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堂前问话与赵家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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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头谷一战的余波，远比想象中蔓延得更深、更冷。回到黑石城的第三天，整座灵溪镖局便陷入了一种风声鹤唳的压抑之中。原本敞开的黑漆大门紧紧阖上，内院的铁闸门更是加了三道玄铁重锁，严禁任何人私自出入。院子里的趟子手和保镖们连说话都刻意压低了嗓门，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了谁的霉头。
赵老板丢了货。
那不是普通的药材，而是整整三箱尚未切割、从黑市矿脉里私挖出来的原矿灵石。在黑石城，私掘灵矿是足以让两个筑基家族彻底撕破脸的大罪。这批货本该在夜幕的掩护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往北方的秘密黑市，如今却在断头谷被红叶帮截了胡。虽然红叶帮的残党最后被突然现身的“长夜判官”一刀砍翻、一拳轰碎，但那些原矿灵石在混乱中被抢走了小半，剩下的也被马三等人狼狈地运回了城。
这对于依附于赵家的灵溪镖局来说，无异于一场灭顶之灾。
“陆长生，总镖头在正堂等你，进去回话。”
一名穿着内院统领道袍的练气四层修士，面色阴沉地站在破败石屋门前，手里按着剑柄，冰冷的目光在陆长生身上上下打量。
陆长生正坐在石床边，手里拿着一块粗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那柄镖局配发的精铁长刀。听到招呼，他神色平静地站起身，将长刀缓缓插入腰间的皮鞘中。他的脸上没有其他趟子手那种大祸临头的惶恐，只是带着一个普通的、自恃有一身横练功夫的练气三层散修该有的沉稳。
“有劳统领带路。” 陆长生微微抱了下拳，神态不卑不亢。
那名内院统领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在这黑石城里，像陆长生这种练气三层还身兼蛮力横练的散修，在镖局里向来是冲锋陷阵的猛将，虽然修为比自己低了一层，但真要生死相搏，胜负尚未可知。在这种刀口舔血的地方，没必要为了一个称呼去得罪一个不要命的狠角色。
“走吧，总镖头脾气不好，别让他久等。”统领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大步朝前走去。
《隐气术》在他的皮肉之下缓慢地流转，将他那已经达到练气六层巅峰、拥有三万五千斤蛮力的恐怖气血，死死地锁在骨髓深处，明面上只露出一抹扎实却绝不扎眼的练气三层波动。在现在的黑石城里，他不需要表现得像个任人揉捏的草包，但一个略有本事的横练汉子，才是最不容易引起筑基家族高层怀疑的完美伪装。
两人一前一后跨过内院的二道门，一路上遇到的镖局成员无不面色惨白。
灵溪镖局的正堂坐落在院落的最深处，高大的古木建筑散发着陈腐的木料味。一进大堂，光线便陡然暗了下来，两侧足有十几尊巨大的铜鹤香炉正升腾着浓郁而刺鼻的安神香，却怎么也掩盖不住空气中残留的那股淡淡的血腥气。
大堂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身形枯瘦、穿着一身黑金色长袍的老者。此人正是灵溪镖局的总镖头，练气七层的“铁线剑”江化龙。此时他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布满了阴霾，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
在江化龙身侧，还站着一个身穿华贵白绸长衫的年轻男子，手里摇着一柄通体由灵玉打造的折扇，看人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地上的蝼蚁。那是赵家的嫡系族人，赵景山，练气六层修为，今天他是代表赵老板来兴师问罪的。
而马三，此时正跪在大堂冰冷的青石地面上，那条断掉的左臂虽然用灵药包扎了起来，但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总镖头，赵少爷，陆长生带到了。”带路的统领躬身退到一旁。
江化龙浑浊的目光瞬间如利刃般射向陆长生，空气中的灵力波动甚至因为他的注视而变得有些沉重。
“你就是陆长生？”江化龙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用力摩擦，“马三说，昨晚红叶帮鬼修罗煞出手袭营的时候，你守在最后一辆货车旁。混乱中，其余三个练气三层的保镖当场被砸碎了脑壳，而你，却只是被余波震晕，侥幸活了下来？”
跪在地上地马三身子一抖，赶忙抬起头，独眼里满是哀求和希冀地看了陆长生一眼。昨晚他被那尊“长夜判官”吓碎了胆，回来后为了推卸责任，只能极力夸大判官的恐怖，而陆长生这个活下来的新面孔，就成了他唯一的证人。
陆长生朝前走了一步，对着上首的江化龙和赵景山微微躬身。
“回总镖头的话，小人确实只是侥幸。”陆长生声音低沉，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昨晚突袭来得太快，谷口大火漫天。小人守在最后一辆车旁，突然有两个使毒匕首的劫修从林子里冲出来。小人自恃有一身蛮力，用长刀与他们拼了几记。可还没等分出胜负，半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一道白色的刀芒把罗煞的骨火骷髅当场劈碎了。”
陆长生说到这里，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至今仍沉浸在那场恐怖的斗法余波中。
“那股气浪太恐怖了，小人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千斤重锤砸中，整个人直接倒飞了出去，脑袋撞在老树根上，当场就人事不知了。等小人醒来的时候，红叶帮的人已经死光了，马副镖头正带着人收拾残局。”
大堂内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安神香在袅袅升腾。
江化龙没有说话，他那强大的神识在陆长生的身上寸寸扫过。然而，在《隐气术》的玄妙遮掩下，他的神识只在陆长生的皮肉表面感受到了一层由于长期打熬身体而形成的坚韧老茧，以及微弱、散乱的练气三层法力。这种底细，在黑石城数以万计的流浪散修中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哼，当真是个命大的蠢货。”
站在一旁的赵家少爷赵景山突地冷笑了一声，手里的灵玉折扇啪的一声阖上。他轻蔑地瞥了陆长生一眼，随后看向江化龙，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江总镖头，本少爷今天来，不是来听这些底层漏斗讲故事的。我不管什么黑夜判官还是长夜使者，我赵家要的灵石矿原石少了一成半，这笔损失，你们灵溪镖局得用命来填！”
江化龙脸色一变，枯瘦的身躯微微前倾，有些卑微地赔笑道：“赵少爷息怒。这次确实是那红叶帮的残党太过猖獗。不过既然那‘长夜判官’废了罗煞，红叶帮在城外的势力基本也算是散了。老夫这就安排内院的精锐，把剩下的一批货……”
“不必了。”
赵景山抬手打断了江化龙的话，眼底闪过一丝狠辣与贪婪，“我二叔说了，黑风岭那条路既然暴露了，剩下的货就不能再走北门。林家最近在东城坊市盯着我们赵家的灵药生意，内城的执法队查得紧。我们有一批从‘特殊渠道’弄来的邪修法器和阴阳鼎，必须在三天内送往南城的林家外戚府邸，去换取我们要的那批精铁矿。”
邪修法器。阴阳鼎。
听到这两个词，陆长生低下的眼睑深处，一丝微不可察的暴烈煞气一闪而逝。
在前世，他虽然是个冷酷的程序员，但他有自己的底线。来到这个世界的三个月里，他见过了太多凡人和弱小散修被邪修当作炼药的材料、双修的鼎炉。周大福之前强抢凡人小女孩、黑水牢里累累的白骨，全都是这套肮脏产业链底层的冰山一角。而现在听起来，这堂堂黑石城的两大家族，明面上高高在上，暗地里竟然在进行这种人神共愤的邪修资源贸易。
“赵少爷的意思是……”江化龙有些迟疑地问道。
“这次运送的货物非同小可，不能用黑水犀货车，那样目标太大。”赵景山冷笑着看了看大堂里活下来的马三和陆长生，“就由马三带队，挑几个命硬、明面上修为不高的散修，用背篓把东西伪装成普通的山货，走南城的难民窟出城。林家的人会在那接应。”
赵景山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陆长生面前，用灵玉折扇的边缘轻轻拍了拍陆长生的胸口，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你这个傻大个不是命硬吗？这次的任务要是办成了，本少爷亲自赏你十块下品灵石，甚至可以破例让你进入我赵家的外姓护院名单。但要是办砸了……”赵景山凑到陆长生耳边，声音低沉而残忍，“老子把你的皮扒下来，做成黑市的藏宝图。”
陆长生缓缓抬起头，蜡黄的脸上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诚惶诚恐，赶忙拱手大声道：“小人定当效死！绝不辜负少爷厚望！”
“行了，滚下去准备吧。今晚子时，南城门难民窟接头。”赵景山嫌恶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陆长生和战战兢兢的马三躬着身子，缓缓退出了大堂。
跨出正门的那一刻，阳光洒在陆长生的青色长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他看了一眼身旁擦汗的马三，神色平静，但背在身后的右手，五指已经无声地捏得有些发白。
这黑石城的两大家族、这些高高在上的仙师，既然喜欢在黑暗里吃人。
那今晚，他这尊游走在长夜里的清道夫，就不介意去那南城的难民窟，把这桩骯脏的买卖，连带着所有伸手的人，全部一刀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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