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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露菲观点★
我站在学生会办公室临街的高窗前,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下方被白雪覆盖的校道。
三天了。
从那天在二楼连廊用魔术把鲁迪打飞开始,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胸口那阵沉甸甸的闷痛感没有消退半分。
只要一闭上眼,走廊上的光景就会在脑子里晃动。
『希露——』
当时的我,偏偏把魔杖对准了他。
我不仅没有认出他,甚至用尽全力把他轰到了墙壁上。
「……呜。」
眼眶又开始发热,我连忙抬起手,把滑下鼻梁的墨镜重新往上推了推,借着深色镜片挡住眼角的湿意。
耳边回响着爱丽儿大人在密室里对我说过的话。
『如果他是大流士派来的死士……菲兹,你明白大局的含义。』
大局。
我当然很明白大局的含义。
爱丽儿大人是从阿斯拉王宫的血泊里把我拉起来的救命恩人。
大转移发生后,我从天上掉进王宫,身上到处是血,魔力耗得精光,连头发都变成了白色。
如果不是爱丽儿大人收留我,给我衣服穿,给我男装和墨镜当遮掩,我早就死在阿斯拉王宫的乱刀底下了。
在王宫逃亡的那段日子里,爱丽儿大人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我发过誓要当好她的护卫,当好她的剑。
这三年来,我从来没有违抗过爱丽儿大人的任何吩咐。
偏偏……鲁迪也是我绝对不能失去的人。
在布耶纳村被欺负的时候,是鲁迪站在我身前替我赶走坏孩子。
是他教我无咏唱魔术,是他夸我的头发像树叶一样漂亮。
在阿斯拉王宫面对那些刺客的时候,只要撑不下去,我就想起鲁迪,告诉自己连我都活下来了,鲁迪比我强还在世界的某个地方等着我。
爱丽儿大人和鲁迪。
这两个人,哪怕少掉任何一个,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爱丽儿大人命令我不能立刻相认,命令我要以菲兹的身份去试探他、审查他。
可是,就算这可能会违背爱丽儿大人的禁令,我也想要去见他。
哪怕只能戴着这副沉重的墨镜,哪怕只能用生疏的敬语和他说话,我也想亲眼确认他没有大碍,当面向他说一声对不起。
而且爱丽儿大人并没有被路克影响多少,没有完全禁止我与鲁迪见面。
这一点路克刚才和她说了很久,但爱丽儿大人依旧坚持命令不变。
爱丽儿大人在旅途中听我说了很多鲁迪的事情,知道他在我心里的分量。
换句话说,爱丽儿大人是允许我去与鲁迪见面的。
唯独不允许我以「希露菲」的名号,这我虽然能理解,但依旧难受。
有了爱丽儿大人的同意,这三天里,我借着学生会巡查校园的名义,把整个魔法大学翻了个遍。
特待生专用的大教室我去了四次。
里面只有整天抱着人偶发呆的西隆王国第三王子、黑色头发的高傲学生,还有那两名把脚搭在桌上嚼肉干的兽族不良少女。
修练楼的测试场我也去守过。
那里只有几个四年级的普通学生在用法杖练习慢吞吞的咏唱魔术。
一楼的食堂、二楼的走廊、甚至连学校后门的马车停靠点我都去确认过。
没有。
到处都找不到那个银发的身影。
他好像从这间学校里蒸发了一样。
「喂,菲兹,你又站在风口发呆干什么?」
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声响,接着是路克那有些轻浮的声音。
路克反手带上办公室的木门,把腰间的佩剑解下来扔在长桌上,走到我身后的壁炉旁烤火。
「爱丽儿大人刚才去图书馆见几位拉诺亚的贵族学者了,让我们在这边候着。」
路克搓了揉有些发红的脸颊,侧过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你该不会还在找走廊上的那个小子吧?」
我把两只手缩进宽大的长袍袖子里,没有回头。
「……只是例行的安全排查。」
「放弃吧。依我看,那家伙八成是做贼心虚,知道自己的行踪暴露,早就从哪个偏门溜出夏利亚了。」
路克冷哼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水壶倒水。
「保罗当年放弃诺托斯宗家继承权出逃,他儿子却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带着一身杀气摸进学校。
不仅战绩诡异,走廊撞见我的时候那副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要不是你那天反应快一击制服了他,现在指不定已经闹出多大的乱子。
那种危险分子,跑了反倒是好事。」
「他没有逃跑!」
我咬着下唇,转过身看着路克。
「档案上写着他是办理完特待生手续的新生,他肯定不会无缘无故离开的。」
「随你怎么说。」
路克端着水杯坐进扶手椅里,耸了耸肩膀。
「反正爱丽儿大人交代过了,只要他敢在学校里闹事,就由你直接动手清理。你作为爱丽儿大人的护卫,最好别感情用事,菲兹,这可是事关爱丽儿大人的性命。」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
我想反驳他,但又想不出来什么有力的话语,干脆不再理会路克的话,迈开步子走出了学生会办公室。
路克平常还算是能好好交流的对象,和我关系也还算相当好,但是一到这次的事情上面就变得不可理喻起来。
明明这几天找到的各种资料都证明,鲁迪是刺客的概率相当低。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鲁迪有多温柔,不理解鲁迪对我有多重要,不知道鲁迪离开时那副快要哭出来的神情到底有多让人难受。
我想快点找到鲁迪,解除那天的误会。
可是,鲁迪到底在哪里?
特待生宿舍的单人房我没法擅自硬闯,教职员大楼也没有他的登记出入记录。
难道是因为昨天的伤势太重,连床都下不来了吗?
不要....
一想到那天无咏唱冲击波结结实实砸在他毫无防备的胸口上,胃部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般的绞痛。
如果他受了严重的内伤,如果他没有随身带治愈魔术卷轴……
不,鲁迪会治愈魔术。
档案上写得很清楚,他精通治愈魔术。
既然不是躺在床上动弹不得,那他现在会在哪里呢?
抱着迷茫的心情,我开始在校园里四处游荡。
★鲁迪乌斯观点★
特别生宿舍二楼的单人房很安静,这两天我一直把自己关在这里。
这倒算不上是在自怨自艾,只是前天在连廊发生的那场闹剧,确实有必要关起门来好好复盘一下。
被攻击砸出来的创口早早就被我治好,但是那种苦闷的感觉还是留在胸口。
太丢人了。
活了一百多岁的人,两世加起来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居然在看到路克的那一秒就直接失去了理智。
积攒下来的杀意漏了个精光,不仅把路克吓得拔剑,还把自己搞得真的像个刺客。
这副模样落在那天守在爱丽儿身侧的希露菲眼里,被当成危险人物轰飞,也是合情合理的下场。
路克现在不过是个满脑子只有女人的轻浮少爷,他在阿斯拉王室派系里身份特殊,皮列蒙那边的势力也盯着他。
要是我真在众目睽睽之下弄死他,不仅会当场变成全校甚至阿斯拉王国的通缉犯,更会把爱丽儿的阵营逼上绝路,顺带把这几年好不容易铺开的布局全盘砸碎。
为了泄愤去坏了大局,这种蠢事哪怕脑子进水也不能干。
.....
这难道是人神的计谋之一吗?如果我和路克他们交恶,自然会大受打击,搞不好我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也无法预测。
还好没有出手。
比起路克,眼下真正让我头疼的,是希露菲那天的反应。
冷静下来思考,希露菲那天毫不犹豫地向我动手,核心的症结其实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单纯是因为我现在的长相变化过大。
样貌变化不说,个头也比在布耶纳村时拔高了一大截,身上更是带着常年厮杀留下的戾气。
她认不出来是正常的,换作任何一个合格的王族护卫,看到可疑人员突然张开双臂扑向主君,第一反应都会是直接施法制敌。
要是换成我在魔大陆护卫诺伦的时候遇到这种危险分子,我大概早就用真空切把对方的四肢卸下来了。
她只是把我当成了刺客。
这是最乐观的推论。
没错,这是正确的。
但真正遭遇这种事情,就算能理解也一时难以接受。
唔。
然而,在经历了这么多被扭曲的时间线与突发意外之后,我不敢把希望全押在第一种假设上,没法盲目期待事情还会按照既定轨迹发展。
在前世的惨痛教训里,把事情往好处想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所以我必须考虑第二种糟糕的多的可能性:希露菲失忆了。
前世大转移发生的时候,她就被毫无防备地抛向了万米高空,最终砸穿了阿斯拉王宫的屋顶。
这次大概也一样。
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即便她依靠无咏唱风魔术减缓了下坠的势头,在撞破硬质瓦片和木梁的刹那,头部遭受剧烈撞击导致失忆,也是有可能的。
要是大转移的冲击,真的把她脑子里关于布耶纳村的记忆、关于我的记忆全部抹掉了呢?
如果她真的已经把那个叫鲁迪乌斯的小男孩忘得一干二净,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直接跑去她面前大喊「我是鲁迪乌斯」?
行不通啊.....
对一个失忆的人来说,一个陌生男人突然跳出来自称是她的青梅竹马,这种行为除了显得居心叵测之外,起不到任何作用。
她只会在爱丽儿和路克的暗示下,把我当成企图利用旧日关系渗透王室派系的阿斯拉间谍。
如果第二种最坏的情况成真,那我开始提前准备好能帮她找回记忆的手段了。
所以这两天,我一直在试图自己摸索出那种修复的感觉。
这个万物都由魔力构成的世界,记忆储存机制相当特殊,简单来说就是大脑会存一份,灵魂也会存一份。
但是如果有一边的部分出现缺失,另一半的记忆能不能唤起也是个很难的问题。
如果是大脑受伤导致的失忆,那就稍微容易一些,但是也相当麻烦。
因为对于这种情况,「不能直接使用治愈魔术」。
就好像是断掉的手臂,在自然愈合之后虽然皮肤是闭合的,但是不会重新长回原本的手臂一样,修复受到创伤的大脑,并不是简单使用治愈魔术就能治好的。
如果用魔术「治愈」了受伤的那一部分记忆,那「愈合」的那一部分记忆会去哪里?
如果是灵魂层面.....
我曾经钻研出一种专门挖掘自身灵魂的「记忆强化魔术」。
只是,那种术式从一开始就是针对我自己设计的,而且虽然说是能使用,每次都会造成一个多小时的耳鸣和头痛。
肉体和灵魂独一无二,要把原本作用于自身的魔力延伸到别人的意识里去修补记忆,难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自己的魔力在自己的身体里运转,身体有着天然的耐受性。
对自己都尚且会造成这种副作用,对于别人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我想都不敢想。
所以,为了攻破这个问题,我这几天一直在自己的记忆上建立理论模型,然后实验。
尝试、失败。尝试、失败。
「这样....不对。是这样吗?」
光芒在我手中不断亮起、熄灭。
每个人的魔力性质和大脑承受阈值都存在巨大的差异。
在没有安全术式辅助的前提下,拿着这种粗暴的魔力去触碰别人的脑袋,和拿着生锈的铁锤去做开颅手术没什么两样。
稍微出现一点魔力紊乱,对方的脑组织就会被直接烧毁,变成一个只会流口水的痴呆废人。
这可是关乎灵魂与大脑的禁忌领域。
就算是治愈特化的神圣魔术里,也没有多少和这种有关的魔术。
或者说,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对失忆这种东西做过过多的研究。
尝试到第三天之后,我终于放弃。
有关这方面的的知识储备,实在不支持我闭门造车。
幸运的是,我现在身处拉诺亚魔法大学。
这里拥有整片大陆藏书量最大、历史最悠久的中央图书馆,里面收藏着无数从神话时代流传下来的手抄本与学术孤本。
关于精神系魔术的文献,在那里大概能找到系统的理论支持。
只要能在图书馆里找到安全可行的术式,哪怕希露菲真的失忆了,我也有把握在不伤及她大脑的前提下,一步步帮她把过去的记忆重新拼凑起来。
退一步说,就算她没有失忆,做好万全准备再去与她见面也是不错的选择。
看来又要演变成前世那种埋头图书馆的日子了。
不过,加油吧,总会有办法的。
★★★
拉诺亚魔法大学的图书馆是一座独立的石造高塔建筑。
整栋建筑由灰白色的巨石堆砌而成,高度大约有五层楼,外侧立着厚重的飞拱,看起来更像是一座用来存放重要物资的古代军械库。
前世调查有关斗神铠的情报,从而得到魔导铠的灵感,乃至后来研究有关理论的地方,就是这里。
大厅内部采用了挑高的中空结构,两侧是沿着墙壁一路盘旋向上的环形木制走廊,数不清的巨大书架像士兵一样整整齐齐地排满了整个空间。
几名穿着深色长袍的学生正抱着厚重的卷轴,轻手轻脚地穿梭在走廊之间。
这里的安静程度让人下意识地放轻脚步。
大门内侧摆着一张长条形的木桌,后面坐着一位戴着半框眼镜的老年管理员。
我走上前去,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特待生的银质胸针,放在桌面上。
「不好意思,我想查阅关于精神魔术、解毒治疗的相关文献。请问具体的分类书架在哪个区域?」
老管理员拿起单片放大镜看了看我的胸针,有些意外地抬起眼皮打量了我一番。
「特待生吗……年纪轻轻倒真是少见。关于精神干涉和高级治愈类的书籍都在二楼最东侧的禁阅书架区,普通学生需要导师批条,持有特别生徽章的话可以直接查阅。
不过严禁外借,也不准携带墨水瓶进入书架深处,摘录只能使用桌上提供的炭笔。」
「明白了,多谢指点。」
收回胸针,我顺着大厅右侧的旋梯走上了二楼。
二楼东侧的区域比一楼更加冷清。
厚重的深色木制书架之间间隔很窄,阳光只能透过狭窄的高窗在地板上洒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条,大半个走廊都沉浸在昏暗的阴影里。
这里的书架上摆满了大部头的手抄本,书脊上用人类语、魔神语甚至斗神语烫着模糊的金字。
文学、历史、魔兽图鉴、结界构造……
在庞大的书海里找书是个力气活。
逛了很久很久,我最终抽出了这几本书。
米莉娅·阿尔泰斯的《古代长耳族体质差异》,泽法·努恩的《种族灵魂考》,艾尔玛·芙洛拉的《治愈专精 高级》。
看起来都相当厚重,今天估计是一场苦战了。
对于拥有前世成熟阅读理解能力的我来说,这种枯燥的学术论文并不算难啃。
思维完全沉浸在了魔术理论的推导之中。
时间在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中飞快流逝。
从上午到午后,再到天色渐暗。
二楼窗外的日光逐渐变成了深沉的橘红色,原本明亮的走廊慢慢被阴影吞没。
已经这么晚了啊。
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手里的古籍合上。
虽然书还没看完,但这整整一天的查阅并不是毫无收获。
至少我弄明白了一点。
哪怕真的存在失忆的情况,只要耐心地使用特定的温和刺激,配合过去熟悉的人事物进行情境唤醒,记忆回路被重新连通的成功率其实相当高。
明天再继续吧。
刚迈出图书馆侧门,前方的石柱阴影里冷不丁闪出一个人影。
深色的男装长袍,一头在昏暗光线下格外醒目的白色短发,脸上架着那副宽大的墨镜。
对方没有带多余的随从,路克和爱丽儿都不在旁边。
看到那道身影的一刻,我脚下的步子停住了。
那是希露菲,或者说,那是「菲兹」。
还没等我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她只是侧过身,朝旁边一间挂着废弃铜牌的旧资料室指了指,随后率先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咔哒。」
咦?等等,怎么回事?
门在身后被带上,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咔哒声。
这算什么情况?
特意在没人的地方把我拦下来,甚至还特意反手把门锁死,孤男寡女。
真的假的......
脑子里冒出了一丝念头,难道她已经认出我了?
现在是特意避开路克和爱丽儿的眼线,跑来找我私下相认的?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要往外喷涌。
我甚至在心里已经开始拼命打草稿了。
等一下要是她摘下墨镜扑过来,我是该先伸手抱住她,还是该先为昨天在走廊上的蠢样道歉?
我要不要告诉她我这几年有多想她?要不要告诉她我把保罗和妹妹们都安顿好了?
我想把怀里的书扔了,想往前迈上两步,甚至想直接叫出那个在嘴边念叨了无数遍的名字。
菲兹站在离我两步远的桌旁,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
「……那个,同学,特意把你叫到这种没人的旧房间,希望你别介意。」
……同学?
我张了张嘴,原本涌到喉咙口的话全卡在了半道上。
心跳的声音沉重地砸在耳膜上,那股兴奋感退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尴尬与局促。
不安。
虽然早有预料,但我还是不甘心真的是我预想中的那个糟糕结果,于是接着话头继续。
「不会,请问菲兹学长有什么事吗?」
对面的菲兹把身子站得端正了些,墨镜对着我的方向。
「关于前几天在连廊上的事情……我必须正式向你道歉。当时为了保护爱丽儿大人,在没有确认状况的情况下就直接发动了攻击,确实是我防卫过当了。……你的伤,现在要紧吗?」
这怎么听都像是在处理一起普通的校园治安纠纷。
她大概是回去以后被爱丽儿或者其他人提醒过,觉得在公共走廊上把一个持有特待生身份的新生打到吐血,容易引发学校高层的问责,所以才特意跑来安抚我这个受害者。
不对不对,希露菲不是那种满脑子官僚主义的人。
她这肯定是在做铺垫,肯定是在用公事当幌子。
我当过这么多年冒险者,早就习惯在人前装模作样了,这时候只要顺着她的话把表面功夫做足,她马上就会进入正题了吧。
.....
「承蒙学长关心。我当过一阵子冒险者,早就习惯磕磕碰碰了。治愈魔术已经把皮肉接好,现在连痕迹都没留多少。要是学生会没有别的盘问,我就不打扰学长了。」
我说完,甚至故意侧过身子,作势要去拉门闩,想看看她会不会急着拦下我。
「请等一下!……我并没有打算要盘问你。」
果然!
她果然舍不得让我走!
原本快熄灭的希望再度燃起,我停下脚步,握紧了怀里的书本,转过身看着她,心跳快得几乎要在嗓子眼里炸开。
快说吧,希露菲。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门已经反锁了,快点把那张该死的假面具撕下来吧。
「……那么,还有别的事吗?」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停顿。
「刚才去副校长室交涉的时候,我看到你的学籍档案了。……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是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是的。」
我用力点头,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她。
没错,那就是我的名字,是你认识了整整好几年的名字!
「既然大家都在这所学校里念书……以后在私下里,称呼你『鲁迪乌斯君』可以吗?」
……哈?
『鲁迪乌斯君』。
不是『鲁迪』。
不是我熟悉的那个称呼。
啊,我被忘了?
......
冷静,之前不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我来这个图书馆,不就是为了解决这种事情的吗。
所以,没关系的。
明明心里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但却无法遏制心里的动摇。
但事实就摆在我面前。
她不是在试探,也不是在演戏。
她是真的刚刚才知道我的名字。
现在的她,只是基于那份档案,把我当成了一个『恰好同校的奇怪学弟』而已。
......糟糕,有点想吐。
前世由于我的迟钝,花了整整一年都没能认出戴着墨镜的她。
现在轮到我遭报应了。
报应来得真够快的,甚至比前世还要残酷。
看着她现在这副体面模样,要是我把那些过去的感情强行塞给现在她,只会让她感到困扰和防备吧。
「……学长请便。名字只是个代号,学长想怎么称呼都可以。」
把话说死之后,我以为这场令人窒息的对话总该画上句号了。
菲兹却没有去开门。
她就这么站在距离我只有一步远的正前方,一动不动。
这是怎样?既然不认识我,为什么还要这种态度?
「……」
「……」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站在那里,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把门锁打开让我离开。
我只能把头低下去。
「……鲁迪乌斯君。」
过了好一阵子,头顶上方传来了声音。
「是。」
我机械地应了一句。
「你从刚才进门开始……为什么一直把头低着,只看着地板呢?」
「……」
「为什么不愿意直视我呢?」
我要怎么看着你的脸?
看着你用我最熟悉的语气,穿着最熟悉的衣着,用这种陌生的态度跟我说话吗?
墨镜后面会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冷漠?困惑?戒备?
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想看到。
只要不去看,至少还能自欺欺人地觉得记忆里的妻子没有彻底消失。
我.....失去了那种勇气。
这副模样难看透顶。
我编不出体面的理由。
「……没有那回事。只是因为我面相长得比较凶恶,怕离得太近会吓到学长而已。」
接下来要怎么做?
嗯,首先是继续我的研究吧,找出治疗的方法。
但是如果掌握了方法,我要怎么接触到她呢?
要在她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对她的大脑使用治愈魔术吗?
总之要先和她拉近关系方便后续治疗吧?那我该怎么做?
要是....
不知道,脑子乱作一团。
对面的菲兹的身形好像晃动了一下。
「……吓到我?你觉得我会这么害怕你吗?」
「常人都会觉得有些吓人吧。更何况我之前在连廊上还做出了那种失礼的举动……学长就算觉得我很可疑,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果然还是在怪我吧?在怪我那天把你打成重伤……」
「我怎么可能会怨恨学长呢。当时是我突然从拐角冲出来,学长作为王族的护卫,做出防卫也是理所当然的职责所在。我从来没有怪过任何人。」
对面的菲兹吸了一口气,靴底在木地板上往前挪了半寸。
「既然没有怪我……那为什么连说话的时候,都要把视线故意移开呢?」
那双深色的靴尖几乎快要贴到我的鞋面上。
「那个……那个是因为……」
我要怎么解释?
难道直接跟她说『因为你把我忘了,所以我现在正单方面躲在壳里不敢看你』?
在商业谈判里,一旦在对话中陷入这种被动防守又编不出理由的死局,通常就意味着交涉全盘崩盘。
我现在的心情已经崩盘了。
「别再找借口了……我已经.....」
头顶上传来一句话。
「……」
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视野里那双深色的长靴突然向前挪了两步。
距离被拉近到了不足半米。
接着,两只戴着手套的手从长袍的袖子里伸了出来,贴在了我的两边脸颊上。
手掌很小,温热,贴在皮肤上的时候还在颤抖。
这是什么展开?
脑子里的胡思乱想还没转完,贴在脸颊上的那双手掌微微用了点力气。
她托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上抬。
我没办法继续盯着地板上的灰尘了。
视线顺着她长袍的领口往上移,最后被迫停留在她的脸上。
深色的大墨镜依然架在她的鼻梁上,把那双眼睛挡得严严实实。
只是,眼泪正顺着镜片的下沿不断渗出来,滑过她的脸颊掉下。
她……在哭?
就在这个时候,贴在我左脸颊上的那只手的大拇指动了动。
指腹顺着皮肤慢慢滑过眼眶下方,停在了某处。
如果没记错,那里应该是我长着泪痣的地方。
她的嘴唇蠕动着,在几乎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下,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呼唤。
「……鲁迪……」
「……!」
我不知道如何描述现在心里的复杂感受。
大脑在这一秒罢工了。
所有的推论全被推翻了。
什么大转移导致的脑部受损,什么把过去的记忆忘了个精光,什么把我当成陌生嫌疑人的公事公办。
全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在自作多情地瞎琢磨。
她....根本没有失忆啊。
眼眶发热,嘴唇发颤,手里的力气松懈下来,两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想去抓对面的肩膀。
压在喉咙里好几年的名字直接冲出了嘴角:
「希露——」
「嘘……」
后面的字音还没吐利落,一根食指贴在了我的嘴唇正中间。
动作停住了,她顺势把脑袋凑到了我的耳边。
白色短发的发梢扫过我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隔着墨镜的脸颊贴着我的衣领,微热的水渍顺着领口渗进了脖子里。
接着是断断续续、带着抽泣的耳语:
「对不起……鲁迪……求求你……现在在其他人面前,我必须得是『菲兹』才行......对不起........鲁迪乌斯君.....呜.....」
原来是这样。
我总算理解现状。
为什么在走廊上要装作不认识,为什么挨了一击之后她没有补刀,为什么在副校长室查档案时要保持沉默,为什么刚才进门的时候要用那么生硬的敬语开口。
爱丽儿就在这座学校里。
路克那个疑神疑鬼的家伙也随时跟在旁边。
希露菲现在是爱丽儿的贴身护卫,身上系着整个流亡阵营的安危。
要是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跟我相认,路克和爱丽儿就会陷入恐慌,甚至会把原本就艰难的处境逼向更极端的走向。
她只是在执行爱丽儿的命令而已。
对于希露菲来说,这肯定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她没有忘了我。
只要知道这一点,前几天挨的那一发冲击,连同这两天在宿舍里的胡思乱想,就全都不算什么了。
我抬起双手,握住了她贴在我脸上的手腕。
「……我知道了。」
听到我的回应,耳边的抽泣声稍微收敛了些许。
「……好的,菲兹学长。请多指教。」
「……嗯……呜……请多指教……鲁迪乌斯君……对不起.....对不起呜啊啊啊啊啊!」
哽咽的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希露菲冲进了我的怀里,大哭了起来。
★★★
两只手松开以后,屋里的空气稍微流通了些许。
希露菲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一张掉漆的旧木椅坐下。
我也顺势在桌子的另一端坐了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两边都沉默了一小会儿。
「……那个,鲁迪乌斯君。既然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作为爱丽儿大人护卫的安全审查,有些事情我必须正式问你。」
我看着对面那张深色的墨镜,心里有些好笑。
真亏她能用这么平稳的调调把这些公事套话搬出来。
这种心照不宣的伪装,我当然愿意配合到底。
既然是希露菲提出来的要求,哪怕让我把过去几年干过的蠢事全盘招供,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请问吧,菲兹学长。只要是我能回答的,知无不言。」
菲兹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十指微微弯曲。
「档案上记录的那些……北方大地的S级魔物讨伐,还有你头发的颜色和脸上的伤……这三年里,你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该怎么说明呢。
三年时间,从魔大陆的最深处一路打到中央大陆的北端,中间经历过的事情真要一件一件细讲,恐怕讲到明早城门开启都讲不完。
我也不打算把那段要死要活的逃荒经历包装成什么苦难史拿来博取同情。
在自己深爱的女孩子面前卖惨哭诉,除了显得自己无能懦弱之外,起不到半点正面作用。
挑出最基本的物理事实交代清楚就行。
「大转移之后直接被抛到了魔大陆深处.......后来一路横跨大陆,把父亲和妹妹们安顿在米里斯……大概就是这样,总归是捡回了一条命。」
一口气说了很多,即便省略了大部分,但还是说了很久。
对面的菲兹身形晃了晃,两只手在法袍前侧抓紧了布料。
「……太乱来了。为了保护诺伦……受了那么重的伤……」
「都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就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呢。」
「……在魔大陆的时候,只有你、诺伦还有那位瑞杰路德先生三个人吗?」
该来的麻烦终究还是绕不过去啊。
要含糊过去吗?
随便找个借口,说当时队里还有个普通的护送对象,或者直接把艾莉丝的名字略过去?
绝对不行。
更何况,艾莉丝在菲托亚领地的那座帐篷里,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了我。
她替我挡在龙神面前,她留下信件独自远赴剑之圣地修行,全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有资格站在我身侧。
如果我在这里选择隐瞒,等到日后艾莉丝从剑之圣地学成归来,或者某天真相暴露,带给希露菲的伤害只会比现在沉重十倍百倍。
敢做就得敢当。
既然已经把艾莉丝认定为相伴一生的妻子,既然已经承诺了要对她的人生负责,我就绝不能在另一个深爱的女人面前,把艾莉丝的存在当成见不得光的污点给藏起来。
这样既对不起为我拼命的艾莉丝,也对不起希露菲。
「……另外,艾莉丝也一直在我身边。」
「……艾莉丝……就是你在罗亚当家庭教师时教的那位伯雷亚斯家的大小姐吗?」
「……嗯。」
当年在布耶纳村的时候,我写给她的信里偶尔会提到艾莉丝练剑和闹别扭的琐事,那时候她就已经在回信里隐隐约约流露出过不安。
「……」
对面的菲兹低着头,一言不发。
墨镜遮住了她的眼睛,我看不清她的神情,能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压迫感正顺着桌面弥漫过来。
要摊牌了。
迟早要挨的这一刀,不如现在由我自己亲手扎下去。
「……菲兹学长,关于艾莉丝,有件事我觉得必须现在告诉你。」
「……什么事?」
在前世那些乱七八糟的后宫漫画里,男主角遇到这种修罗场通常会支支吾吾地拖延时间。
但是,果然不行啊,在这个真实的世界。
我是个好色的混蛋,但我至少得做个敢作敢当的混蛋。
「回到菲托亚领地的那天晚上,在她十五岁生日那天……我和她跨过了最后一步,有了夫妻之实。」
「……夫、夫妻之实……?」
希露菲一副非常动摇的神情,摇摇晃晃的样子几乎让人以为她下一刻就会晕倒。
「嗯。她为了变得更强,现在去了剑之圣地修行。而我已经答应了会等她回来,对她的人生负责。」
说出来了。
希露菲在这几年里一定很痛苦。
结果换来的,是我当面告诉她『我已经跟别的女人睡过了,而且我也爱着那个女人』。
人渣。
彻头彻尾的混账。
我灵魂里那人渣的一部分,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哪怕脑子里有着一百多岁的心智,在处理男女欲望这方面,我依然烂得无可救药。
如果她现在拔出魔杖,再给我胸口来上一记冲击波;或者直接站起身拉开房门,宣布将我永远驱逐出她的视线。
我都没有任何资格抱怨半句。
这是我应得的报应。
「……」
下一刻,桌子对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泣。
看着她那副模样,我心底的自厌感几乎要溢出来。
「对不起。我是个差劲的人。如果你觉得我很下流,想要收回刚才的约定,我也……」
我也什么?
我不期待这种事情的发生,但是这就是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两难。
与其等她开口审判,不如我自己把这层体面撕烂。
「……才没有觉得你下流呢,鲁迪乌斯君真笨。」
「……」
预想中轻蔑或者失望的语调并没有传来。
对面的菲兹吸了吸鼻子,两只手在法袍边缘绞成一团,头偏向了一旁。
「艾莉丝小姐的事情就算了……只是,稍微觉得有些狡猾呢。明明连我都还没有……」
「……对不起。」
「不准道歉。艾莉丝小姐陪你走过了那段最危险的路,一直在身边保护你……我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吧。」
听到这句近乎自我苛责的让步,我心底的愧疚反倒成倍地翻涌上来。
什么叫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啊。
三年来每天在王宫提心吊胆地盼着我的消息,好不容易见到了面,却要逼着自己接受这种荒唐的现实。
我都替希露菲觉得心疼。
我怎么可能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希露菲……」
伸出去的手刚要碰到她的膝盖。
「……都说了,现在要叫菲兹学长啦……!」
菲兹把头转了回来,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截断了我的话,但态度并没有多强硬。
虽然隔着墨镜看不清她的眼神,那副气鼓鼓地抿着嘴唇的轮廓,却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的,菲兹学长。」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黑透。
我和菲兹在桌子两边坐着,谁也没有去点灯的意思。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呢。菲兹学长差不多也该回去了吧?」
这里是拉诺亚魔法大学,是受到严格校规管辖的学术重地。
对面的菲兹不仅仅是个学生,身上挂着阿斯拉王室第一护卫的头衔。
爱丽儿现在属于在政治斗争中被逼到绝境的流亡王族,身边除了菲兹和路克之外,几乎没有多少可以交托性命的人手。
要是这位贴身护卫在黑灯瞎火的旧资料室里失踪太久,路克那家伙八成会把这当成刺客动手的信号,搞不好会带着校内的警卫队满校舍搜人。
到时候事情一旦闹大,两边的处境都会变得很难看。
「嗯……爱丽儿大人和路克差不多也该找我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两只手在法袍前侧稍微理了理褶皱,脚步朝着门板的方向挪了半步。
看着那道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单薄的轮廓,我胸口那团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念头,又有些不安分地冒了上来。
有些话明知道不合时宜,脑子里的理智在拼命报警,嘴巴却偏偏快了一步。
「……呐,菲兹学长。」
「怎么了?」
菲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着我。
「什么时候……你才能不用再做『菲兹学长』呢?」
我想与希露菲真正相认,真正在日后生活中弥补我以前的过错。
「……对不起。路克现在还在怀疑你……爱丽儿大人的处境也很危险,稍微出一点差错就可能引来阿斯拉王都的暗杀者……」
希露菲如此回答。
「……」
「所以在把所有事情查清楚之前,爱丽儿大人下了死命令,我只能继续以菲兹的身份行动……」
意料之中的回答。
希露菲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守住了护卫的职责,守住了对恩人的忠诚,甚至在暗处冒着风险跟我确认了身份。
错的人是我。
是我太贪心了,刚尝到一点重逢的甜头,就巴不得把所有事情都恢复到布耶纳村时期的模样。
不会这么容易的。
「……嗯,我明白了。」
「……鲁迪……」
「没关系啦,学长……保持这样……其实也挺好的。」
我说。
「……」
「爱丽儿大人救过你的命,保护她是你的职责。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地待在这所学校里,叫什么名字……其实都无所谓。」
我的人生从重生那天起就注定是一团乱麻。
希露菲好不容易在这座安全的学术都市里找到了立足之地,有了安稳的生活,有了可以效忠的主君。
把她强行拽进我这边的烂泥潭里,本就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
既然她现在是受人尊敬的菲兹学长,那就让她继续当下去好了。
我只要在暗处帮她把那些飞来的冷箭挡掉,看着她平安长大,这大概才是最稳妥的安排。
至于自己心里那点失落的情绪,多嚼两下去也就过去了。
反正这几十年来,我早就习惯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情了。
「那就明天见吧,菲兹学长。」
我说完,侧过身子,准备伸手去拉开反锁着的门闩。
「等一下,鲁迪乌斯君。」
「……嗯?」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她。
「……把脸转过来。」
「菲兹学——」
还没等我把后面的字念完,对面的身影猛地向前迈了一步。
两只手直接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我长袍的衣领。
紧接着,一具温热单薄的身体撞进了我的怀里。
视野里的景象猛然倒错。
深色的墨镜镜框撞在我的鼻梁上,带来一阵轻微的硬质触感。
下一刻。
嘴唇上覆上了一层柔软的触感。
「……唔……」
菲兹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声音。
「……?!」
她……在亲我?
菲兹学长?
希露菲?
咦?
唇齿间的接触只持续了短短两三秒,她便气喘吁吁地往后退开了半寸。
「……哈啊……」
希露菲的嘴唇好柔软。
尽管因为鼻水而有点黏稠,但无所谓。
接吻后,希露菲不再哭泣。而是满脸通红用发愣的表情看着我。
我们两个人贴得极近,甚至能感觉到彼此急促的呼吸起伏。
「……希露菲……?」
「……才不好呢。」
「……」
「一点都不好!什么叫保持这样也无所谓啊!明明一点都不好……!」
「……」
「听好了,鲁迪……我绝对不会再丢下你了。绝对不会。」
即使灯光很微弱,也能看到希露菲的耳朵变得通红。
长耳族的耳朵因为很长所以很容易就能看出来颜色的变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我们两人已经不需言语。
我还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居然要让一个女孩子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来把我从泥沼里拉出来。
「……明天见,鲁迪乌斯君!」
菲兹扔下这句话,猛地松开抓着我衣领的手。
她拉起长袍的兜帽扣在头上,脚步慌乱地拉开门闩,推开木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急促远去的脚步声,随后重新归于死寂。
屋里彻底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抬起右手,手指在嘴唇上轻轻碰了碰。
上面还残留着那一抹微弱的温度。
「……呜呵呵。」
我发出了相当蠢的笑声。
不,别想这些不解风情的事了。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绝不能重蹈覆辙。
我忽然开始无比期待接下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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