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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拉开教室的木门,横向推开。
走进室内的瞬间,映入我视野的,是一幕前世深夜动画里都难得一见的、但又在我意料之中的光景。
「呵呵,不愧是克里夫。教得真好呢。」
「嘛。混合魔术的理论嘛,对照自然界的现象谁都能明白的基础。对我这样的天才来说不费吹灰之力。」
「哎呀,真可靠。」
教室中央那列。
并排的两张桌子中的一张上,高挑的金发精灵,艾莉娜丽洁正大摇大摆地坐在克里夫膝上。
或者说,只是坐着倒还好。
她双臂环在对方脖子后面,以几乎要在耳边吹气的距离,指着教科书上。
用前世的话说,就是高中教室里刚上学就坐在班上男生膝上黏黏糊糊的辣妹,和对此并不排斥的优等生男生的画面。
话说,克里夫的膝盖,不会被压断吗。虽然是精灵,但一直承受成年女性的体重,肯定会血液循环不良吧。
克里夫则满脸通红到耳根,却仍得意地挺着鼻子。
切,艾莉娜丽洁这家伙,果然还是被击沉了吧?明明之前还这么嘴硬说不会被打动。
两人果然还是在一起了吧?这件事情会不会也是被命运力所掌控的固定事件之一呢?下一次有机会问问龙神大人好了。
我甚至忘了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放到自己座位上,无言地走到两人面前。阴影落下,克里夫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
「嗯?哦哦,鲁迪乌斯啊!前几天多谢了!」
克里夫想要站起来打招呼。然而因为大腿上稳稳坐着的艾莉娜丽洁,他连抬腰都做不到,最终下半身固定在椅子上,别扭地低头致意。实在是滑稽的姿势。
「呃……不客气。话说艾莉娜丽洁小姐,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我歪头问道,坐在克里夫膝上的艾莉娜丽洁无比优雅、无比满足地微笑道:
「如你所见。我们,开始交往了。」
「……喔。」
我感觉自己露出了相当微妙的表情。
「呃,我记得几天前在咖啡馆角落,某位小姐还说过『被那么纯朴的男孩子认真追求会很困扰』、『干脆把诅咒的真相说出来,让他绝望放弃』之类,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是我幻听了吗?」
我半眯着眼追问,艾莉娜丽洁毫无羞愧之色,反而得意地眯起眼睛。
「鲁迪乌斯,被那样有男人味地逼近,就算是我也肯定会沦陷的嘛。」
「哈……被逼近,是吗。」
「是啊。『我一定解开你的诅咒!所以跟我结婚!』——被这样说了哦?哎呀,光是回想就脊背发麻。」
「喂,艾莉娜丽洁!别在人前说那种话!」
克里夫像要从脸上喷火般叫道。嘴上虽然在生气,手却牢牢环在艾莉娜丽洁腰上。什么啊这对。我是不是该说声多谢款待。
「然后呢,之后去了旅馆,把克里夫青涩的那里好好地……嗯,光是回想就又要热起来了。」
「丽、丽洁!别在鲁迪乌斯面前说!很丢人啊!」
克里夫慌忙想用手捂住艾莉娜丽洁的嘴,她却在那手掌上轻轻一吻。克里夫已经像煮熟的章鱼一样通红,完全停止思考了。
哎呀呀。该说恭喜童贞毕业吗。
嘛,我自己已经和菲兹学长——希露菲重逢,精神上作为男人也已经克服了前世的创伤,对克里夫没有奇怪的嫉妒或自卑感。
但这沦陷程度是怎么回事,再次见到这个场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感慨。
克里夫·格里摩尔,可怕的男人。
据艾莉娜丽洁所说,克里夫似乎是曾经在某处见过艾莉娜丽洁优雅的用餐,就此对她一见钟情,而第二次见面更是知晓了她深受诅咒的困扰,而米里斯教团少爷出身特有的过于直率的正义感,和自称天才的无用自信,奇迹般咬合的结果就是这个。
「……嘛,看起来幸福就好。」
我用冷淡的视线这样说道,教室后方传来不快的咂舌声。
一看,后面座位上把脚搭在桌上的莉妮亚,正露骨地一脸厌恶地瞪着克里夫等人。
普露塞娜则一如既往只是咀嚼着肉干,完全采取事不关己的态度。
「啧,一大早就跟发情的猫狗一样黏黏糊糊的喵。真恶心喵。」
莉妮亚站起来,踢着椅子发出声响走到这边桌前。
「喂,那边的长耳女喵。别在学校的教室里做下流的炫耀喵。看得人眼睛都要烂了喵!」
莉妮亚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艾莉娜丽洁。
然而,对手太糟了。
艾莉娜丽洁不仅没有从克里夫膝上下来,还慢慢转动纤细的脖颈,从脚底到头顶像估价一样冷冷地审视莉妮亚的脸。
「哎呀,真有精神的小猫咪呢。就那么羡慕别人的情事吗?还是说,被展示了一辈子都无缘的成人风情,不甘心得毛都竖起来了?」
「什……!谁、谁羡慕了喵!你这——」
「说话最好注意点。连怎么对待男人都不懂的未熟雌性,再怎么虚张声势,连夜晚的对象都当不了是明摆着的。」
莉妮亚的脸因屈辱涨得通红。
「杀、杀了你喵……!」
那一瞬间,我把手里拿着的石制写字板咚咚地轻轻敲在自己桌角上,走近她们。
「干、干什么喵,老大……有事吗喵?」
莉妮亚拉开椅子稍微退了一点。
「不,莉妮亚学姐。你看那边两位,一脸想说什么的表情。」
「那种东西被秀一脸怎么可能心情好喵!恶心死了喵!」
「是啊。那个人嘴很厉害,别去招惹她比较保身哦。」
「老大也该说点什么喵!教室的风纪都乱了喵!」
「我没有那种权限。还有,你们是不是该适可而止了?稍微有点得意忘形了吧?」
我用指尖稍微敲击了一下莉妮亚放在桌上的笔具。
只是咔嗒一声轻响,莉妮亚和普露塞娜同时猛地一颤。
「咿……!」
「什、什么都没做的说……只是在吃肉干而已的说……」
「嗯,我知道。上课时请安静。还有,向札诺巴道歉了吗?」
「做、做了喵!今早第一件事,就好好低头道歉并送了新雕刻刀套装喵!」
「那就好。遵守约定的好孩子,不需要惩罚。」
两人齐齐移开视线,老实地面向前方。
我再次转向克里夫和艾莉娜丽洁。
「克里夫学长。」
「什、什么啊鲁迪乌斯。」
克里夫还残留着害羞,态度不肯软下来。
「关于诅咒,有什么进展吗?」
「哼,当然!我可是天才。已经开始构建好几粒米大小的魔术式了。嘛,还是理论阶段。近期一定会成形的。」
「是吗。很期待。能救艾莉娜丽洁小姐的,全世界只有学长一个人。」
「哼、哼!别说理所当然的话!」
克里夫得意地挺胸,艾莉娜丽洁用热切的视线注视着他。
再待在这里也只是白被闪。
我轻轻叹了口气,坐到座位上翻开教科书。
★★★
放学后。拉诺亚魔法大学中央图书馆今天也一片寂静。
我和往常一样抱着厚重的资料,走向二楼深处的阅览区。
转过阅览席通道时,一个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是克里夫。
他在大桌上摊开山一样的魔术典和魔道具设计图,抱着头。
平时装模作样的态度不知去了哪里,头发乱蓬蓬地抓乱,眼下浓重的黑眼圈。
手边的羊皮纸上画着重叠的曲线,上面粗暴地划着斜线。
这才过了两天,就变成了这种模样吗?
「可恶……为什么!这里叠上结界,效率就归零……!术式无论多重启动,试图直接消灭诅咒根源的魔力,就会连宿主的生体魔力都……!」
喃喃自语的声音完全是迷失在死胡同里的研究者。握羽毛笔的指尖因焦躁而颤抖。
原来如此。
是撞上了米里斯教团正统派精英的墙壁。
试图用神圣类魔术强行烧灭的话,术式会相互拮抗,导致对象者的肉体本身崩坏。
考虑到前世的克里夫跨越那道壁障所花费的岁月与牺牲,需要从外部稍微开个通风口。
话虽如此,我也不能直接给出答案。
「将诅咒逃逸到魔道具中的术式」这种完成的理论由我突然提出来,自尊心极强的克里夫必定会反弹,更重要的是会让他对我的出身和知识来源产生多余的疑念。
必须让天才觉得「是自己发现的」才行。
我装作重新抱好书本,站到桌子正旁边。
克里夫察觉到我的气息,烦躁地抬起头。
「……什么啊,鲁迪乌斯。抱歉现在正忙。没空跟你闲聊。」
「嗯,我知道。只是来查点东西。」
我这样说着,故意把视线落在桌上摊开的魔法阵图纸上。
「那个,克里夫学长。外行的我插嘴不太好意思。」
「什么啊。有话快说。」
我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那个节点稍外侧。
「这里,这条回路跟这个区块正面撞上了吧。这样一注入魔力,瞬间就会积热自爆不是吗?你看,就算修水渠,汇合点直角交叉的话也会泛滥嘛。从外侧绕过去,把线重新画到外周的旁路逃逸,不是能更顺畅地流吗,大概这种感觉。」
克里夫狐疑地皱起眉。
「哈?你在说什么。这是防止术式流出的封入壁。让它迂回的话压力就保不住了……」
克里夫说着,手边的笔动起来,顺着我指的线描了一遍。
「……啊?不,等等。不需要保持压力吗?不是压进去,而是逃出去……?但是,逃掉的魔力去哪?任其泄漏会给周围造成危害……」
思考的齿轮开始咬合了。
不愧是天才的脑子,一旦找到突破口就会自动以猛烈的速度开始旋转。
我决定把最后一推,以闲聊的语调扔进去。
「说起来,以前在魔大陆旅行的时候。」
「……啊?」
「和斯佩路德族的战士在一起。那些人的枪,据说被拉普拉斯下了诅咒。听人说的,那个诅咒,是利用绿色的头发作为向外的排出口定着的。所以剃掉头发,诅咒的影响就戏剧性地减弱了。」
克里夫抬起了头。一脸讶异。
「……突然说什么呢。」
「不,只是突然想起来了。诅咒这东西,不用强行消除,用身体的一部分或者佩戴的道具之类的『别的媒体』作为替身,把诅咒逃到那边去,是不是也能糊弄过去呢——外行的浅见罢了。」
「别的……媒体……」
严峻的表情消失,瞳孔微微睁大。
「对了……为什么没注意到?不需要在体内杀死诅咒本身!能做……!这就能做出来!用我的手,抑制丽洁诅咒的魔导具……!!」
克里夫双手拍桌般站起来。椅子向后倒下发出巨响,他却毫不在意。
抓起新的羽毛笔,就以猛烈的气势把我指出的旁路回路和刚刚闪过的「向外部魔石分流术式」在羊皮纸上狂写起来。
「克里夫学长?」
我出声叫他,他头也不回,用怒吼般的声音挥了挥手。
「喂,鲁迪乌斯!现在先别跟我说话!留我一个人安静一下!」
……真是个好懂的男人。
我觉得就算有一句谢谢也不会遭报应,但埋头研究的天才往往就是这样。
札诺巴也好七星也好,集中时都是类似的反应。
要道谢也得等他们回过神来吧。
我不再多言,转身离开阅览席。
这样就好。
再过几个月,戏剧性缓解艾莉娜丽洁诅咒的魔导具原型就会完成吧。
那样她就不必为了寻求其他男人而在街上徘徊了。两人的关系也会更加牢固。
我走向图书馆借阅柜台,办理抱来的贵族名册的手续。自己该做的事还堆积如山呢。
★希露菲叶特视角★
我的指尖咔嗒一声转动了旧资料室的铁钥匙。
从内侧推上门闩,确认金属咬合传来的沉闷手感。
身后,是站在昏暗房间正中央的鲁迪的气息。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抬起,把罩在头上的制服兜帽向后掀开。
摘下架在鼻梁上的大墨镜。
隔着玻璃的视野中那层烦人的遮光膜消失了,暮色的光直接映入眼帘。
从窗缝射入的茜红色光芒中,身穿长衣的鲁迪站在那里。
「……呼。」
从口中漏出的,是叹息还是安心的吐息,连我自己都分不清。
只是,就这样关上门两人独处的瞬间,我能感觉到一直封锁在胸口深处的热度一下子浮到了表面。
心跳加快,耳尖渐渐发烫。把墨镜放在桌角,我瞥了一眼鲁迪的脸。
鲁迪一如往常,保持着礼貌的姿势,带着些许为难的表情注视着我的动作。
真狡猾,我想。
鲁迪总是那么从容。
无论何时都成熟稳重,稍微提前一步观察周围,试图探寻我在想什么。
从小就是这样。从在布埃纳村帮我赶走扔泥巴的人时起,教我魔术时也是,鲁迪一直走在我前面好几步。
比那时长高了许多,体格也结实了,变成银色的头发也显得成熟了。
……好帅。老实说,光是看着他站着的样子,胸口深处就紧得发疼——喜欢到这种程度。
喜欢得不得了。
但与此同样,胸口深处还有一团黏稠的黑色情感在翻涌。
嫉妒。
很难看,很孩子气,我自己也知道。虽然知道,却压不住。
原因,是今天午休时路过特招生教室前看到的光景。
克里夫和艾莉娜丽洁小姐。
那两人的身影,至今仍烙在眼皮内侧挥之不去。
艾莉娜丽洁小姐堂而皇之地坐在克里夫膝上,在众人面前把手臂缠在他脖子上。
在耳边低语,互相凝视,理所当然地接吻。
周围的起哄也好,愕然的视线也好,完全不在意。
克里夫虽然满脸通红,却开心地环着她的腰。
……好羡慕。
我明明这么喜欢鲁迪。
好几年好几年见不到面,在阿斯拉王宫里畏惧着暗杀者,夜不能寐地在心里呼唤鲁迪的名字。
好不容易重逢了,我身上穿着的却是男式制服和遮脸的墨镜。
在人前必须扮演「菲兹学长」这个名字。走廊上擦肩而过,也只能装作陌生人一样点头致意。「身体还好吗,菲兹学长」「没问题,鲁迪乌斯君」——只能说这种无关痛痒的招呼。
连牵手都不被允许。不能拥抱。不能喊出喜欢。
如果在人前做那种事,路克会闹起来,会把爱丽儿大人置于危险之中。
头脑里明白。我的立场也好,阿斯拉王国王位继承斗争的残酷也好,我自以为全都理解。
但感情不会按道理运转。
为什么那两个人能那么自由,而我和鲁迪却要躲在这种昏暗的资料室里,锁上门才能叫彼此的名字呢。
这样的不满,像沉淀物一样积在胸口底部。
「……锁好好锁上了哦,鲁迪。」
我双手撑在桌上,背对着他开口。声音稍微低了些。
有演菲兹时发声习惯的原因,但更多是拼命压抑感情。
虽然最近在私下场合的时候我们已经不需要伪装,直接以过去的称呼呼唤彼此,但还是...好难受啊。
「辛苦了,希露菲。今天也特意抽时间来了呢。」
鲁迪的声音传来。
光是听到这个声音,紧绷的肩膀就像要松下来。我慢慢转过身。
鲁迪走近一步,像要窥探我的脸一样注视着我。
「……今天呢,在特招生教室,看到克里夫和艾莉娜丽洁小姐了。」
本来想着不说的,却脱口而出。鲁迪微微睁大眼睛,然后浮起苦笑。
「啊,那两人啊。在教室正中间黏在一起,周围人都不知道该往哪看。」
「……我觉得好好啊。」
「诶?」
鲁迪不解地歪头。那种无自觉的反应,让人有点着急。
「我是说觉得好啊。像那样,在大家面前堂堂正正地坐在旁边,牵着手……堂堂正正地说话,我好羡慕。」
我在制服袖口里紧紧攥住双手。指甲掐进掌心。
「我也想那样啊。不想一直戴着这么重的墨镜,不想每次在走廊擦肩而过都装陌生人。想见鲁迪的时候,总是这样找锁得上的旧房间,像躲藏一样……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见到鲁迪的。」
越说出口,压抑的感情越涌出来。
喉咙深处发烫,声音快要颤抖。
明明决定不哭的,视野却渐渐模糊。
鲁迪没有错。错的是我的立场,是阿斯拉的情势。这我一百个清楚,却还是用责备鲁迪的说法——讨厌这样的自己。
「……对不起,希露菲。让你觉得寂寞了。」
鲁迪静静地说。那表情里,没有一丝责备我任性的颜色。
又来了。
我又让鲁迪露出这种表情。
我却只把自己的寂寞强加给他,让他为难。
「不是鲁迪的错……是我必须守住护卫的立场……」
我低下头。因为再看着他的脸,眼泪真的会掉下来。这时,脚步声靠近眼前。踩过地板尘埃的细微声响。
下一瞬间,温暖的手触上了我的下巴。
「希露菲,转过来。」
指尖抬起下巴,视线被强制对上。鲁迪的脸就在眼前。绿色的瞳孔直直地映着我。那瞳孔深处的认真光芒,让我几乎停止呼吸。
「诶?啊……」
失去语言的我唇上,鲁迪的唇叠了上来。
柔软而温暖的触感。
思考一瞬间变得空白。
房间的昏暗也好,窗外吹过的风声也好,全都飞到了远处。只有重叠的唇的温度和鲁迪的体温,渗透全身。
在我胸口翻腾的黑色沉淀,仅仅触到那份热度,就像谎言一样融化消失了。
鲁迪的手环上我的背,把我抱近。
彼此的制服布料摩擦出声,鲁迪的心跳透过胸口咚咚传来。
我也用颤抖的手抓住鲁迪的长衣。不想放开。想就这样一直被关在这双臂弯里。
唇依依不舍地分开。极近的距离,鲁迪的吐息拂在脸上。
「……嗯……呼……」
我口中漏出丢人的吐息。整张脸像喷火一样烫。鲁迪把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我的额头上,低语般说道:
「别露出那么寂寞的表情。我保证。很快就会赢得爱丽儿殿下的信任,把路克的嘴完全堵上。到那时,就不用再躲藏了。」
那份认真的回响。
为了让我安心,真心想打破局面的决心。
开心、可爱、受不了。
但与此同时,一点好笑也涌了上来。
鲁迪脑子好,什么都能算计,有时却在这种关键地方空转。
「……呵呵。啊哈哈。」
不由得笑出了声。鲁迪瞪圆眼睛,一脸茫然。
「诶,为什么笑?」
「因为鲁迪用那么认真的脸说啊……真的,觉得鲁迪好笨啊。」
「……说我笨,过分了。我这也是拼命在想啊。」
鲁迪稍微赌气似的撅起嘴。
那孩子气的表情,和布埃纳村时的鲁迪一模一样,更加惹人爱怜。
我双手贴在鲁迪胸口,稍微踮起脚把脸凑到他耳边。
「那个呢,鲁迪。其实呢……爱丽儿大人,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心情了哦。」
「……诶?真的?」
平时冷静的假面剥落,以前的口气漏了出来。连这个都觉得好笑,我咯咯笑个不停。
「嗯。爱丽儿大人呢,我从一开始就全看透了——我喜欢鲁迪这件事。嘴上严厉命令『现在不要公开』,那是警惕路克多疑的性格,以及为了不给外面的暗杀者可乘之机的现实判断。实际上呢……我这样以『单独安全检查』为由来鲁迪这里,也是爱丽儿大人把路克用别的事支开,为我们创造两人独处的时间。爱丽儿大人在背后帮忙的。」
鲁迪半张着嘴,完全呆住的脸。
那个天下无敌的魔术师,露出这么无防备的表情,只在我面前。这个事实,让我无比骄傲和开心。
「那位第二王女殿下,居然在背后干这种媒人一样的事……」
「爱丽儿大人呢,其实是个非常温柔的人。而且,爱丽儿大人派出的情报屋的调查结果,应该也快要送到夏利亚了。鲁迪在北方这半年……全部都有记录。只要拿到确凿的证据,连路克也没有完全怀疑鲁迪是暗杀者的借口了。」
「……那位殿下的情报网,比我以为的要优秀得多啊。」
鲁迪苦笑着摇头。
「所以呢,鲁迪。再忍耐一小段时间就好了。等爱丽儿大人正式许可后,我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鲁迪身边了。」
「嗯。我期待着。」
鲁迪温柔地微笑,摸了摸我的头。
大大的手掌。
温暖而稍微有些硬的皮肤触感。
我像要把身心交给那份温暖一样,轻轻把头靠在鲁迪的肩头。隔着男式外套硬挺的衣领,鲁迪脖颈的温度传来。
「……那个,鲁迪。肩膀,可以借我靠一下吗?」
「随时都空着哦。」
「嘿嘿……好温暖。」
「冷的话,再贴紧一点也行。」
鲁迪的手臂环上我的腰,身体无缝地贴在一起。
窗外已经完全被深蓝色的夜色包裹。旧资料室冰冷的空气也好,积满灰尘的桌子也好,现在都无所谓了。
像全世界只剩我们两个人一样的,安静而温柔的时间。
我把脸颊蹭在鲁迪肩上,编织出一直藏在心里的话。
「……不管怎么说,鲁迪喜欢我,真是太好了。简直像做梦一样……」
鲁迪的手,温柔地抚过我的背。
「不是做梦哦,希露菲。」
带着确实重量的声音。被那回响推着,我抬起头,直直地注视着鲁迪的眼睛。
「……我从以前就一直喜欢鲁迪,但现在更喜欢了。」
鲁迪回望着我的眼睛,有些害羞地、却倾注了发自内心的温暖微笑着。
「我也一样,希露菲。」
重叠的话语,静静融入了夜的寂静。我们再一次,像要确认彼此一样,叠上了唇。
★鲁迪乌斯视角★
我的右手,把刚从贝黑利尔王国送来的木桶咚地放到了铺平的土制工作台上。
用木槌轻轻敲开桶塞拔出来,里面出现的是黑色透明的液体。酱油。毫无疑问是真正的酱油。
准确的说是毕黑利尔王国的「鬼水」。
在前世那段厮杀的日子,偶尔能让我找回身为人的实感的,大和民族的黑色黄金。
无论是鸡蛋拌饭、凉拌豆腐还是炒菜,只要浇上这个就能保住人类尊严的万能调味料。
旁边,黑发随意束在脑后的七星,双肘撑在长桌边缘探着身子。
「喂,真的能做出来吧?我可是往返毕黑利尔、跟魔力结晶的客户谈判、特地订购来的。要是现在说『果然还是不行』,我可是要抓狂的。」
「好啦好啦,冷静点。这边准备工作万无一失。」
我一边用土魔术搭起临时灶台和加热炉,一边把视线落在手边的平盘上。
这可是我前世心血的结晶之一。
盘子上摆着北方大地捕获的熊里脊肉厚切。
肥瘦比例适中,筋也切好了。
用盐和胡椒轻轻调味,薄薄拍上面粉,蘸上蛋液,把细磨的面包粉均匀压在两面上。用火魔术向倒了油的土锅底部送入适温的热量,把裹好衣的肉块静静沉入。
滋啦——舒适的油炸声在室内响起。细小的气泡从肉周围升起,白色的衣渐渐染成金黄色。光凭声音和外观就让人肚子叫了。
保持油温恒定,看准时机捞起。
放在砧板上一切,咔嚓一声清脆的声响。断面渗出清澈的肉汁。
把切好的卷心菜丝堆在盘子深处,前面摆上切成一口的猪排,用土魔术做的小碟里倒满酱油。
这还没完。
旁边的台面上,备好了北方冰湖里捕获的大块鱼切片。
我提前用解毒魔术处理过,而且结合前世的实验,这样吃也没问题。
在刚煮好的白米饭里迅速拌入醋和盐冷却,手上沾水捏成一口大小的饭团。
把找到的代替山葵的辛辣根菜泥在米饭上画一道,盖上三文鱼片,用指尖利落地整形。
削去银色发亮的皮,鲜艳橙色的握寿司十贯,排列在黑色石盘上。
「好了,久等了。猪排定食和三文鱼握寿司拼盘。」
「……!」
七星的手伸过来,一把抓起木筷子。那动作里没有一丝犹豫。她首先捏起一块炸成金黄色的猪排边缘,毫不客气地浸入小碟酱油,就那样送进嘴里。
咔嚓。
咀嚼声响起一下之后,七星的动作停住了。握着筷子双眼圆睁,脊背挺直。每嚼一下,她的喉结就小小地上下移动。嚼到第二口、第三口时,她眼角啪嗒啪嗒地落下大颗泪珠,在桌上洇出圆形的痕迹。
「……这个,就是这个……。这个味道……!」
「怎么样?是日本的味道吗?」
「是……!衣的酥脆感、肉的柔软度,完全就是那个味道……!不用酱汁用酱油吃也最棒……!」
七星一边哭一边以猛烈的气势扒着碗里的白米饭。
简直像前世学校食堂里饿着肚子的运动部员。
嘴里塞满饭,扔进猪排,间隙里把卷心菜丝送入口中。
盘子里的猪排消失一半时,她把筷子伸向握寿司。蘸一点酱油,一口塞进嘴里。
「嗯嗯嗯——!三文鱼入口即化……!醋饭的紧实度也正好,这个像山葵的佐料也很有效……!」
「你喜欢就好。在异世界能做出这个品质,算是很不错了。」
我也拿起自己的筷子,把一块猪排送入口中。酥脆的衣的齿感、多汁肉的鲜味,加上酱油的咸味在舌上混合。
好吃。
前世深夜看着网络论坛狼吞虎咽吃便当的记忆复苏了。
那时的我,理所当然地接过父母买来的饭,只是在房间角落胡乱吃一通。
自己下功夫、备齐材料、像这样和人围着桌子吃刚炸好的猪排,竟然这么好吃——我不知道。食之可贵这件事,来到异世界十几年后才终于刻骨铭心地理解,自己都觉得成长太慢。
七星以惊人的速度连吃五贯寿司,把碗里剩下的白米连最后一粒都干净地送进胃里。说了声多谢款待放下筷子,她低头看着空盘子,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附近。一副忽然回过神来的表情。
「……等等,稍微等一下。大碗饭加猪排,紧接着又吃寿司——这个菜单,碳水化合物大爆炸吧!?」
我一边嚼着剩下的猪排,一边耸了耸肩。
「没事。别看我这样,每天都有在坚持练肌肉的。」
「你没事我有事啊!运动什么的顶多在这个房间里来回走几步,每天吃这种东西一瞬间就会变成猪的!」
「胖了运动就好了。而且,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的,是你自己吧。」
「唔……话是这么说……!但好吃有什么办法嘛!」
七星懊恼地哼着,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茶。
嘛,去关西一带的定食店,拉面配米饭、乌冬配饭团都是家常便饭。
碳水化合物叠碳水化合物才是至高能量补给这一真理,跟这个女高中生讲也是不解风情。
何况,想想她精神上被逼得封闭自己的时期,现在能吃饭还能抱怨,这状态健全多了。
★★★
用水魔术把空餐具洗干净收进房间角落的木箱后,我们移到了房间中央的工作台。
七星摸了摸左手腕上的白色手环确认位置,然后摊开桌上展开的召唤魔术巨大设计图。
「好了,肚子也填饱了,继续昨天的吧——」
七星拿起笔,正要把身子探向图纸。
就在那时。
房间角落,埋在资料堆里的一块黑色石板,咔嗒一声发出微弱的声响。
石板表面刻着的沟槽,开始发出脉动般的红光。
「……!」
七星的笔停住了。我也屏住呼吸,立刻走到石板前。
通信,来自奥尔斯帝德的定期联络。
覆盖石板表面的红光收束,光滑的黑色石面上,熟悉的文字列刷刷浮现出来。
『正在据点整理物资。通信线路维持时间有限。有事。如果你不在七星那里,就无视这条通信,之后只确认留下的信息』
文字的排列、行距、换行时机。怎么看都是前世用某聊天软件的聊天画面。
我在指尖注入微量魔力,直接触碰石板的输入区域。把魔力转换成文字形状,打入回复。
『我是鲁迪乌斯。现在在七星的研究室。关于母亲塞妮丝的情报,有想确认的事』
石板的文字淡淡明灭,隔了一瞬的延迟,下一段文字立刻从画面下方滑入。
『了解。先说塞妮丝。从结论来说,目前推测她的生命没有直接危机。人神给你的建议,大体上应该基于事实』
好快。打字速度快得异常。想象对面奥尔斯帝德皱着眉用手指弹石板的样子,有种说不出的超现实感。我继续追问。
『人神向我提供真实情报的理由,是为了获取信任吧』
『正是。那家伙的手法始终一贯。初期阶段给出百分之百有益且准确的信息,完全解除对象的警戒心。然后,在对象放弃怀疑的决定性瞬间,设下引导其走向无可挽回的陷阱。只要你留在大学、平稳度日,关于塞妮丝下落的情报自然会走向公开的流程』
原来如此。果然和我推测的一样。
人神现在,为了把我这颗棋子拉进自己的棋盘,正故意撒着真正的饵。
那么,这边就一边感激地吃掉那些饵,一边准备好只把针吐出来就行了。
『奥尔斯帝德大人这边,有可能对塞妮丝的搜索采取行动吗』
『不巧,我现在正在贝卡利特大陆的据点巡回,我自身能分给拉诺亚国内搜索的时间没有。而且,我一动就会无谓地刺激周围的动静。如果国内贵族或王族的动向有不审之处,把嫌疑者的名字留在石板上。日后根据需要,我会一并排除』
真是可靠又极其危险的回答。
简直像写上可疑家伙的名字、世界最强杀手就会处理的死〇笔记系统。
接着,石板的文字换行,显示了新的警告。
『比起那个,有件事必须警告你。是有关不死魔王巴迪冈迪』
巴迪陛下吗?
『近日内,巴迪冈迪袭击拉诺亚魔法大学的可能性极高』
『魔王,来这所学校?』
我记得
『是的。本来,在我所知过去无数循环中,巴迪冈迪在这个时期离开魔大陆、出现在拉诺亚的事象不存在。那家伙基本上是窝在自领的稳健派,很少出现在历史表舞台』
『但是,在你存在、人神干涉的前世历史中,巴迪冈迪的行动轨迹大幅扭曲了』
『蝴蝶效应导致偶发接近的可能性其实更大一点。但是,本来过去的轮回中没成为使徒的人,因你的介入而变成使徒的先例已经确认过了。与巴迪冈迪接触时,从那家伙的对话和反应中辨别他是否是受人神气息影响的使徒』
『了解。具体该怎么探?』
『在那家伙面前,不经意地提起梦或神启之类的话题。如果那家伙作为人神的使徒行动,必定会显出某种反应。如果判断不是使徒,就不必手下留情。全力应战赚取名声。如果确证是使徒,不要与之为敌,立刻记录到石板上。我回来后就那家伙的封印』
欸....有这个可能吗?
我前世后半段完全没见过巴迪陛下不说,就算我前世亲自问他有没有听过人神这个名字,得到的答案也是否定的。
「不知道!吾是觉得好像曾在哪听过,但想不出来!至少最近几百年都没听过这名字!」
况且,抛开我与他的私人交情来说,我也不觉得自由随性如他会受到人神的操控。
但这样一来方针完全确定了。
与巴迪陛下的决斗是避不开的事件。
那么,就一边测试那个脑肌魔王是否成了人神的提线木偶,一边让他当沙包试试我现在的最大输出就好。
『明白。按此方针应对』
最后的文字列流过之后,填满石板沟槽的红光唰地退去,恢复成一块冰冷的黑石。
呼——我吐出一口气。
真是字面意义上的电光石火。
看向旁边,七星半张着嘴,一副看到难以置信之物的表情,交互看着石板和我的脸。
「……喂。」
「什么?」
七星砰地拍了下工作台探出身来。
「这个怎么看都是L〇NE吧!实时打字秒回,完全就是聊天软件的行为啊?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怀疑奥尔斯帝德也是转生者!你跟奥尔斯帝德在背后有什么联系对吧?那家伙的秘密,你知道对吧?」
作为前世女高中生抱有的自然疑问,再正确不过了,真让人头疼。
话虽如此,总不能在这里老实解释「其实我的前世灵魂被奥尔斯帝德吸收后时间倒流,所以那家伙脑内混着现代知识」。
「只是偶然。这个世界也有通信用魔术和魔导具,追根究底的话,想法相似也是可能的吧。你看,就像没有电话线也能做线电话一样。」
「骗人!那个换行的感觉和开口方式,完全是被现代商务聊天毒害过的人的作风!那家伙之前跟我说话时也说过『全知全能所以什么都知道』之类很了不起地糊弄过去,但作为偶然也太巧了!」
「好啦好啦,奥尔斯帝德大人是活了几百年的龙神嘛。人类文化早就走过一遍,绕了一圈到达现代的合理性也不奇怪吧?」
「唔……这么说的话是难以反驳……但绝对藏着什么……」
七星一副不能接受的表情抱着胳膊,撅着嘴瞪着石板。
真是敏锐的观察力,但再被追究下去可受不了。
我把桌上的纸拉过来,强行切换话题。
「比起那个七星,刚才第三区画的术式.......这样即使过载,也不会把主回路一起拖下水。」
「……诶?啊,让我看看。」
一抛出魔术理论的话题,七星的意识就干脆地被拉回图纸那边。
她皱起眉,用笔尖开始描我指出的接点。
真单纯,帮大忙了。
埋头研究期间的她,不会做多余的探究。
我一边注视着七星移动笔的侧脸,一边在心里转动思绪。
近日内,巴迪陛下会来这所学校。辨别他是否是人神的使徒。
手下留情什么的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对方是曾与魔神拉普拉斯交手、肉体被炸飞也能再生的不死身怪物。
我也很好奇这一世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呢。
啊,但是再怎么说,用龙炎什么的还是算了。
破坏力大也就算了,最危险的还是被人神探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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