。

    进来的竟是田有禄和王牢头!

    蒋、徐二人的脸色有些变了。

    田有禄和王牢头进来后立刻向海瑞和王用汲行礼:“见过海老爷,见过王老爷。”

    海瑞温言道:“因是作证,就不给你们设座了。”

    田有禄立刻说道:“这个规矩卑职理会,卑职站着作证就是。”

    王牢头嗓音依然很大:“大老爷尽管问,小人准保有一句说一句,半句假话也没有。”

    “好。那你们就如实作证。”海瑞说着倏地望向蒋千户徐千户,“这两个人你们认不认识?”

    蒋徐二人飞快地又对了一下眼神,蒋千户抢先答道:“有些眼熟,记不起了。”

    海瑞盯向徐千户:“你呢?”

    徐千户:“小的们在臬司衙门当差,全省那么多州县那么多人,哪里都能记住。”

    海瑞转望向田有禄和王牢头:“他们说记不起你们了,你们还记不记得起他们?”

    田有禄身为县丞也曾审过无数犯人,平时在县署如遇此等犯人早已掷签打人了,这时却无此权力,一半是官习一半为了自己撇清,气愤之情也不全是装出来的,跺着脚大声说道:“无耻之尤!无耻之尤!大人,如此刁犯不动大刑,谅他不招!”

    海瑞只点了点头,却并未拔签动刑,而是把目光转望向王牢头。

    那王牢头这辈子干的就是打人的勾当,见海瑞望向自己,便以为是叫自己去打人,加上本就有气,又要表现忠勇,立刻奔了过去,一把揪住了徐千户的胸襟提了起来:“狗日的混账王八蛋!当时拿刀架在老子脖子上叫老子放火,老子说了不会写字你还硬逼老子签名,现在倒说不认识老子了?”说完老大一耳刮子扇了过去!

    这一掌扇得好是脆响,那徐千户的左脸立刻红肿起来,只看见眼前无数的星星在闪,好一阵子才缓过神来,那两只眼立刻凶狠地望向王牢头。

    王牢头两眼睁得比他还大:“还记不起是不是?”说着又是狠狠地一掌。

    这一掌掴得那徐千户这回眼前连星星也没有了,一片天昏地黑。

    那蒋千户立刻嚷了起来:“如此串联逼供,我们要见赵中丞!要见谭大人!”

    王用汲原本气愤,这时也觉不妥,望向了海瑞。

    海瑞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王牢头这时更是来劲了,松掉了徐千户,转向蒋千户,却不知道说话,胡诌起来:“见赵中丞?见谭大人?赵中丞谭大人也是裕王爷派来的,不帮我们海老爷倒会帮你?梦不醒的家伙!”说完立刻一掌向他扇去。

    蒋千户徐千户本都是武官,徐千户只因被王牢头揪住了衣领,无法躲闪,才挨了两掌。王牢头这回因没揪住蒋千户的衣襟,被他一闪那一掌便抡空了,自己反倒向前一栽。蒋千户也狠,见他身子栽来立刻又用头向他腹部撞去,王牢头被这一头锤正撞在肋骨以下腹腔之上,比时岔了气,捧着肚子慢慢蹲了下去,那口气上不来,脸已经白了。

    “把他扶开。”海瑞不得不发话了。

    一个书办连忙过去,搀起了王牢头,王牢头那口气缓了过来,立刻提起腿又要向蒋千户踹去。

    “不许胡闹!”海瑞喝住了他,“先站一边去。”

    王牢头犹自恨恨地向蒋千户吐了一口,这才被搀着站到了一边。

    海瑞拿起了案上那张王牢头和田有禄都签了名的字据,对田有禄和王牢头:“你们过来看看,他们逼你们放火烧牢是不是这张字据。”

    田有禄和王牢头都趋了过去,才看了一眼便立刻说道:“回大老爷,正是这张字据。”

    海瑞:“田县丞,你拿给他们过目。”

    “是。”田有禄立刻捧起那张字据先走到蒋千户面前伸了过去,“睁大你的狗眼,看仔细了。”

    蒋千户一看到这张字据立刻知道什么都无法抵赖了,却还是不开口,而是将目光向徐千户狠狠盯去。

    海瑞看在眼里:“你是在责怪他为何没有保住这张字据是吧?我帮他告诉你,这字据是总督衙门的亲兵当时就缴获的。再不招认,胡部堂自可直接向朝廷奏陈此事。”

    王用汲这时已是眉目舒展笔不停挥。

    海瑞不再与他们啰唆,拍响了惊堂木:“两次放走倭首井上十四郎到底是你们自己所为,还是奉命行事?《大明律》载有明文,奉命行事者是公罪,公罪不究。”

    蒋千户和徐千户又要对视眼神了。

    “望着本官!”海瑞立刻喝住了他们,“蒋千户先答话。”

    那蒋千户低下了头:“属下是奉命行事。”

    王用汲立刻记录。

    海瑞立刻望向徐千户:“你呢?”

    徐千户也低下了头:“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海瑞:“奉谁的命?行什么事?徐千户答话。”

    那徐千户:“属下是奉了巡按使何大人之命放了井上十四郎。”

    海瑞:“因何情由?蒋千户答话。”

    那蒋千户:“都因淳安灾民不愿卖田,何大人要坐他们一个通倭的罪,杀一儆百。”

    王用汲那支笔记完了这一句,长吁了一口气,向海瑞望去。

    海瑞与他会意地对视了片刻。

    海瑞:“王老爷,是否可让他们画押了?”

    王用汲:“我看可以画押了。”

    海瑞:“松绑,让他们画押。”

    提审房这时只有书办没有牢役,那王牢头这些眉目倒是敏捷,立刻奔到蒋千户身后替他解绳。

    一个书办从王用汲案上拿起供词,又拿起了笔,便先走到蒋千户面前,将供词放在他身前的地面上,让他画押。

    绑人松绳都是行活,王牢头只松了蒋千户右手上的绳索,兀自连绳拽住他的左手,这是以防犯人撕吞供词。蒋千户也只好用一只手接过了笔,被王牢头拽着在书办放在地面的供词上画了押。

    那书办又弯腰将供词移到了徐千户身前的地上。

    王牢头正又要绑蒋千户,海瑞:“不用了。叫徐千户画押。”

    “是。”王牢头大声答着,依样画葫芦解了徐千户的右手,拽着让他也俯到地上画了押。

    书办立刻将供词交回王用汲。

    海瑞站起了:“将蒋千户徐千户先行看押。”

    这回王牢头刚想接着效力,已有几个牢役奔了进来,将蒋徐二人押了出去。

    海瑞这才望向田有禄和王牢头:“田县丞。”

    田有禄立刻答道:“属下在。”

    海瑞:“我奉命办差,淳安的事还要你赶回去操劳,你们也不能歇了,这就回县吧。”

    田有禄:“属下这就连夜赶回。”答着向海瑞深深一揖,又向王用汲深深一揖。

    王牢头跟着跪了下去,向海瑞磕了个头,又转身向王用汲磕了个头。

    田有禄:“走吧。”带着王牢头退了两步,转身走出了提审房。

    海瑞拿起了书案上的皮纸公文信封,将内阁司礼监发回的原供装了进去,然后走到王用汲书案前,望向了他。

    王用汲会意,将郑泌昌何茂才翻供的供词和蒋千户徐千户的供词以及那张田有禄王牢头签名的字据一份份都叠好了,递给海瑞。

    海瑞将供词字据都装进了公文信封,转对一个书办:“烤漆。”

    所谓烤漆,便是将凝固在一根铜签上的漆棒先在火上烤熔了,然后糊上信封的封口,然后盖上印,注明接件人开启。

    漆棒原是应备的什物,那书办立刻将信封的封口烤了,摆在书案上。

    海瑞从袍袖里拿出自己一枚印章趁烤漆未硬盖了上去,接着又从书案的一个木盒里拿出三根羽毛粘在烤漆处。

    王用汲也从袍袖里掏出了自己的印章,海瑞已经拿起了封文:“原案是我的封印,重审当然用我的封印。还有一个时辰天亮,送呈赵中丞急递就是。”说到这里转向隔壁的录房大声说道:“将郑泌昌何茂才带上,立刻去巡抚衙门!”说完疾步向门外走去。

    隔壁录房立刻传来应答声押人出门时桌椅的碰撞声。

    王用汲轻叹了一声,将印章塞回袍袖,跟了出去。

    一声鸡鸣,接着是此伏彼起的鸡鸣声从远处传来了。

    亮寅时开城门,这里就戒了严,-网

    陈洪死死地盯着杨金水的两眼,杨金水头按下了两只眼仍然望着上方。

    陈洪动了气:“宫里的刑法你也知道,是不是要尝尝味道才肯不装了!”

    杨金水依然那个样子。

    “动刑!”陈洪大喝了一声。

    那石公公原就怕陈洪在这里给杨金水动刑,这时隔着一把椅子把身子靠了过去,伸过头来,低声说道:“万岁爷还没问话呢,现在动刑只怕不妥。”

    陈洪咽了口唾沫,望向了两个太医:“你们给他瞧瞧,是真是假可不许护着他!”

    两个太医立刻站起了,一边一个走到杨金水的椅子边,搭上他两手的脉。

    离开玉熙宫也才三刻时辰左右,带着两个锦衣卫折回来,黄锦便知道又有了新的情形,大殿的门紧闭着,两个当值太监一左一右守在那里。

    “你们先在阶下候着。”黄锦嘱咐两个锦衣卫,自己登上了大殿的石阶。

    两个当值太监默然向他行礼。

    黄锦压低了声音:“谁来了?”

    一个当值太监用手半捂着嘴,凑到黄锦耳边低声禀道:“回干爹,徐阁老来了。”

    黄锦:“知道什么事吗?”

    那个当值太监:“拿着一份六百里急递,好像是浙江送来的捷报。”

    黄锦脸上立刻露出了复杂的神情,转过头望向天空,自言自语道:“胡宗宪又打胜仗了……”

    一个当值太监已经用自己的袖子将原就洁净的大殿门坐墩飞快地擦了,对黄锦说道:“万岁爷传了旨谁也不让进去,干爹先在这儿坐坐吧。”

    黄锦便在殿门的坐墩上坐下了。

    摆在御案上的那份六百里急递果然是胡宗宪督戚家军台州第八次大胜的捷报!

    嘉靖显然已经看过了那份捷报,也显然还未对这份捷报作任何表示,手里拿着那面有手掌般大的单面老花圆形眼镜在殿内顾自走着。

    徐阶低头站在御案一侧,静等着嘉靖发话。

    绕着精舍走了一圈,嘉靖又踱回到御案前,望着那份捷报,终于开口了:“汉高祖不读书,诗却比那些读书人作得好。最好的是哪一句?”

    徐阶当然明白:“回圣上,臣以为当数‘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一句最有帝王气象,最有苍生之念。”

    “胡宗宪算得猛士吗?”嘉靖反问。

    徐阶从容答道:“赵贞吉的奏疏里说得很明白,这一次台州大战,胡宗宪亲临前敌,不避炮矢,堪称忠勇。”

    嘉靖看着他,似乎想看出他说的话里有几分是真诚。

    徐阶知道应该将头抬起来了,恭迎询望,满脸都是真诚。

    嘉靖便不再看他,又拿着那面单面圆花镜对着捷报一行一行看着,嘴里又突然冒出一句:“那赵贞吉算不算得猛士?”

    这便不好答了,徐阶想了想,斟酌着回道:“回圣上,赵贞吉只是给前方供给军需。”

    “前方是胡汝贞,后方是赵贞吉。”嘉靖依然在一行一行看着捷报,“他们的名字中都有个贞。贞者,不二也。对此东南二贞,你怎么看?”

    庙堂的大学问就在应对,徐阶的学问此时显露出来:“回圣上,孔子曰‘凤兮凤兮’,终是一凤。胡宗宪对大明对皇上是不二之贞,赵贞吉对大明对皇上也是不二之贞。”

    嘉靖:“但愿二贞不二,外除倭患,内肃吏治,东南不再生乱子。”

    徐阶只好又把头低下了:“皇上圣明。臣启奏皇上,内阁是否立刻准赵贞吉之请,票拟一份给前方将士请功的单子?”

    嘉靖:“有功便跑不了,也不急在今日。当值去吧。”

    徐阶后退一步跪了下来:“臣遵旨。”磕了个头爬起退出了精舍。

    嘉靖不再看那份捷报,将单面花镜往捷报上一搁,出神地望向了蒲团旁那口铜磬。

    两个锦衣卫被黄锦领着走到了大殿通往精舍通道的纱幔外边。

    黄锦站住了:“你们先在这里跪候。”

    “是。”两个锦衣卫轻声应道,立刻跪了下去,趴在那里像两块石头。

    黄锦手里捧着那封急递向精舍那道门走去。

    平时伺候嘉靖,黄锦都是身着便服出入精舍,一如家奴里外忙活,进出也就无须见面就拜。今日因是廷事,他穿着秉笔太监的大红朝服,双手捧着急递,走进去便欲跪下,可猛一见嘉靖便是一惊:“哎哟,我的主子万岁爷,这个活怎么能让主子干!”说着慌忙将那封急递放上御案,奔了过去。-网

    嘉靖这时竟蹲在蒲团之旁,用一块雪白的淞江面巾正擦那口铜磬!

    黄锦奔过去了,嘉靖却仍蹲在那里擦着铜磬,黄锦慌忙撩袍跪下:“主子,主子,让奴才来擦吧!”

    “杨金水押进宫了?”嘉靖只是挪了一下身子,擦着铜磬的另一面问道。

    黄锦便只好跟着膝行了两步,一边伸手去讨那块面巾,一边答道:“是。杨金水在巳时初押进的宫。主子,让奴才擦吧。”

    嘉靖照旧擦着只是问话:“这么巧,赵贞吉的急递也一同到了?”

    黄锦讨不着那块面巾,知他心情不好,额上已然滴出汗来,见他如此发问更应明白回话:“回主子万岁爷,杨金水昨夜押到潞河驿,赵贞吉的急递便追到了,因此一起送进来的。主子等了半个月,快看奏疏吧,法器让奴才来擦。”说着又将手伸了过去。

    嘉靖停了手,站了起来,却没将面巾给他,而是信手一扔,那块面巾恰好扔在御案上那封急递和那份捷报旁边:“半个月前就该让朕看的东西,这个时候送来朕不看也罢。”也不擦手,走到蒲团前先拿起了横卧在蒲团上的那根磬杵,盘腿坐下:“审杨金水去。”

    黄锦跪的那个位子刚好被铜磬隔着,只能看见嘉靖的侧面,干咽了一口,还是说道:“启奏主子,解押杨金水的人奴才也带来了,正在外面跪候。杨金水的事主子是不是要先问问他们……”

    嘉靖:“朕已然说了,审杨金水去!”

    黄锦知道再不能说话了,只好叩下头去:“是,奴才遵旨。”爬了起来,向精舍外走去。

    两个锦衣卫依然石头般趴在纱幔外,黄锦走过来了,低声说道:“起来,跪到殿外去。皇上什么时候叫你们,就什么时候进去。”

    “是。”两个锦衣卫也压低着声音答道,爬起来跟着黄锦向大殿门口走去。

    突然精舍里“当”的一声,黄锦的脚立刻停住了,两个锦衣卫也立刻杵在那里。

    紧接着“当当当”一阵击磬声,黄锦听出了皇上心里的烦躁,轻叹了一声,慢慢走出了殿门。

    两个锦衣卫也如履薄冰般跟出了殿门。

    大殿的门立刻被外面的当值太监进来拉上了。

    刚才那一阵脆响的击磬声已绕梁而去,偌大的玉熙宫又归于沉寂。

    嘉靖打坐的蒲团本是设在一座三层八角的台子上。最上一层取的是乾卦,乾卦数“九”;最下一层取的是坤卦,坤卦数“一”;中间那层便是乾坤中间那个“五”数。蒲团便是九五之尊!台子的八角自然应对八卦,也便是他平时看似随意踱步,实则踏问吉凶的卦位。

    徐阶送来了浙江台州第八次大胜的捷报,黄锦又送来了浙江重审郑泌昌何茂才的供词。他没有立刻准奏徐阶票拟请功的单子,是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这次重审的供词里面写的是什么。

    那封浙江八百里急递报来的供词依然纹丝未动摆在御案上。

    嘉靖盘坐在蒲团上闭目冥思,就是不去拆封那份供词。

    他的两眼倏地睁开了,禁不住向御案那份供词望去。接着他将横卧在膝上的磬杵拿起敲击了一下台子旁的铜磬。“当”的一声中他伸开了腿从蒲团上下来了,走下三层台阶,手握磬杵两眼望着上方,脚踏台子八角旁的卦位走了起来。

    铜磬发出的余音消失了,嘉靖的脚也停了,他低头望去。

    ——自己的双脚正踏在“≡”乾位上。

    嘉靖的眼睛一亮,伸过磬杵又在铜磬上敲了一下,跟着这一声磬响,他又两眼望着上方,绕着台子的八角脚踏卦位走了起来。

    第二声铜磬发出的余音又消失了,嘉靖的脚又停了,低头慢慢望去。

    ——双脚又踏在“≡”乾位上。

    嘉靖脸上露出了真正的兴奋,再不犹疑,大步向御案走去。

    他拿起了朱笔,在一纸御笺上先连画了六横——“≡”,这便是乾卦!

    接着他在乾卦下方的御笺上挥笔写下了卦词:“乾元亨利贞”!

    他的嘴角有了笑纹,眼中的光也格外的亮,搁下笔拿起了那份八百里急递的供词,望向了封面。

    封面上是赵贞吉的亲笔字迹:右边第一行写着“急呈司礼监转奏我”,中间一行抬头两格写着“皇帝陛下御览”,左边一行降格写着“臣浙江巡抚赵贞吉沐手跪拜”。

    接着他又翻转过来,就着南窗的阳光仔细望向奏封背面封口烤漆上的封印。

    这便看不太清楚了,他信手拿起了搁在捷报上的那只单面花镜凑到左眼前,再向烤漆上的封印看去。

    ——烤漆上只有一方封印,透过花镜,终于看清那方封印上印着“淳安县署海瑞”六字!

    嘉靖刚才的兴奋和笑容又被一层狐疑蒙上了,他略想了想,拿着这份急递,又顺手拿起御案上一把拆封的象牙刀片向神坛走去。

    走到神坛的火烛前,他将急递的漆封伸到火烛的上方开始熔烤。

    就在神案上,嘉靖用象牙刀片小心翼翼地剔开了封口,又走回御案前。

    这时开了封口的烤漆已然又干了,他这才从里面将一摞厚厚的供词掏了出来,慢慢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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