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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县令看他脸色郑重,便也敛了笑,正色道:“你说。”
罗绍彦把罗柿子说的话、以及自己的顾虑,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说到最后,他垂下眼,声音有些低:
“柿子那丫头,从小没了娘,是秋姨娘一手带大的。在她心里,秋姨娘就是她娘。她舍不得秋姨娘受苦,我也不愿她们两个将来会受委屈。”
乔县令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大殷律》明确规定:‘诸有妻更娶者,徒一年;女家减一等;若欺妄而娶者,徒一年半,女家不坐,各离之。’”
他缓缓背出律条,看着罗绍彦,“罗大人,你这娶平妻之说,既不合理,也不合法啊。”
罗绍彦微微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乔县令都熟知的大殷律,他哪有不知道的。他来问,不过是存着一丝侥幸罢了。
乔县令看着他那一脸沉重的表情,哪能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自己活了快四十岁,在这官场里摸爬滚打这些年,见过的人不少。
可能做到这个份上的,罗绍彦是头一个。守着亡妻牌位过了十几年,不续弦、不纳宠,就一个秋姨娘在身边伺候,还是因为要人照顾闺女才抬的。
他拍了拍罗绍彦的肩膀,推心置腹地说:“若绍彦老弟你真的担心柿子那丫头,不如干脆扶秋姨娘做正妻。
这样回到京城,他们就算不满意也没办法。毕竟,这正妻可不是他们想换就换、想不承认就不承认的。”
“可《大殷律》也规定了,妾室绝对不可以扶正,为的就是防止宠妾灭妻。”
罗绍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想要把秋姨娘扶正,哪里如柿子那丫头说的那般简单啊。”
乔县令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这事确实难办。”他把茶杯放下,看着罗绍彦,目光里带着几分狡黠,“但也不是不能办的。”
罗绍彦的心不自觉动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怎么办?”
乔县令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他回来坐下,压低声音:“《大殷律》说妾不可扶正,怕的是宠妾灭妻。假若这人是良家女子呢?”
罗绍彦一愣:“良家女?”
“你现在的正妻之位,是空着的。秋姨娘的身份,是妾。你若想把她抬成正妻,确实违律。”
乔县令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可若她从一开始就不是妾呢?”
罗绍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乔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乔县令笑了笑,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书,翻到某一页,推到罗绍彦面前。
“《大殷律》有云:‘凡娶妻,须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六礼完备,方为合法。’”他指着那一行字,又往下翻了几页,“‘若妻亡故,继室可纳,六礼同正妻。’”
他抬起头,看着罗绍彦:“你当年娶秋姨娘的时候,可曾行过六礼?”
罗绍彦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当年纳秋姨娘,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别说六礼就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
那时候柿子才三岁,整日哭闹着要找娘,他实在没办法,才点了看着最老实的妻子的陪嫁丫鬟为妾照顾孩子。
“所以,”乔县令的手指点了点那本书,“你当年纳秋姨娘,本就没有行过纳妾之礼。从律法上说,她甚至连正式的妾都算不上。她只是你府里的一个——侍妾,连名分都没有。”
罗绍彦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乔县令继续说:“既然她连正式的妾都不是,那也就不存在‘扶正’一说。你如今要做的,不是‘扶正’,而是——明媒正娶。”
他把“明媒正娶”四个字咬得很重。
“你要做的第一步就是让秋姨娘自赎其身成为良民。
然后找媒人、下聘、走六礼,风风光光地把秋姨娘娶进门。这不是‘扶正’,这是‘续弦’。
你的正妻之位空悬多年,如今要续娶一位继室,合情、合理、合法。谁能说什么?”
罗绍彦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微微发亮的眼睛里。
罗绍彦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乔兄,”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事……容我再想想。”
乔县令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欣慰。
“绍彦老弟,”他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事,想得太多,就做不成了。”
罗绍彦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乔兄,多谢。”
乔县令摆了摆手,笑道:“谢什么?我可是等着喝你的谢媒酒呢。”
罗绍彦笑了笑,转身走了。
秋日的阳光铺满了院子,照得青石板路泛着暖融融的光。他走在那条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路过那棵柿子树的时候,他又停下来,抬头看了一会儿。
满树的柿子橙红橙红的,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他看着那些柿子,忽然笑了。
然后他大步往后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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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秋姨娘就拿十两银子自赎其身,跟罗绍彦签订“放良文书”。然后看着乔县令在“放良文书”上盖上官印,不禁再次红了眼眶。
至此,她就是大殷朝的良家女。
翠儿和小左儿原本打算是陪秋姨娘去客栈住两日的,可谁知乔夫人竟然等在县衙门口。
说她早就跟郑家妹妹投缘,要认她干妹妹。说完后别有深意的看了罗绍彦一眼就挽着秋姨娘的手走了。
十月二十二,罗绍彦请官媒上门提亲。
十月二十六,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次完成。
直到此时,罗柿子才知道秋姨娘姓郑,小时候家里穷也没起个正经名字,就大丫、大丫的随便叫着。后来卖到田家做丫头,才起了秋月的名字。
问名的时候,乔夫人本想写的是郑秋月,却被罗柿子给拦住了:
“姨母,我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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