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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致远被噎了一下。
“再说了,”罗柿子端起茶杯,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子,
“你什么时候跟我一般见识了,你哪次不是输得一败涂地?”
乔致远张了张嘴,愣是说不出话来。旁边陆庭筠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高文渊也弯了嘴角,连萧景湛都摇了摇头,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乔致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求救的目光投向高文渊:
“文渊,你倒是说句话啊。”
高文渊正慢条斯理地往肉片上撒椒盐,闻言抬起头,想了想,认真道:
“柿子说得对。”
乔致远:“……”他哀嚎一声,往椅背上一靠,“我就知道,你们俩是一伙的。”
罗柿子得意地一挑眉,端起茶杯跟他虚空碰了一下:
“知道就好。”
秋日的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般洒在几人身上。笑声一阵接一阵,在院子里回荡,惊起几只贪嘴的麻雀,扑棱棱飞到墙头上去了。
高文渊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的筷子翻动着肉片,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他听他们斗嘴,听他们笑闹,只觉得这样的日子,从前想都不敢想。
那些压在心头多年的东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轻得像这满院的桂花香,风一吹就散了。
陆庭筠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片紫苏叶,目光从几人脸上慢慢扫过。
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京城里的繁华、皇宫里的规矩、侯府里的算计、他都经历过。
可此刻,在这小小的县衙里,在这棵桂花树下,他忽然觉得,这些日子竟比他在京城度过的所有时光都要鲜活。
萧景湛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他收回视线,忽然开口:
“柿子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罗柿子自己倒是不在意,大大方方地说:“我娘生完我,我爹出门第一眼就看到院子里那颗柿子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就给我起名叫柿子了。”
“你爹起名字倒是随意。”陆庭筠失笑。
“可不是。”罗柿子咬了一口烤得焦香的鹿肉,含糊不清地说,
“我小时候也问过我爹,万一您出门看见的是卖臭豆腐怎么办?”
乔致远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直拍桌子:“那就叫罗臭臭!哈哈哈哈!”
罗柿子白了他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放心吧,我爹怎么也是两榜进士,就算给我起名叫罗豆豆,也不会跟你那般没文化的。”
她一笑,几个人都跟着笑起来,连一向很少笑的陆庭筠都弯了嘴角。
桂花树上,几片花瓣被笑声震落,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矮桌上,落在茶杯里,落在少年们的肩头。
罗绍彦站在月洞门下,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他本是去后院找秋姨娘说事的,听见这边的笑闹声,忍不住拐过来看一眼。然后就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四个少年郎围坐在桂花树下,各有各的风姿,却浑然一体,像是仙人笔下的一幅画。
萧景湛风仪出众,陆庭筠气度冷峻,高文渊俊美出尘,乔致远爽朗亲和。
四人或坐或立,或笑或语,在这秋日的暖阳下,在这桂花的甜香里,当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再贴切不过。
可他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自己闺女身上。
罗柿子正端着茶杯跟乔致远斗嘴,不知说了什么,把乔致远噎得直翻白眼。
她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扭捏作态,坦坦荡荡,明亮得像这秋日午后的阳光。
她坐在四个出色的少年中间,既不刻意矜持,也不故作姿态,就那么自自然然地、大大方方地,做她自己。
罗绍彦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如此四个好儿郎立在眼前,他闺女眼中竟只有烤肉和斗嘴。
旁人家的姑娘到了这个年纪,早就该开窍了,她倒好,天天跟人称兄道弟,半点没把自己当姑娘家。
他本想进去凑个热闹,脚步一转,却往后院去了。
秋姨娘正在屋里做针线,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相迎:
“老爷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前头不是有客人吗?”
罗绍彦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说,柿子都十四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秋姨娘愣了一下:“柿子怎么了?”
“没怎么。”罗绍彦摆摆手,又叹了一口气,“就是……眼里只有烤肉。”
秋姨娘眨了眨眼,没听懂。
罗绍彦也不解释,只是坐在那儿,想着方才看见的那几个少年郎,又想着自家闺女抢肉斗嘴的样子,又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带着几分老父亲特有的无奈与惆怅。
秋姨娘看着他,想起东跨院忽然笑了。她重新拿起针线,轻声说:
“老爷,柿子还小呢。”
“还小?”罗绍彦瞪大眼睛,“她娘在她这个年纪,都跟我定亲了。”
“那不一样。”秋姨娘头也不抬,针线在布面上走得稳稳当当,
“柿子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她心里明白着呢。该开窍的时候,自然就开窍了。您急什么?”
罗绍彦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窗外,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丝丝的,像是年少时的味道。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乔致远的大嗓门,还有罗柿子又脆又亮的笑声。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
从这个窗户看出去,能看见东跨院那棵桂花树的树冠,金灿灿的,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摇晃。他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罢了。
她还小呢。
让她再闹两年吧。
罗绍彦转过身,背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秋姨娘一眼:
“晚上加几个菜,那两位世子过些日子怕是要走了。”
秋姨娘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做她的针线。
窗外,桂花香随风潜入,满室清甜。东跨院的笑闹声又炸开了一波,隔着好几进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罗绍彦摇了摇头,大步往前头去了,嘴角那抹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东跨院里,罗柿子一旁认真烤肉的陆庭筠突然问道:
“你这伤都好的差不多了,怎么还不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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