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夜总会的酒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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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台车，是一台九十年代初的老跑车。那天下午梁博在车行看到它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车不该在这儿“。它的漆是新喷的，可门缝里的胶条已经硬了；座椅是重新包过的，可方向盘的皮面磨得发亮。他蹲下去看底盘，看了两分钟就明白：这台车的悬挂上装着一套不该属于这个年代的东西，改的人手很稳，但不懂这台车。
他修了四天。第五天早上的时候，那台车在跑马地外面那条路上跑了一圈，怠速稳、进弯不偏、刹车不软。
修车那几天，他基本没跟人说话。
老跑车的毛病是一层一层翻出来的。第一天他以为是点火，第二天他以为是供油，第三天他把前悬挂拆开，才看见真正的问题——那套悬挂的下摆臂被加长了两公分，加长之后，轮胎的外倾角变了，进弯的时候外侧轮胎吃不住地，车主就靠加硬减震去补；越补越硬，越硬越跳。
改这台车的人懂数据，不懂车。
梁博把下摆臂换回原厂的长度，重新配了一套减震，把车高调回厂家的标准。做完以后，他又自己上次试跑了三圈。
那三圈跑得很舒服。他忽然想起顾建国的话——“让一台机器活到它该活的年限“。他这一次没有把车“改到最快“，他只是把它改回它应有的舒适。
下午，对方约他晚上吃饭。
地方在湾仔一家夜总会，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迎宾，进去之后是一条很暗的长廊，一丝丝音乐从两侧的包厢里漏出来，混着各位酒味和女人的各式香水味。梁博被带进最里头那间。
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主位上是个穿深蓝衬衫的中年人，头发梳得很整齐，见梁博进来，站起来跟他握手，说：“梁师傅，辛苦了。车我试了，很好开。“
“不敢当。“
“坐，坐。“他招呼服务员倒酒，“我们这边的人都说，广州来的那个小子，眼睛够毒。“
梁博坐下，先给陈嘉荞发了个消息，说他到了。
她回得很快：“我也在附近，过来找你。“
主位那位给他倒了一杯，忽然问：“梁师傅，你在广州有铺面？“
“有。“
“一个月能赚多少？“
“看活。“
“那你不如留在这边。“他笑得很和气，“我这边一年到头都有车要修，钱比广州好赚。只要你愿意，我给你租个店面，你只管弄车——外面的事不用你管。“
梁博端着杯子，也没有立刻回答。
那句话听起来很舒服：不用管外面的事，只管弄车。可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上一次有人对他说“不用管外面的事“，是齐先生。那位老人给的钱很干净，可他要的那一下，脏得很。
“我考虑一下。“他说。
“考虑多久？“
“跑完这个月。“
那位老板笑了一下，没有再逼他。他把杯子举起来，跟他碰了一下，很轻。
那晚的酒喝得很急。
主位那位姓吴，别人叫他“吴生“。他喝得不多，可每一杯都要跟梁博碰，碰得又轻又快，像是在数数。
包间里还有两个人一直没说话：一个坐在最里面对着平板，一个负责开酒、递烟、叫服务员。梁博看得出，那个对着平板的是个助理——他每听吴生说的每一句话，手指就在键盘上动一下。
“梁师傅，“吴生忽然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找你修车？“
“不知道，其他你找别人也行。“
“别人不行。“吴生笑了一下，“这台车的主人，是我一个长辈。他要的不是快，是活。我这边的人只会往上加，只有你把它改回来了，把它变回最适合它自己的样子。“
梁博没说话。
“我看人很准。“吴生慢慢的把杯子放下，“你不是那种只认钱的人。你手上有东西。“
这句话听起来是夸奖，可梁博听着，心里却往下一沉——上一次有人夸他“有东西“，后来就给他递了一个信封。
主位那位见他不接话，也不追。他把话题转到车上：问广州的场子怎么跑、问他一年赚多少、问他有没有打算在这边久待。梁博答得很短，酒到手上就喝。
喝到第五杯的时候，包间里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链子，一直靠在沙发上没怎么说话。他这时候忽然坐直了，用夹着粤语的普通话说：“广州来的？“
“嗯。“
“广州那边也跑车？“他笑着看了一圈，“我还以为广州只有修车佬——几个人挤在一个铺子里，一个人修一台车，赚个几百块。“
包间里有人跟着笑。
梁博把杯子放下。
“广州开的车，不是你那台能够比上的。“他说。
花衬衫脸上的笑停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在广州的车比你那台快。“梁博看着他，“你那台车后面左右两边不一样高，右后减震换过，换的时候没配好，跑快了会控制不住有点甩尾。你自己知道的。“
包间里安静下来。
花衬衫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也僵硬起来了：“你几岁？“
“这跟我几岁没关系。“
“你是不是想玩野？“他把身体往前压，“你想玩，我可以跟你玩铺大的——“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站起来，端起桌上的酒瓶，倒了满满一杯，推到梁博面前。
“喝了它。“他说，“喝了，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有听见。“
包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一杯酒上。那杯酒倒得很满，酒面比杯沿还高出一线，端起来一定会洒。这是故意做的——他要看的不是梁博喝不喝，是他端不端得住。
梁博没有去端那杯酒。
他把自己的杯子拿起来，慢慢喝完，放下，然后看着花衬衫说：“我酒量不好。你要是想聊车，我陪你聊；你要是想让我低头，那你得先赢我。“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陈嘉荞身材浅灰紧身圆领衬衣配着黑色百褶短裙，踩了一双黑色高跟鞋，配上那些亮银色别致的饰品，显得身材别致又有特别的韵味。她慢慢走进来，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手拎着个墨绿色鳄鱼皮小包。她扫了一圈，眼睛停在那件花衬衫上，很随意地叫了一声：“阿豪。“
花衬衫见到她，忽然像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一下。
“嘉荞姐。“他站起来，动作快得有点过分。
“你刚才说什么？“她的语气很平静，“我在门口听了一阵。“
“没……没什么，跟这位师傅聊两句车。“
“哦。“她点点头，走到梁博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把他面前的酒杯举起来，喝了一小口，再往自己面前放下，然后抬眼看着花衬衫，“呢位系我朋友。你以后同我朋友讲嘢，客气啲。“
“系、系。“
包间里的气氛因为陈嘉荞的举动，瞬间松了下来，主位吴生赶紧打圆场，又是敬酒又是递烟。可梁博注意到，花衬衫一直没再看他，只是低头喝酒，喝到脸红的时候，忽然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手搭在他的椅背上，声音压得很低：
“朋友，你别以为今天过了关。“他说，“你没什么。这件事，我记下来了。“
“嗯？“
“你说你那台车快。“花衬衫笑了一下，“那我们就跑一场。不是这里，不是你那种小场。找个地方，你跟我，赌大的。“
梁博没回头。他端着杯子，看着杯子里那点琥珀色的酒。
包间里的音乐还在放，唱歌的人还在唱。那个花衬衫还坐在他旁边，像一堵墙。他忽然想起广州的场子、想起屯门那条路、想起自己在弯里没有松油门的那一下——他发现自己并不怕。他只是觉得累了。
“什么时候？“他问。
“后天晚上。“
“赌什么？“
“赌钱。“花衬衫说，“输的人，不止输钱。“
那天散场以后，陈嘉荞上了车，让梁博开车到湾仔码头。他们把车开到靠码头边上的地方。
他们依然沉默着坐在车上远眺维港的景色。忽然陈嘉荞淡淡的说了一句的话：“我父亲的名字，你别经常拿出来用。“
“今天我一次都没提。“
“我知道。“她说，“可他们看见我来，就知道你是谁的人了。“
梁博没说话。他只是调了一下椅背放低一点，让他靠得舒服点，看车窗外对岸的灯光、霓虹，还有在海边栏杆前散步的人。
他忽然想起那顿粤菜馆里的晚饭——那位老人夹着菜心，慢慢说“你以后要出去跑，这边得有人替你站出来“。他当时以为那只是客气话。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一个老人的客套。那是这行里最硬的东西：你有没有人肯替你在这边担着。
而他今晚第一次用上了这个“担着“。不是他自己挣的，是陈嘉荞替他把门推开的。
送完陈嘉荞回家，梁博独自回公寓，路上他把今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不怕那个阿豪。他怕的是另一件事：今晚在包间里，当陈嘉荞推门进来、喊出那两个字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一声很轻的松气。
那一瞬间，他是靠别人把场面压下去的。
他在广州的两年里，从来没靠过别人。他靠的是手上那点本事：修车、看线、计算赛道。可现在，他在香港第一件真正解决的事，是靠陈嘉荞父亲的名字办成的。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把烟的事想起来——他以前是不抽烟的，可这一刻他忽然很想知道，那种把火捏在手里、让它慢慢烧完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他上楼，把门锁好，坐在桌前，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手套、头盔、那双旧鞋。
摆完之后，他坐着没动。窗外有人在唱歌，唱的还是他听不懂的粤语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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