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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上的风带着一股咸湿的海腥味。
庄之梦靠在黑陨铁石柱旁,抬手用衣袖擦掉嘴角的血渍。
袖口白布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瞧着触目惊心。后方主考席上,那名绣着双头蛇纹章的中年男子已经收回了搭在传输玉符上的手指,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投向了侧面的主控盘。
危机暂时压了下去。
靠着一枚虚构的保命禁器,再加上这口掐准时机吐出来的鲜血,王家安插在学府高层的眼线算是不再把他当成必杀的目标。一个靠长辈遗物破阵、顺带把自身经脉震得一团糟的世家子弟,在那些老谋深算的毒蛇眼里,不过是个半废的破灯笼。
“考核第二环节,文试理论与法阵拆解。”
考官站在高台上,扯着嗓门高声宣布。
“所有通过前两轮的考生,按编号进入西侧三号演武厅。考试时间,半个时辰!”
人群里掀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不少刚刚从幻境里爬出来的学员面如土色,连站都站不稳,听到还要考理论,脸上登时露出一副要死要活的表情。
周野揉着太阳穴走过庄之梦身边,嘴里还在小声咕哝:
“刚被那破幻境折腾掉半条命,又考什么法阵回路拆解,这不是要老子的亲命么。”
庄之梦整了整皱巴巴的战术训练服,低头咳嗽了声,不紧不慢地跟在队列末尾。
三号演武厅里整齐排列着两百张石桌。
每张石桌上都摆着一块泛着微黄光芒的阵法光屏,旁边放着一根用来书写符文的骨质感应笔。
庄之梦在属于自己的三十二号桌前坐下。
他把那根感应笔在手里转了个圈,指腹顺着光滑的骨质笔杆摸过去。
光屏闪烁了几下,跳出一整套复杂的考题。
天元的文试极难,涵盖了古代符文学、现代灵力回路构造、战区边境防线阵法演变,甚至还有涉及域外黑暗物质的净化演算。
庄之梦大致扫了一圈。
这些在普通学员眼里如同天书般的阵法回路,在他脑海里的大梦至尊道胎面前,简直就像是小学一年级的加减法。
青铜轮盘在心口极轻微地拨动了一下,整张考卷的满分答案便已经在意识里重构得明明白白。
“不能考太高。”
庄之梦在心里盘算着。
刚才在演武场上,自己打破幻境记录的表现已经惹来不少关注。若是在文试上再拿个满分,就算吐再多血,主考席上那帮老家伙也绝对会生出怀疑。
名次太靠前,等于把自己挂在靶场正中央给王家当靶子打。
但要是考得太差,直接被清退或者分到最边缘的杂牌班级,又接触不到学府核心的修炼资源与兵道典籍。
最稳妥的位置,就是第百名到第一五十名之间的中游。
比上不足,比下余暇。既能名正言顺留在天元拿资源,又能完美藏在人群里不引人注意。
庄之梦提起骨质感应笔,开始在光屏上刷刷地下笔。
前十六道关于基础气血导引和兵道阵法演变的题目,他答得中规中矩,完全符合一个“靠资源砸出来的开脉初期世子”应有的水平。
到了第十七题。
这是一道极具陷阱性质的古阵法修复题,要考生找出一段古代防守大阵中的三处节点错误。
庄之梦眼神在光屏上定了一秒。
这道题在现代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是指出第二和第四节点的气血逆流,并用现代灵力回路进行封闭。
但他通过大梦至尊道的推演,一眼就看出这阵法根本不是现代学者的改良版,而是三百年前人族国运尚未断裂时,龙行步亲手布置的古战阵演化而来。
若是按照现代标准答案去改,这阵法只能发挥三成威力。
若要完全修复,必须保留第二节点的逆向运转,将第三节点的符文改用古篆“离”字封顶。
庄之梦顿了半拍。
他在光屏上落笔,故意将第三节点按照现代教科书上最常见的错误解法写了上去,顺手还配上了一段似是而非的错误推导过程。
“第一处错漏手到擒来。”
他在心里自我打趣了一句。
接着是第二十四题。
一道关于多变量灵力震荡频率的计算题,步骤极其繁琐,需要进行至少五级矩阵推演。
庄之梦直接省去了中间最关键的两个衍生公式,随手在结尾填了一个差了临界值百分之五的数值。
这一笔划下去,整整十五分便顺理成章地扣掉了。
剩下的题目,他收放自如地答了七七八八。
半个时辰刚到,光屏上的字迹便化作一道白光,自动上传到了后勤处的评分主控阵盘里。
庄之梦搁下骨笔,顺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分值。
理论分大概在七十二分左右。加上刚才演武场上因为“误触禁器”而被折算扣除后的考核成绩,总排名绝对会精准地落进一百四十名到一百五十名的区间。
深藏功与名。
这感觉比在第一层欲望境里拥有一整个东海市还要踏实得多。
一个时辰后。
演武场正中央的巨型晶石大屏重新亮起,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晕。
两百名通过终极考核的学员名单与名次,按照高低顺序缓缓滚动拉开。
看台上和看台下黑压压挤满了人。
喧闹的吵嚷声像翻滚的浪涛,顺着黑陨铁地面一路传过来。
“快看!第一名毫无悬念!还是柳若兮!”
“三项全优!理论成绩居然是九十八分!这还是人吗?”
“第二名是王锐!开脉圆满的实力确实硬核,虽然第一轮受了点挫,但总分还是稳住了!”
王锐站在人群前排,双手环胸,脸上挂着一抹冰冷的傲色。
他转过头,挑衅地扫了远处后排的庄之梦一眼。
晶石大屏继续向下滚动。
第五十名......第一百名......
到了第第一百四十五行,字迹终于定格。
第第一百四十五名:庄之梦。
气血测试:开脉初期(及格)。
幻境测试:异常破关(因动用外物禁器,成绩修正为中等)。
文试理论:七十二分。
综合评价:丙等中游,分配至东校区丙字三班。
看到这个结果,围在榜单附近的不少新生顿时发出了一阵不加掩饰的哄笑。
赵明川从前面挤出来,手里捏着那本折了角的指导手册,皮笑肉不笑地走到庄之梦身前。
“哟,这不是刚才在演武场上二十八秒破幻境的‘绝世奇才’么?”
赵明川声音拔得老高,生怕周围人听不见似的。
“还以为你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底牌呢,搞了半天,原来是把家传的护魂符给引爆了,才侥幸冲出阵法?七十二分的理论题,就算拿只鸡在光屏上剁两脚,都不至于考得这么惨吧?”
周围几个跟着赵明川的甲班学员也跟着笑了起来。
“庄少爷这招可真是惊天地泣鬼神,自毁禁器就为了换二十八秒的风头。”
“可惜啊,天元看的是综合实战和潜质,靠歪门邪道顶多拿个丙等。”
“丙字三班,那可都是招考垫底的弃子集中营,看来东海庄家的面子也就到此为止了。”
刺耳的嘲弄声一句接一句刮过来。
庄之梦站在原地,面色惨白,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按着胸口轻咳了两声。
他从兜里掏出一只极其寻常的青瓷小药瓶,倒出一粒散发着廉价草药味的培元丹塞进嘴里,语气轻飘飘的:
“丙字三班挺好。窗户朝南,听说后山水塘离得近,夏天还能钓钓鱼。”
他看着赵明川那张气急败坏的脸,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哥们儿要是放到现代去打工,绝对是那种每天加班到凌晨两点,还要嘲笑按时下班同事“没有事业心”的卷王。
赵明川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吃水烫的态度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少在这里装蒜!”
赵明川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道:
“三日后的新生荒野实训,可是允许在规定区域内切磋厮杀的。没了护魂符保你,到了后山老林子里,我看你怎么钓鱼!”
庄之梦抬起头,露出一脸恰到好处的惊恐与虚弱:
“实训还要动手?那敢问赵兄,我现在申请病假还来得及吗?能自备两名厨师和五个暖水袋不?”
噗嗤。
站在不远处听着的唐小棠没忍住,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凉茶喷出来。
赵明川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威压和威胁,都砸在了一团烂软的棉花上。眼前这小子根本就没有 half 点高武世家子弟的尊严,简直市侩软弱得像个市井街头的无赖!
“烂泥扶不上墙!”
赵明川狠狠啐了一口,摔着袖子转过身去。
远处的王锐看到庄之梦这副唯唯诺诺、病怏怏的模样,冷哼了一声,原本眼底泛着的忌惮彻底烟消云散。
一个经脉受损、靠禁器投机取巧、甚至连骨气都没有的废物,根本不值得王家动用底层死士去刺杀。
等到了三日后的荒野实训,随便找个机会在林子里把他做成魔兽的口粮便是。
眼见周围聚着的人群渐渐散开。
庄之梦拍了拍战术训练服上的灰尘,整了整领口。
在所有人看不到的角度,他垂下的眼皮里露出一抹极其通透的精光。
仇恨拉出去了,底牌保住了,危险等级降到了最低,甚至还混了个没人关注的丙字班名额。
简直是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开局。
他顺手将那只青瓷药瓶收回兜里,跨步走向后勤处的领物窗口,准备去领丙字班的新生战袍。
然而。
就在他转身迈出第三步的瞬间。
一直静静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型晶石大屏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自发向着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空旷的通道。
一身雪白战术猎装的柳若兮,踏着沉稳的步子走到了大屏正下方。
她那张精致绝伦却宛若冰霜的面庞上没有一丝情绪波澜。
腰间悬挂的那柄古木飞剑在海风中轻轻晃动。
柳若兮抬起头,那双清冷的凤眸并没有去看高居榜首的自己,也没有去管排在第二的王锐。
她的视线穿过密密麻麻的名字,精准地打在了第一百四十五行的那几行文字上。
考卷明细调阅区。
天元超凡大学为了保证绝对的公平,所有考生的文试答卷细节,都会在榜单下方以微缩符文的形式进行公开抽查展示。
柳若兮纤细白皙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第一百四十五名庄之梦的答卷细节,在她面前亮起了一道微弱的白光。
她的视线落在第十七题上。
看到庄之梦写下的那个“错误”的第三节点修复方案时,柳若兮原本平缓的呼吸突然微微滞了半拍。
那是古篆“离”字的变形体。
绝大多数现代讲师和学者,都以为这是古符文笔画写错后的产物,会将它判为错题。
但柳若兮在柳家最核心的秘阁古籍里看到过一段孤本记载。
三百年前,东海关羽大将军镇守边疆时,手下一名无名阵法大师曾改良过龙行步的古战阵,当时所用的节点变型,恰好就是这个被现代教科书视为“错误”的古篆体!
这种冷门到极点的古阵法细节,整个天元学府里,除了几位隐居闭关的圣人级老古董,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柳若兮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抵在了古木飞剑的剑柄上。
她又看向了第二十四题。
那道被庄之梦省去了两个步骤、最后算错百分之五的震荡频率题。
那省去的两个衍生步骤,根本不是因为不会算而被漏掉的!
那是大梦道推演体系中,只有极其罕见的法则感应者才能无意识使用的“捷径公式”!
他不是不会。
他是故意答错的!
每一个错误,都扣得极其精准,精准到刚好能把他的总成绩死死锁在第一百四十五名!
柳若兮缓缓转过身。
那双平静如幽潭般的清冷凤眸,穿过熙熙攘攘、都在嘲笑庄之梦的人群,死死落在了那个正背着双臂、身形有些单薄消瘦的背影上。
远处的夕阳将庄之梦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正耷拉着肩膀,一步一晃地走向后勤仓库,嘴里似乎还在哼着某种没人听过的古怪现代小调。
柳若兮站在风里,裙摆翻飞。
手掌按在古木飞剑上,微不可察地收紧了几分。
演武场上的海风刮过,吹散了榜单前最后几缕余温。
“庄之梦......”
清冷如冰雪的声音在海风里一晃即逝,没有落入任何人的耳朵。
而已经走到仓库门口的庄之梦,后颈皮突然无缘无故地泛起了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地回了下头。
视线里,只看到远处的巨型大屏下,那个一身素白长裙的少女正孤零零地立在风中,隔着大半个演武场,深深地注视着自己。
庄之梦眨了眨眼,抬手按了按裤兜里那张带血的白玉卡片。
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
“得,看来这天元的第一神女,脑子好像也有点不太好使,老盯着我一个丙字班的废柴看什么?”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推开了后勤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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