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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的风,向来带着草籽与尘土的气息。
可这几日,风里似乎多了一丝不安。
弘古尔部,只是漠北茫茫草原间的一支小部落。
族人不过两万余,能披甲上马、执戈征战的控弦之士,仅仅五千出头。
放在王庭议事的大帐里,座次都排不到前头。
弘古尔自王庭大帐议事归来,便第一时间召来族中长老、头领,齐聚在本部的主毡帐之内。
帐中篝火噼啪跳动,映着一张张沉郁的面孔。
弘古尔端坐上位,将王庭之中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话音落下,帐内立刻响起低低的骚动。
一名白发长老皱紧眉头,出声问道:
“首领,当初阿史那烈数十万大军都折损在汉军手中,我们区区五千骑手,上阵能有几分胜算?”
弘古尔长叹一声,语气沉重:
“我自然知晓此战凶险。可我们能怎么办?”
帐内静了片刻。
一名壮年头领往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冒险的决断:
“首领,既然此战无胜算,要不……我们干脆先降了新城?”
一句话落地,毡帐内的嘈杂骤然消失。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落在弘古尔身上。
另一名长老慌忙左右扫视,压低声音急道:
“慎言!这话若是传去王廷,顷刻间便是灭族大祸!”
弘古尔指尖轻轻摩挲腰间刀柄。
帐内篝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毡壁上,忽明忽暗。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我在王廷之时,便有过这个念头。只是降,哪里是一句话这般容易?”
方才提议归降的壮年头领眉头一拧:
“首领,汉军秘法威力骇人,此战我们去了也是白白送死。与其让族中儿郎去做王廷的炮灰,不如早早归附新城,保全草场与妇孺。”
这时,坐在帐角一名刀疤汉子往前挪了挪身子。
他曾随军参与去年镇朔关那场大战,是为数不多活着逃回来的人。
他声音沙哑低沉,忆起旧日景象,身子都微微发颤:
“首领,诸位长老,我亲眼见过那一战的惨状。”
“汉军的天雷秘法一响,成片的人马连人带甲被炸翻,战马受惊狂奔,大军瞬间就乱作一团。数十万雄兵冲杀上去,如同扑入烈火的飞蛾。”
“那些冲在前头的部族儿郎,连靠近敌阵的机会都没有,便倒在草原之上。”
“那不是两军厮杀,是单方面的屠戮。若是我们弘古尔的骑手开赴战场,结局只会一模一样。”
这话一出,帐内不少人纷纷低声附和,压抑的议论声在篝火边此起彼伏。
弘古尔缓缓环视帐下长老与头领,看清了众人心中的畏惧,终于拿定主意。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好。既然大家都看得明白,那我们便不再为王廷卖命。弘古尔部,决意向南,投奔新城。”
话音落下,毡帐之中先是短暂一静,随即有人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
可白发长老依旧心存顾虑,开口提醒:
“首领!投奔汉人新城不是小事。若是谋划不周,消息提前泄露,王廷的骑兵顷刻便至,我等全族都要遭难。”
弘古尔微微颔首,目光冷定:
“我自有安排。不可仓促拔营,动静太大容易走漏风声。”
“表面上,我们依王廷命令召集部族青壮,其他族人暗中筹备,收拾毡帐、挑选健壮牛羊。明日便趁夜全族拔营,一路向南,避开王廷巡骑,直奔汉人新城边境。”
他抬眼看向帐内所有人,语气严肃:
“今日帐中商议之事,绝不能传出毡帐半步。但凡有人泄露消息,便是毁掉整个弘古尔部。”
帐内众人相互对望,而后陆续低头,沉声应下,依次退出大帐。
跳动的篝火映着一张张复杂的面孔。
这个小小的草原部落,就此定下举部南迁归降的大计。
夜色沉沉,压着茫茫草原。
弘古尔部的营地里,篝火一堆接一堆地暗了下去。
族人们得了吩咐,早早归帐歇息,可真正能睡着的人没有几个。
毡帐里时不时传出低低的私语,又很快被夜风吞没。
弘古尔独自坐在主帐外的一块石头上,望着南方黑沉沉的旷野。
他的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悄悄走到他身后,低声道:
“阿爸,我们当真要向汉人投降?”
弘古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次的汉人不一样,不是打一战就跑。以前的我们还能跑,这次的他们是要控制草原。”
儿子攥紧了拳头,喉头动了动,满眼的不甘。
弘古尔看着儿子的脸,轻声叹道:
“咱们本来就是个仰人鼻息的小部。以前给王廷上贡,如今换个人上贡罢了。”
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弘古尔抬手止住。
“草场还在,族人还在,比什么都强。”
他目光越过儿子的肩头,望向南方的夜色:
“活下去,比什么都要紧。”
儿子沉默了许久,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他低着头,像是在心里反复嚼着父亲的话,终于缓缓抬起眼来。
“那王廷若派人来追……”
“追来也不怕。”
弘古尔目光沉沉。
“只要我们进了新城的地界,王廷的骑兵就不敢再追。汉人新城那位大人要的是草原归附,我们主动南投,他不会不收。”
漠北广袤,大大小小数十个部族,各怀心思。
一些小部落同样抱着弘古尔部的心态,都在悄悄清点牛羊、打包毡帐,暗中做着南迁的准备,只待合适时机动身。
但并非所有部族都选择避战归降。
也有一些部族,决意拼死一战。
其中乌楞部便是其一。
此时的乌楞部营地。
篝火烧得极旺,火光冲天,映得毡帐一片通红。
部中青壮被尽数召集起来,围在火堆旁,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刀矛在火光中闪着寒光,有人已经唱起了古老的战歌,调子苍凉而高亢,在夜风里传出很远。
乌楞首领站在人群中央,腰间弯刀已经出鞘,刀尖朝天,高声喝道:
“汉人占了我们的草场,还要管我们的首领承袭,要我们的儿郎去做苦役!你们说,能答应吗?”
“不能!”
数千人齐声怒吼,声浪几乎掀翻了夜空。
“草原男儿,生于马背,死于刀下!与其跪着活,不如站着死!”
“站着死!站着死!”
乌楞首领环视着一张张被火光照亮的年轻面孔,忽然将刀锋一转,指向南方:
“我们要让汉人知道,漠北的草场,每一寸都要用血来换!”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狂热的呼喝。
可人群外围,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却默不作声。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眼底藏着说不出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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