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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姨娘当即点头。
罗柿子拿着毛笔想了好半晌,才在乔致远不断的催促下郑重的在庚贴上写下’郑锦‘两个字。
“为什么是这个字?你可不要说你就是胡乱想出来的。”乔致远指着“锦”字问罗柿子。
“锦字寓意华美灿烂,而且姨母有我,她的将来一定是美好而幸福的。”
看着罗柿子亮晶晶的眼睛,秋姨娘的眼圈迅速红了。乔夫人在一旁也忍住不湿了眼眶:
“这孩子可真是的,就会招人哭。”
说完把庚帖递给官媒,看着秋姨娘道:“锦妹妹,你这回算是熬出来了。”
十一月初六,罗绍彦带着人亲自登门迎亲,秋姨娘———郑锦,坐在大红花轿上从乔府出嫁入罗家正门,正式成为罗绍彦的续弦。
四天后,十一月初十,天还没亮透,云川县衙后院的灯火便一盏盏亮了起来。
几辆马车早已套好,停在门口。车夫们呵着白气,往手心哈了哈,又去检查车轴的绳索。
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把最后几箱行李抬上车。秋姨娘,这以后该称为罗夫人郑锦,她此刻穿着一身秋香色的罗裙,披着湖蓝色的披风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本册子,一样一样地核对,生怕漏了什么。
罗柿子站在自己住了十几年的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柿子树。
树叶早落光了,枝头还挂着几个没摘的果子,橙红橙红的,在清冷的晨光里像几盏小灯笼。
这棵柿子树她爬过无数次,摔下来过两回,有一回还把胳膊摔脱了臼,疼得哇哇哭。秋姨娘一边给她上药一边掉眼泪,爹站在一旁,脸黑得像锅底。
可到底没舍得把树砍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路过书房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门开着,里头已经搬空了,只剩几架书橱空落落地立着,她爹就是在这间屋子里,熬了无数个夜,破了那些案子。她也是在这间屋子里,听他讲那些案子的来龙去脉,听他教她做人的道理。
“小姐,该上车了。”娟儿在身后轻声催促。
罗柿子应了一声,大步往外走,再没回头。
城门外,长亭旁,乔致远一家早就等着了。
罗柿子的马车刚停稳,乔致远就冲了过来。
他穿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锦袍,穿着新衣送别,是云川人最高的礼节。
眼圈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他站在马车前,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罗柿子跳下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离别的愁绪忽然就被冲淡了几分。
顾意没好气地开口:“你这是要哭还是怎么的?大冷的天,别把眼泪冻在脸上。”
“谁哭了!”
乔致远吸了吸鼻子,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像是要用声音证明自己没哭。
他瞪了罗柿子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可嘴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沉默了片刻,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到了京城要给我写信。”
“好。”
“你要是敢不给我写信,我过完年就去京城找你算账!”
乔致远越说越来劲,声音也大了起来,像是要把所有的话都赶在这一刻说完,
“还有啊,都说上京城宰相门前四品官,你去了万万不可如在云川这般行事。到时候万一罗大人护不住你,你就要吃亏了。”
罗柿子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乔致远见她这副乖巧的样子,反而更不放心了。
“再有啊,你性子倔,去了瑞国公府跟那些个姐姐妹妹处不到一起去,你也别生气。再过几年各自嫁人就可以老死不相往来了,咱们现在不搭理她们。”
“要是受了委屈,就写信告诉我。我就算暂时不能替你报仇,但总有一日会让她们连本带利的全还回来!”
罗柿子的眼圈红了。
“我从今日开始就努力读书,考个功名,到时候去京城给你撑腰……”
乔致远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他垂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鞋尖上许是沾了清晨的露水,洇湿了一小片。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是盛着水光:
“柿子,你可不能到了京城有了新的朋友就忘了我。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从小到大,除了我,谁还能受得了你这脾气?”
罗柿子被他这句话逗得又想哭又想笑。她看着乔致远那张写满了不舍的脸,看着他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她上前一步,伸手给了乔致远一个大大的拥抱。
乔致远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打打闹闹是常事,可这样认认真真的拥抱,是头一回。
他手足无措地站着,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是傻傻地垂在身侧。
罗柿子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笑意,也带着水汽:
“放心吧,我只是贪玩,又不是真的傻。”
她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
“我怎么会忘了你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乔致远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他飞快地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嘴里嘟囔着:
“风太大了,迷眼睛了。”
罗柿子没揭穿他。她笑了笑,又说:
“我在京城等着你哦。等着你御街夸官,给我撑腰。”
说完,她拍了拍乔致远的肩膀,看着他露出一个带着泪的笑,然后转身,迅速上了马车。
她怕自己再不上车,就真的要哭出来了。在乔致远那家伙面前哭,实在是太丢人了。
可在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砸在手背上。她咬着唇,没有出声,只从帘子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乔致远还站在那儿,朝着车队的方向挥着手。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他整个人站在冬日的晨光里,瘦瘦高高的,像一棵还没长成的小白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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