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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映出一张少年的脸。
银灰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右眼那道从眉骨一直拉到脸颊的淡色刀疤显得有些扎眼。
「……真是有够吓人的。」
我忍不住对着镜子小声嘀咕。
没办法,要和别人建立良好关系的话,得先把造型弄得像样点吧。
咔嚓、咔嚓。
剪刀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旅馆房间里响起。
我从桌上拿起一把生锈的铁剪刀,站在铜镜前,把额前那些过长且分叉的银灰色发丝一撮撮剪短。
再大致修剪一下之后,我把剩下的头发在脑后随手扎成一个利落的短马尾,放下了剪刀。
嗯....看起来总算是清爽了一点了,总感觉头发变色之后长度增长的就格外的快。
像这样修剪头发也是久违了。
说起来,我这段时间确实过得像个没脑子的疯子。
再在这个城镇打响名声看起来是不太可能了,所以我决定动身前往下一个城镇重新开始。
还好我这段时间发疯只是在这几个小区域.....
走出丕平镇之后,我沿着被积雪覆盖的大道朝着罗森堡的方向前进。
罗森堡是巴谢兰德公国的第二大城市,而且它的位置非常关键,紧邻阿斯拉王国国境,距离约有两个月路程,被视为进入北方大地的入口。
对以前的我来说,那里或许是个有着些许苦涩回忆的场所....
各地的冒险者和商队都会在那里汇集,我要在那里建立一个能运转起来的情报网才行。
我把长枪背到身后,皮带斜扣在胸前,顺便拍了拍怀里揣着的那一沓薄薄的羊皮纸。
纸上全是我这几天晚上抽空手绘的画像。一张是梳着金色高马尾、穿着治愈法袍的塞妮丝,另一张是有着翠绿短发和尖尖长耳的希露菲。
北方大地的纸张贵得离谱,好在用土魔术压制出来的平整石板和用矿物调配的墨水花不了几个钱。
光靠自己一个人在路上随缘张贴画像,效率实在太低。
如果别人在远方的城镇看到了塞妮丝或者希露菲,连把消息送给我的途径都没有。
我得利用好手上的资源,借助公会的力量才行。
★★★
卡尔斯塔德镇的冒险者公会比我想象的要吵闹得多,我本以为这种偏边境的地区会无人问津。
这里是距离罗森堡三个城镇距离的一个小镇子。
大厅中央的铁炉烧得通红,周围挤满了高谈阔论的粗鲁汉子,靴子踩在融化的雪水里,发出泥泞的声响。
我没有去看任务栏,直接走向了设立在二楼角落的公会长办公室。
推开门,房间里烧着一个铸铁暖炉,温度比外面走廊高上不少。
宽大的办公桌后堆着半人高的公文和羊皮纸卷,一个留着浓密褐色大胡子、身材粗壮的中年男人正握着羽毛笔在账册上涂写。
那一把大胡子浓密得简直能在里面塞下一整窝北方的雪雀。
他抬起眼皮,视线在我的个头、短马尾以及右眼那道贯穿的伤疤上扫了一遍,随后把笔扔在桌上。
「小鬼,这里可不是给迷路的小孩闲逛的地方。要接低级委托就下楼去大厅排队。」
拿年龄说事啊....说实话这种事情我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
真要算上实际经历,我手底下宰过的魔物恐怕比这屋里的公文页数还要多。
跟这种管理层废话没有任何意义,想让他们闭嘴,直接拿硬通货砸在脸上往往最管用。
我没有接他的话,伸手伸进长袍里侧,掏出了两颗途中猎杀魔物得来的高品质魔力结晶,轻轻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五颜六色色的晶体在火光下泛着通透的光泽。
有哪些魔物来着?好像有熊、狼、蛇、蜘蛛、蜥蜴......数不清了。
北方大地的魔物比起魔大陆的生物还是温和太多了。
大胡子的眼睛瞬间亮了,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立刻直了起来。
看吧,不管在哪个世界,亮闪闪的高纯度货币永远比任何自我介绍都要动听。
「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这点不重要。我想在公会设立一个专属的长期悬赏信箱。」
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把一张手绘的原稿推过去。
「我出资金,委托公会帮我用批量复制这两幅画像。只要有人提供画中金发女性或者绿发长耳族少女的确切线索,经由公会核实无误,直接从我的账户里支取魔石作为酬金。」
大胡子低头看着桌上的魔石,又看了看画像上的详细特征,伸手拿起一颗魔石仔细端详。
「五十枚金币……手笔不小啊。不过如果只是找人,你大可以直接挂在公会的特级任务栏上。」
「只挂在公会栏里不够显眼。我要所有外出的商队和巡逻队伍都能领到这份印着公会印章的悬赏单。」
「只要钱到位,公会可以替你办妥这件事。」
大胡子把魔石收进抽屉,拿出一份羊皮纸契约推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登记需要冒险者卡片。」
我把卡片递过去。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他在登记簿上写下名字,抬头看了看我背后包着布的长枪,眉毛挑了一下。
「格雷拉特……阿斯拉的贵族姓氏啊。职业写的是魔法战士?现在的贵族少爷都喜欢这种调调吗?」
「除了魔术,我也有修行北神流,等级是中级。为了防止被魔物近身才特化了这根长柄魔杖。」
大胡子在卡片上盖了章,把东西递还给我。
「行吧,随你怎么说。信箱已经设立在楼下第三号窗口,只要有关于画像的消息,公会的信鹰会第一时间把信件存进去。」
我收起卡片走下楼梯。
这样一来,情报的回路总算是建好了。
不过,单靠金钱悬赏还差一点推动力。
我得去接一些高难度任务,多在那些实力不错的队伍面前露露脸,展现出足够的实力,他们才会真正重视我手里的这叠画像。
走到一楼大厅的任务布告栏前,我开始寻找合适的委托。
几个冒险者正围在告示栏边缘争论着什么,我站在他们身后两步的距离,视线越过他们的肩膀扫视着上面的委托单。
「……喂,德雷克,真的要接这个巡道委托吗?两周的时间,报酬扣掉口粮根本剩不下多少啊。」
「别废话了,米洛。现在是深冬,能接到的安全委托本来就少。要是再拖几天,旅馆的房费都付不起了。」
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
他身上套着一件磨损严重的铁片皮甲,背后斜背着一把宽刃大剑,脸上带着北方人特有的风霜痕迹。
站在他旁边的是个身材瘦小,看起来像是盗贼的青年,腰间插着两把短刀,正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指。
在他们身后,还站着一个抱着粗糙木法杖的年轻女孩,以及一个背上背着药包,腰间插着一根短杖,脸色有些苍白的少年。
这支队伍看起来缺人缺得厉害。
「可是艾琳的魔力还没完全恢复,诺亚也只有初级治愈术。真要是在暴风雪里撞上成群的雪狼,光靠我们两个前卫根本护不住后排。」
瘦小青年米洛还在抱怨。
被叫做艾琳的魔术师女孩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握紧了手里的木法杖。
「抱歉……要是我能学会上级火魔术就好了……」
「这不是你的问题,艾琳。中级火魔术的威力已经足够了,是公会临时加了巡逻范围才把任务的难度加大的。总之,我们得在出发前找个能打的后卫,或者能应付突发状况的治愈师。」
队长德雷克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叹了口气。
他们需要后卫,而我需要一个能顺理成章跟着走遍周边哨所与商道的队伍。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灰色长袍,往前走了一步。
「打扰一下。」
四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德雷克低头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
「有事吗,小哥?」
「刚才偶然听到了各位的对话。如果你们缺一个负责防御和支援的后卫,不妨考虑一下我。」
那个年轻的魔术师姑娘艾琳愣了一下,上下看了看我单薄的身板。
「小弟弟,你也是冒险者?看你的年纪好像还没成年吧……我们接的可是去北方雪林清剿魔物的巡道任务,不是闹着玩的。」
小弟弟?真是个久违的称呼。
前世失意的那段时间也经常被人这样称呼来着。
原来如此....这支队伍居然已经都成年了吗?那边的少年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年纪呢。
「我是魔术师。水属性、土属性和风属性的中上级魔术都能使用,治愈魔术也能处理大部分外伤。」
德雷克双手抱胸,显然没有立刻相信。
「以前没在这座镇上见过你。你的冒险者卡片呢?」
我从长袍内侧掏出铜制卡片递了过去。
上面记录着我的注册信息,虽然在北方这片区域还没有累积多少讨伐积分,但等级一栏清清楚楚写着B级。
德雷克接过卡片看了一眼,脸上的轻视看起来收敛了些许。
「鲁迪乌斯……这个年纪能拿到B级,看来手底下确实有点本事。不过,我们队伍的预算很紧张,付不起高额的佣金。」
「报酬方面我只要正常份额的三分之一,足够支付我这两周的干粮和住宿费用就行。」
米洛愣了一下。
「哈?三分之一?你做慈善的吗?」
「我有附加条件。」
我从怀里抽出一张包裹在油纸里的画像,递到德雷克面前。
德雷克展开画像,看着上面画着的两名女性。
「这是我的母亲和友人。我们在几年前的灾难中失散了。」
「在两周的巡道期间,如果路过沿途的哨卡、村落或者遇到其他商队,我希望各位能帮我把这些画像分发出去,顺便帮忙打听一下我母亲和友人的下落。只要答应这个条件,这趟任务的后卫防御完全交给我负责。」
「……」
德雷克看着画像,又看了看我,似乎在确认我脸上的神情。
我维持着平静的注视,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艾琳抿了抿嘴唇,没再反对。那个叫诺亚的小治愈师也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那就签临时契约。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在野外一切听我指挥,要是遇到危险擅自脱队,我们可不会拼命救你。我叫德雷克,是『雪鸦』小队的队长。既然公会认可你的评级,那接下来两周就请多关照了。」
「那是自然。请多关照,德雷克队长。」
我微微欠身,接过了他递回来的冒险者卡片。
第一步,算是顺顺当当地迈出去了。
比起单打独斗,跟着这种本地的小队行动,能够更自然地接触到散布在荒野各处的边境守军与猎人。
只要能把画像送出去,多走几趟路根本算不上什么负担。
★★★
接取委托后离开小镇后的第四天,周围已经完全看不到平整的道路,四周全是被积雪覆盖的低洼灌木丛,暴风雪开始变得猛烈。
枯树枝在狂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断裂声,地面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小腿。
「大家注意脚下!前面是风口,很容易遭遇躲在雪坑里的魔物!」
德雷克扛着大剑走在最前方,扯着嗓子大喊。
走在中间的艾琳裹紧了单薄的斗篷,嘴唇冻得发紫,手里的法杖一直在微微发抖。
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每走一步都要耗费不少力气。
「停下,前面有动静。」
又继续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走在最前面的米洛突然压低身体,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德雷克立刻拔出身后的断头阔剑,反手握在胸前。
艾琳抓紧了法杖,诺亚则紧张地退到了我的斜后方。
前方的雪堆里钻出四只体型庞大的魔兽。
那东西长得有点像野牛,浑身披着厚厚的岩石甲壳,头顶长着一对带着淡蓝色冻气的巨角,四蹄踏在雪地里发出沉重的咚咚声。
是霜角岩角兽,北方荒野上出了名皮糙肉厚的难缠魔物。
「该死,怎么一碰就是四只。」
德雷克吐了一口唾沫,额头上冒出冷汗。
「米洛,跟我从左边拉开距离!艾琳,准备用火球术打它们的眼睛,千万别打在身上的岩甲上!」
「我、我知道了!愿伟大的炎之加护——」
艾琳慌慌张张地开始咏唱咒文,因为寒冷,嘴唇有些发抖,语调显得断断续续。
最前面的两头岩角兽已经低下头,头顶的冻气巨角对准了德雷克,迈开步子发起了冲锋。
雪沫漫天飞溅。
德雷克双手握紧大剑想要硬接,脚下的积雪却因为受力不均猛地滑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倾斜。
要是被那对冻气巨角正面撞上,就算有斗气护体,肋骨也得断上几根。
换作几个月前的我,大概会直接抬手一记真空切把这几头畜生连角带肉切成一堆碎块吧。
可是不行。
要是把场面搞得像屠宰场一样,身边这几个好不容易建立起合作关系的队友肯定会被吓得退避三舍。
我得展现出干净、可靠而且符合常理的实力。
我向前踏出一步,右脚在雪地上一顿。
没有多余的动作,体内的魔力顺着经络平稳地流向脚底,渗入下方的冻土。
「冰霜新星(FrOSt NOva)。」
狂风刮起,一阵浓厚的白雾在眨眼间漫过了那四头正在狂奔的岩角兽。
奔跑中的巨兽动作猛地僵住了。
极寒的温度在一瞬间冻结了它们的四肢和关节,顺着血液直接封死了它们的心脏。
四头体型庞大的重装魔兽,保持着低头冲锋的姿势,在距离德雷克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整整齐齐地化作了四座晶莹剔透的蓝色冰雕。
连它们头顶散发出的冻气都被彻底凝固在冰层里。
四周突然变得落针可闻。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呼啸声。
德雷克还维持着举剑格挡的滑稽姿势,眼睛瞪得铜铃大,嘴巴半张着,呼出的白气在胡子上结了一层霜。
艾琳的咏唱声卡在喉咙里,法杖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木头一样立在原地。
「德雷克队长,您没事吧?」
我走上前去,随手拍了拍最前面那座冰雕的背部。
这样就可以了吧。
只要温度足够低,把魔物在一瞬间冻死,没有破坏它们身上的岩甲和毛皮,那接下来只要等冰自然融化,就能剥下最完整的素材。
「啊……啊?没、没事……」
德雷克结结巴巴地回应着。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见鬼般的震撼。
有点夸张过头了吧?虽然我是有点张扬的意味在啦....
我并没有打算掩饰实力之类的无用功,毕竟实力越强,当「冒险者佣兵」的性价比就越高,名声扩散的也就越快。
「刚才那是……无咏唱的高级冰魔术?你连咏唱都没用?」
「只是小时候稍微用功练习了一下而已,算不上什么高深技巧。比起这个,米洛先生,麻烦你帮忙警戒四周,血腥味虽然被冻住了,还是小心为上。」
我把视线转向站在后方的诺亚。
那孩子刚才似乎踩空摔倒了,右手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正捂着手小声吸气,准备咏唱治愈魔术。
我把手轻轻覆在他骨折的手腕上,柔和的绿光一闪而过。
「好了,请试着活动一下。」
诺亚呆呆地动了动手指,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治、治愈术也是无咏唱……」
只要能抓住那种感觉,你也可以的。
不必如此惊讶吧,和我对比完全起不了什么参考作用哦。
「好了,抓紧时间清理素材吧。天黑前我们还得赶到前方的营地。」
我拍了拍诺亚的肩膀,转身走回队伍中间。
「德雷克先生,魔物已经解决掉了。这几头岩角兽的毛皮很完整,应该能卖个好价钱,我们尽快处理素材吧,血腥味散开可能会引来别的麻烦。」
「啊……啊,好!米洛,快去拿剥皮刀!」
看着他们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开始处理魔物尸体,我把双手揣回长袍宽大的袖子里。
这样应该就算是合格的后卫了吧。
既展示了足以让他们安心的实力,又没有弄得满地内脏惹人生厌。
名声这种东西,只要这样一步一步地积累,总有一天会传到那些我想要传达的人耳朵里。
★★★
在那之后,我们又一起执行了两次委托。
一次是清理某个废弃地窖里的冰原巨蛛群,另一次是护送一批运往边境驻军的过冬粮食。
在战斗中我始终保持着这种模式。
遇到大群魔物就用大范围冰冻或者土墙隔开,遇到受伤的队友就立刻上去用治愈魔术把伤口复原。
白龙牙大多数时间只是用来格挡漏网魔物的扑击。
他们开始习惯了队伍里有我这么一个能够包办控场、防御和治疗的后卫。
虽然米洛偶尔还是会用一种奇怪眼神偷偷看我,但德雷克和艾琳在分配食物和扎营的时候,已经完全把我当成了一个可靠的核心同伴。
今天又是在进行巡道任务的途中。
任务进行到第十四天的时候,暴风雪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
我们在巡道终点附近找到了一处干燥的背风岩洞。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洞口用土魔术堆起了一道半人高的矮墙用来挡风,洞内升起了一堆篝火。
粗糙的铁锅架在石头上,里面煮着切碎的干肉和采来的野消炎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两周的高强度巡逻总算平安无事地接近尾声。
有了我在后卫的稳定控制和几乎用不完的治愈魔术,整支小队连一次像样的减员都没有发生,甚至连以往最让人头疼的冻伤都被当天解决。
德雷克靠在石壁上,大口喝着碗里的肉汤,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哈啊——!真暖和!老子这条命总算又保住一次了。」
「呼……烫死了烫死了!」
米洛捧着木碗喝了一大口热汤,被烫得直吸凉气。
「活过来了,在雪地里走了一整天,感觉整个人都要冻成冰块了。」
「那是你穿得太少,明明出门前我提醒过你要多带一件羊毛背心的。」
艾琳在一旁吐槽,手里拿着勺子给诺亚盛汤。
德雷克靠在旁边的岩石上,大口嚼着干硬的面包。
「这次多亏了鲁迪乌斯在后面兜底。要是换成以前那个动不动就魔力见底的家伙,我们早就在第三天被狼群撕碎了。」
米洛一边用小刀削着树枝,一边笑着调侃。
就说了和我比魔力量完全没有什么参考价值的说......
坐在火堆对面的艾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小口小口喝着汤。
「今天任务就算是完成了大半,明天穿过前面的隘口,把巡道记录交到哨所,就能回去交差了。」
紧绷了快两周的气氛总算松弛了下来。
在北方,冒险者在任务快结束的时候,有围着营火聊天打发时间的习惯。
「说起来,米洛,你第一次接委托的时候不是还把自己的脚卡进捕兽夹里了吗?」
德雷克忽然笑了起来。
「那件事能不能别提了!那时候我刚拿到卡片,谁知道那帮猎人会把夹子藏在雪堆底下啊!最后还是老子自己拿短刀把锁链撬开的!」
米洛抓了抓头发,有些尴尬地反驳。
艾琳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第一次在学校考核的时候更惨,念火球术的咒语太紧张,直接把前面考官的大胡子给点着了,差点被直接退学。」
大家七嘴八舌地讲着各自过去的糗事,岩洞里的气氛变得相当轻松。
笑着笑着,德雷克转过头,把视线投向了我。
「说起来……鲁迪乌斯小哥。」
「这两周相处下来,你的魔术水平我们是有目共睹了,简直强得跟怪物一样。可是我们一直觉得挺奇怪的……你手里的这根法杖,不管怎么看,形状都太像长枪了吧?而且还是三叉枪。在北方的大陆上,这种武器可是被当成灾祸的象征啊……」
还是来了啊,这种疑问。
这把枪的外形确实太显眼了。
平时用布条缠着还好,一旦露出来,任何对大陆历史稍微有点了解的人都会产生联想。
我没有什么搪塞的打算。
毕竟我不是答应了瑞杰路德先生要帮他洗清污名的吗?
但是在北方,斯佩路德族的故事几乎已经成了本地孩子记忆里的「大灰狼」。
瑞杰路德先生也太可怜了,明明他是那种遇上可怜孩子会尽全力赶走大灰狼的那种人。
所以直接一口气说明拉普拉斯诅咒的事情还是不太现实,况且他们也不一定会信。
既然对方主动问起了,那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这本来就是计划中的一部分。
「你们想听听我的过去吗?其实也不是什么复杂的故事。」
呜哇,听起来好尴尬啊,这种台词居然也有朝一日能从我口中说出来。
德雷克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大概在我十岁的时候吧,遭遇了一场大灾难。你们大概也听说过的吧?就是那个阿斯拉王国的菲托亚领地大转移事件。而我……在那次灾害中,被直接转移到了魔大陆。」
「.......,........」
之后就是大概讲述了一下有关自己冒险的事情。这种事情在冒险者里很常见,况且这种经历整支队伍里就剩我没有分享过了。
阿斯拉王国的菲托亚领地大转移,那是几年前名震整个世界的大事件。
对于身处北方大地的他们来说,那只是传闻中遥远南方发生的一场可怕天灾。
他们看起来都相当受震撼。
很惊讶吧?这段旅行虽然说有瑞杰路德先生兜底,但也相当不容易。
对我来说,这段记忆是相当宝贵的财物。
回首一看,我们还真是完成了相当伟大的旅程。
「传说中的斯佩路德族究竟有多凶悍我不清楚,但那位瑞杰路德先生救了我是事实。这柄枪的用法,就是他在那片到处都是魔物的荒野上,为了让我活下去,一招一式教给我的。」
德雷克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汤差点喷出来,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一边擦着嘴角,一边露出难以置信的苦笑。
「喂喂,鲁迪乌斯,你这小子……不会是骗人吧?斯佩路德族?那个传说里会吃小孩脑髓的恶魔之族?带着你穿越了整片魔大陆?」
「说成这样也太过分了,德雷克先生,瑞杰路德先生不会是那种人。而且我有什么骗人的必要吗?」
德雷克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么一说也是……你确实没必要图我们什么。但是……这听起来还是好难以置信啊……」
德雷克喃喃自语着,声音越来越小。
坐在旁边的米洛和艾琳也都不说话了。
怀疑归怀疑,在这个残酷的北方大地上混日子的冒险者,最懂得看人。
虽然也是有那种故意吹嘘自己过往经历的愣头青,但这种人很快就会在后续的冒险中露出马脚,被人嘲笑。
我显然不是那种人,他们应该也很清楚。
实力这种东西可不是靠坐在书房里编故事就能编出来的。
我没有继续在这件事上过多争辩。
对他们来说,能接受到这个程度就已经足够了。
种族偏见这种根植了四百年的东西,不可能靠几句话就彻底拔除。
我只要在他们心里砸下一颗怀疑的楔子就行。
我从怀里掏出那两张画像,递到了德雷克的面前,顺便把刚才分到手的一袋报酬大铜币币推了回去。
「这是之前说好的画像。各位经常往来于各地的商道和哨所,如果能帮我留意一下我母亲和这位友人的线索,这笔钱就当是我预付给各位的联络费了。」
德雷克低头看着那些画像,又看了看桌上的金币。
「金币你自己留着吧,小哥。既然收了你那三分之一的佣金,帮忙带几张纸本来就是顺手的事。」
他沉默了良久,最后伸出粗糙的大手,把画像仔细收进了怀里,却没有去拿那些金币。
「斯佩路德族到底是不是恶魔我不敢说,但你小子是个真正的硬汉。只要我们雪鸦小队还在北方跑任务,这两张画像,我保证会贴满我们走过的每一个哨所和公会。」
「感激不尽。」
慢慢来就好。这可是瑞杰路德先生几百年都没能实现的目标呢。
结束了与雪鸦小队的巡道委托后,我们在公会正式结算了任务。
德雷克说到做到,在公会的大厅里不仅帮我把画像贴在了最显眼的区域,还逢人便吹嘘他们队里招到了一个能用无咏唱冰封四头岩角兽的白发天才后卫。
告别了他们,我没有在这里过多停留,而是顺着商道一路向西,前往了北方大地的商业中心——罗森堡。
★★★
某一天的早晨,我决定开始以自己的方式继续锻炼自己的肉体。
制定好具体计划之后,我开始实践。
在冰冷的石地板上盘腿坐下,将双手按在地面上。
注入微量魔力,调动高密度的黑曜石结构。
伴随着细微的沙沙声,地面隆起两团漆黑的石块,按照我脑海里前世健身房器械的形状迅速拉伸、压实,变成了一对粗糙的哑铃。
握柄粗细刚好适合我现在的手掌,两端的配重块被我特意压缩到了实打实的三十公斤。
我抓起哑铃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双手交替弯举。
沉重冰凉的石块随着手臂的屈伸上下移动,二头肌开始发酸发热。
「一、二……三……」
我一边在心里默数着次数,一边感受着肌肉纤维被撕扯的细微胀痛感。
没有前世那种花哨的蛋白粉和健身餐,好在这具身体的恢复速度奇快无比。
做了四组弯举,又换成俯卧撑和负重深蹲。
汗水很快顺着额头淌了下来,带来一阵微微的刺痒。
冷风顺着窗缝吹在发热的后背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这种肉体被彻底压榨到发酸的感觉,总算能让我脑子里那些耳鸣稍微安静一会儿。
把哑铃随手丢进床底,我抓起靠在墙角的那根粗石棍。
这是在路上随手造出来的练习道具。
我退到房间中央相对空旷的一小块空地上,双手握紧长棍,压低身体的重心。
瑞杰路德教给我的基础动作并不多。
突刺、横扫、下劈、回拉卸力。
斯佩路德族的武技里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起手式,全是最简短直接的杀戮动作。
我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墙壁,脚下踏出半步,腰部发力带动肩膀。
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呼——!」
长棍的尖端刺破空气,带出一声短促的破风声。
虽然目前还没办法做到像那位战士一样举重若轻,至少在出枪的速度和准头上,已经能勉强达到不会在近距离被魔兽一口咬断脖子的水准了。
连续刺出两百次突刺,手臂已经酸得快抬不起来。
我把长棍扔在床底下,用热水冲掉全身汗水后,把长袍套回身上。
肌肉在微微发颤。
「好啦,希望今天能有不错的委托。」
★★★
坚持着旅行的一路上,我继续贯彻着这种稳扎稳打的雇佣策略。
我基本上是独立活动,碰到有队伍在犹豫是否要承接以自身实力来说有点困难的委托时,就会毛遂自荐表示自己可以提供支援,然后像佣兵那样跟着对方,持续做出帮助他们的行动。
报酬是该委托能获得之金额的三分之一左右。
还有击倒魔物后会取得一些素材等杂物,这部分的收入则是要看我拿得动多少,其中一半算是我的份。
没有加入队伍,而是以佣兵身份跟着对方并索取金钱的行为,据说并不是太受到冒险者公会肯定的举动;然而公会方面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认定这样基本上并没有违反规则。
不贪图大额赏金,不接见不得光的暗杀委托,专门挑那些规模大、人员混杂、能接触到大量行商和流动冒险者的商队护卫任务。
「不管怎么样,雇用你真是太对了,下次再麻烦啦。」
「不,受到帮助的是我这边。自己只不过是从旁协助而已,我想正是因为大家很有实力才能得出成果。」
「你又这么谦虚!既然能做到那种水准的行动,一般人可会更自以为是呢!」
「要不,你也可以就这样直接加入我们的队伍!」
「不,那个……」
「喂,不是讲好不可以挖角吗?」
「哎呀,不好意思啊。」
「啊哈哈……」
以恭敬又谦虚的态度待人,但是会在战斗中彰显自身的价值。
这些努力并未白费,「鲁迪乌斯·格雷拉特」在这个城镇已经变得相当出名。
让我感到庆幸的是,在这段时间和大量人物的接触,确实让我有些冰冷的心回暖了些许温度,我也越来越意识到了自己在之前那半年间的表现有多不正确。
虽然还是对真正接近彼此的感情没有多少感触,依旧很麻木,但已经比一开始的状态好太多了。
半个月后,一场真正的大委托找上了门。
巴萨贝的大商会组织了一支由二十辆重型马车组成的联合车队,运送用于过冬的救济粮前往北方的几个要塞。
由于路经容易发生魔物暴动的断崖隘口,商会开出高价在公会招募了数十名冒险者,而我也作为特聘的自由外援加入了护卫队。
车队行进到隘口深处时,意外发生了。
狂暴的风雪引发了小规模的雪崩,伴随着滚滚而下的积雪,山谷两侧的岩壁后冲出了两头体型超过五米的雪原巨蜥,以及多达五十多头的刺背雪狼。
那场面瞬间乱成了一团。
前卫的盾牌被巨蜥一尾巴抽得粉碎,受惊的马匹在狭窄的山道上疯狂乱撞,眼看着整支车队就要被狼群彻底撕碎。
情况看起来不太乐观,所以我没有再保留常规战力。
在商队总管惊恐的尖叫声中,我从车顶一跃而下,反手拔出背后的白龙牙,重重插进冻土之中。
「地脉方舟(Leyline Ark)。」
体内的魔力灌入大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一道长达八十米、厚度超过两米的石墙,顺着山道的边缘拔地而起。
坚固的石壁呈斜角耸立,以惊人的硬度将滚落的雪浪和落石硬生生分流到了两侧的深渊里。
随后,我握紧长枪冲进了狼群。
缠绕着斗气的双臂,把白龙牙在风雪中挥成无数道白色的残影。
每一次突刺都精准地点在魔物的咽喉,配合着无咏唱释放的冰枪与冻气,扑上来的雪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成片成片地化作冰雕倒下。
我的战斗越来越有你的影子了呢,瑞杰路德先生。
当那头庞大的雪原巨蜥张开血盆大口咬过来时,枪尖上魔石红光大盛,一记压缩的无咏唱冰锥自下而上直接贯穿了它的颅骨,将它的脑浆冻结。
整场战斗在不到十分钟内彻底结束。
二十辆马车完好无损,数百名商人和护卫无一人死亡。
这种冒险者中堪称传奇的事迹迅速传开,我也因此在附近几个城镇名声大噪,知名度显著提升。
和前世类似,我的外号比起我的本名要出名的多。
叫什么来着?哦对对,「霜星的鲁迪乌斯」。
来源显然是我经常使用的魔术「冰霜新星」,而且这段时间里我也经常使用冰魔术,就连岩炮弹都少用了很多。
毕竟这里寒冷的环境实在是得天独厚,我不需要多灌注多少魔力就能制造出具有相当威力的冰魔术。
我并没有什么判断名字是否帅气的能力,但是比起前世的泥沼,这个名字似乎更有气势一点。
出乎意料的是,有关我使用长枪的事迹似乎没怎么传开。
后来打听了一下,这些似乎是冒险者公会从中作梗。
因为就算那个恐怖传说经过几百年的洗刷,影响力已经远远不如以前,但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对长枪抱有着歧视观念。
为了避免我遇到太多麻烦,公会似乎有意帮我隐瞒这些事情,而和我合作过的冒险者虽然有不少冒险者表示愿意相信我说的那些事情,但为了不帮我惹麻烦,还是没有多少人是真正说出去,相应的,有关我使用长枪的事迹也就没传出去多少。
真是一条困难的路径.....
★★★
把那支联合商队平平安安护送到边境据点之后,我在随后的一个月里又接了几趟零碎的短途委托。
车轮碾着积雪一路向西。
越往西走,路边的树木就越稀疏,气温也降得越发刺骨。
在马车颠簸了整整五天之后,一座由灰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庞大城墙,从地平线的暴风雪中缓缓浮现了出来。
罗森堡。
北方大地的商业中枢,也是这片冰原上规模最大的城市之一。
马车在城门外长长的进城队伍后头停了下来。
我背上缠满厚亚麻布条的白龙牙,从车斗里跳下来,双脚踩在被踩成黑泥的冻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守卫在城门口挨个盘查行人和货物,呼喝声和马匹的响鼻声混杂在风雪里,显得格外嘈杂。
我把双手揣在长袍的袖子里,抬头看着那扇高耸的铁栅城门。
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灰色城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对以前的我来说,这里可算不上什么让人心情愉快的地方。
上一世被艾莉丝留下那封信彻底击垮之后,我就是像条丧家犬一样,浑浑噩噩地流落到了这座城市。
那时候的我满脑子都是自我厌恶,整天垮着一张死人脸,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泥沼,用那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去单刷各种高难度的魔物,只想着快点把名声打响好让母亲听到消息。
然后就是在这座城市里,我遇到了反击之箭(COUnter ArrOW)小队,遇到了莎拉。
那段回忆可真是有够尴尬。
当时为了治疗自己那方面的问题,硬着头皮去和莎拉约会,结果在旅馆里临门一脚彻底搞砸。
紧接着又在酒馆里喝得烂醉如泥,说了些下流又伤人的混账话,把事情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最后甚至在大街上拔出匕首差点抹了脖子,要不是被佐尔达特那家伙一拳打醒,我上辈子大概早就烂在这座城市的某条阴沟里了。
虽说在后来漫长的流浪岁月里,我和成熟之后的莎拉在某次护卫公主的任务中偶然重逢,两个人在森林里把当年的蠢事当成笑话讲开,算是正经地达成了和解。
如今重新站在这扇城门前,看着头顶那块刻着城徽的石雕,后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微妙的尴尬。
年轻时候犯下的那些荒唐错事,就算过了几十年,想起来依然会让人有些汗颜。
不过,这次和那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这一次还会在这里遇到他们吗?会不会因为历史的改变而不在这里了呢?那时候我该以什么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她呢?
这些问题其实都很容易就能解决,但是还是从我脑子里浮现了出来。
不,那个时候的我,确实是有些迷茫才会造成如此糟糕的结果。
现在彼此已经相当成熟,自然也已经对她没有丝毫恋慕的心情。
「我说啊,你可不要误会!我的恋情已经在那天结束了!是啦,我是因为自己没搞清楚状况就讲了很过分的话所以想要道歉,不过也只是这样!事到如今,我完全没有想跟你再续前缘的意思!」
就和她和我分别的时候说的话一样,我现在对她的看法,现在顶多算得上是嘴硬,但是相当可靠的老朋友。
怎么说呢,就像类似把对莉妮亚和普露塞娜的态度以及对七星的态度加起来除以二的感觉。
但也就仅此而已,不会再更进一步了。
当然这只是对我而说,现在我和她都还没认识呢。
如果真的再度遇到她,我肯定能以更加坦然、更加宽容的态度面对她吧。
意识到自己这些想法的时候,我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自己冰冷的那一部分果然在这段时间被缓和了一部分吧。
虽然偶尔还会产生暴虐的想法或者是耳边响起噪音,但和人交流已经完全不是问题了。
一不小心就回忆了很久,脑内时间大概过了一分钟去回想过去那些画面。
「好,出发吧。」
我呼出一口气,踏进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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