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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离别与异化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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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一片昏暗。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外面风吹过木架的细微声响。

    旁边空荡荡的。

    那个总是躺在我身边的温暖躯体不见了。手摸过去,垫子上冷冰冰的,连残留的体温都没有。

    原本应该躺在那里的鲁迪乌斯不在。

    我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像是在魔大陆的野外醒来,发现周围有魔物靠近时的那种心悸。

    现在的感觉还要更糟糕。

    我直接掀开盖在身上的毯子,连鞋子都没顾得上穿好,慌慌张张地爬了起来。

    鲁迪乌斯去了哪里?

    脑袋里一片混乱。

    刚才发生的事情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闪过。父亲大人对鲁迪乌斯说了那些话,把我推给了他,就像是处理掉一件不需要的行李。在那之后鲁迪乌斯就不见了。

    难道他抛弃我了?

    因为我太没用了,因为父亲大人那样强塞给他,所以他觉得我是个麻烦,自己一个人悄悄离开了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我的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

    我一把抓起放在枕头边的剑,连剑带鞘抱在怀里,跌跌撞撞地冲向帐篷的出口,一把掀开了门帘。

    「大小姐,你要去哪里?」

    门口传来低沉的声音。

    基列奴正盘腿坐在营火旁边,手一直搭在腰间的剑柄上。

    「鲁迪乌斯呢?他去了哪里?」

    基列奴抬头看着我,神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鲁迪乌斯去找菲利普大人商谈了。」

    「我要去找他!」

    我刚想迈步,基列奴高大的身躯就挡在了我面前。

    她伸出手,拦住了我的去路。

    「让开!基列奴!」

    我呲着牙,手下意识的放在了背后的剑柄上。

    「不行,大小姐。」基列奴摇了摇头,语气毫无波澜,「鲁迪乌斯离开前特意交代过我,说大小姐可能会被坏人盯上,让我留在这里保护你。」

    听到这句话,我愣在原地。

    基列奴的手臂挡在前面,纹丝不动。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力气根本推不开基列奴。

    鲁迪乌斯没有走。他还在这个营地里。他甚至在离开前还挂念着我的安全,特意让基列奴来守着我。

    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难以忍受的酸楚。

    我后退了一步,转身走回帐篷里。

    基列奴跟着我走了进来,把帐篷的帘子拉严实,阻挡了外面的冷风。

    帐篷里重新变得昏暗。我抱着膝盖坐在垫子上,把头埋在臂弯里。

    眼泪不自觉地就掉了下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呐,基列奴,你说,为什么父亲要抛弃我呢?」

    我把脸埋在膝盖上,眼泪不受控制地吧嗒吧嗒往下掉,打湿了布料。

    「我不是已经变懂事了吗?」

    「我明明已经不会和以前一样再乱打人了,我明明已经会听话了,我明明已经……」

    我已经变强了。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真的变强了吗?

    我又想起了在赤龙下颚,噩梦般的那一天。

    那个男人。那个叫奥尔斯帝德的龙神。

    那只手轻易地贯穿了鲁迪乌斯的胸膛。鲜红的血喷涌出来,洒在干燥的泥土上。

    鲁迪乌斯倒在血泊里,胸口有一个大洞。

    当时的我什么都做不到。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手里握着引以为傲的剑,双腿却连迈出一步的力气都没有。

    我已经两次看到鲁迪乌斯受重伤了,每一次我都像个没用的摆件一样站在旁边。

    这样也能叫变强吗?

    「……」

    眼泪越流越多,视线变得模糊不清。我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不想让基列奴看到我这副没用的样子。

    基列奴伸出粗糙的大手,揽住我的肩膀,笨拙地拍了拍。

    「我虽然不擅长思考,」

    基列奴粗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但我刚才也试着想了很久。我总觉得,菲利普大人并不是单纯的想丢下你。刚才在那里的对话,我总觉得怪怪的,有哪里说不上来。」

    听到基列奴这么说,我猛地抬起头。

    「那是怎样啊?!」

    我大声地质问着,仿佛基列奴就是父亲一样。

    「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就要抛弃我吗?!明明母亲和祖父大人都已经不在了,我作为女儿却不能留在这个家庭里吗?!」

    祖父大人死了。那个总是大笑着摸我头的老爷爷不在了,母亲也不在了,父亲不接纳我。

    我的家已经消失了。我满心欢喜地以为回到故乡就能见到家人,迎接我的只有无情的抛弃。

    「这……」

    基列奴低下头,兽耳无力地垂了下来。

    「如果是这样……鲁迪乌斯……我现在只剩下鲁迪乌斯了啊!只有他能接纳我了啊!」

    我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只有鲁迪乌斯还愿意拉着我的手,陪我走过魔大陆,带我回到故乡。

    「一路走过来,我看起来反而才是最碍事的那个不是吗?!」

    在冒险的时候,瑞杰路德保护我们,鲁迪乌斯负责交涉和出谋划策,还要在战斗中用魔术支援。

    我呢?我只会挥剑,还会因为脾气暴躁惹麻烦。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剑士,是保护鲁迪乌斯的盾牌。

    那一天面对真正的绝望时,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配被称为战士,因为我现在的剑完全派不上用场。

    「……」

    「我爱着鲁迪乌斯啊……但我在他身边,只是个会让他受伤的存在啊!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我不想离开他,我想永远留在他身边,我不想他再受一点点伤。

    但我真的好怕有一天,他会因为我的无能而彻底死在我面前。

    「那就去变强吧。」

    「诶?」

    我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她。

    「你害怕鲁迪乌斯受伤对吧?你觉得菲利普大人瞧不起你对吧?这种事情,只要去变强就能解决了吧。」

    基列奴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那我该怎么去……」

    「你要是想变强,想把鲁迪乌斯眼前的敌人全部扫开的话,就和我一起去一个地方,磨砺你的剑吧。」

    磨砺我的剑。

    我知道基列奴的意思,她一直想带我去那里。

    去剑之圣地,去让我接受真正的剑神流训练。

    「那样我不就……」

    要离开鲁迪乌斯了吗?

    这句话还没说完,基列奴突然严厉地打断了我。

    「艾莉丝!你那眼泪是什么!一直以来,支撑你去挥剑的理由又是什么!」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在我的脑海里。

    我愣住了。

    我真正开始认真挥剑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打败那些嘲笑我的人吗?是为了在祖父大人面前炫耀吗?

    全都不对。

    「……为了保护鲁迪乌斯。」

    是的。

    这是我唯一的理由。

    「你想保护鲁迪乌斯,但你现在,凭你手中的剑,能保护好他吗?能让他不再受伤了吗?」

    基列奴的质问直击灵魂。

    我看着自己放在旁边的无名爱剑。

    这把剑能挡住龙神的手吗?能挡住那些足以致命的攻击吗?

    答案很清楚。

    「……不能。」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一直笼罩在心头的迷雾突然散开了。

    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明了。

    我确实下定了决心要保护他,我实际上什么都做不到。

    将来若是再遇到龙神那样的敌人,我也只能像上次那样,浑身发抖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鲁迪乌斯被杀死。

    光是不甘心有什么用?继续留在鲁迪乌斯身边,我不仅会拖累他,甚至会让自己的剑术彻底停滞。

    因为只要他在身边,我潜意识里就会依赖他。

    只要我能变强就好了。

    只要我变成比任何人都要强的剑士,就能名正言顺地一直待在鲁迪乌斯身边了。

    只要变得比任何人都强,把所有威胁到他的敌人全都砍倒,就能一直待在他身边了。

    到时候,父亲也不会再瞧不起我,鲁迪乌斯也不用再为我受伤了。

    脑子里的思路一下就顺畅了。

    我抬起头,直视着基列奴的眼睛。

    「我要去变强。」

    眼泪已经干了,心里只剩下一个绝对不能动摇的念头。

    基列奴看着我,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点。

    「已经决定了吗。那鲁迪乌斯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交代?

    怎么交代呢。

    跟他说我要去修行,让他等我几年?

    不行。

    如果看到他的脸,我肯定会舍不得走。

    如果他挽留我,我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瞬间就会崩溃。

    所以,绝对不能直接告诉他。

    明天就要成年了。

    我已经是个大人了。在离开之前,我想把属于我的东西给他。

    「我……会先等他回来。」

    我在脑海里描绘着他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容的脸,脸颊忽然有些发烫。

    心脏跳动的速度加快了。

    「基列奴,等鲁迪乌斯回来了,你能暂时离开一下吗?我……有些事情,要和鲁迪乌斯说。」

    基列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站起身走出了帐篷。

    「我明白了。」

    ★★★

    帐篷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地上的垫子和被子整理好。

    把衣服稍微拉扯了一下,缩进被窝里。

    时间过得很慢。外面偶尔传来巡逻人员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了,跟着进来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鲁迪乌斯。

    他走到垫子边,看到我的被子是空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慌忙转过头,四处张望。

    我从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轻手轻脚地靠过去,然后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

    把脸贴在他那不算宽厚的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汗水的气味。

    「鲁迪乌斯……」

    我在他耳边轻声呼唤。

    他的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一样转过身。

    「什……什么啊,艾莉丝你原来在啊,不要忽然从后面抱过来啦,很吓人的。」

    他拍了拍胸口,用那种一如既往的、带着点无奈的语气说着。

    我没有松手,依然紧紧盯着他。

    「鲁迪乌斯,你刚才去做什么了?」

    「和菲利普大人稍微聊了一下。」他移开视线,语气有些飘忽。

    「他说什么了?」

    「……」他闭上了嘴巴。

    「为什么不说?」

    「这个嘛……」

    他看起来有些困扰,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搪塞我。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心里的火气反而消散了。

    不管父亲大人说了什么,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已经做出了决定。

    「算了,那种事怎样都好。」

    我松开抱着他的手,走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那双绿色的眼睛。

    「鲁迪乌斯,我问你,我在这段旅行里,是很碍事的存在吗?」

    我的手在身侧紧紧握成拳头。其实我很害怕听到他的回答。

    「没有那种事,艾莉丝很强大也很帅气,很厉害的。」

    他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语气非常肯定。

    听到他这么说,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哪怕这只是安慰我的谎话。

    「明明我不是个能保护你的战士?」

    「和战士什么的都没关系,艾莉丝就是艾莉丝,是特别的。」

    特别的。

    「我是特别的吗?」

    「没错哦,艾莉丝对我来说是特别的。」

    「是吗.....」

    那只稍微有些冰凉的手掌贴在我的脸颊上,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皮肤。

    我闭上眼睛抱住他的手掌,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温柔。

    「呐,鲁迪乌斯,我想......」

    过了一会,我睁开眼睛仔细看他的时候,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他的眼神不太对劲。

    那双眼睛里看不到往日的灵动和狡黠,也没有平时看着我时那种色眯眯的光芒。

    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睛。

    就像是灵魂已经不在这里,只剩下一具躯壳在做出本能的反应。

    他在想别的事情。

    这种感觉让我心头一紧。我忽然觉得有些害怕。

    眼前的鲁迪乌斯明明还是那个人,感觉上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那种困惑的感觉,顺着他的指尖传到了我的皮肤上。

    刚才父亲大人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我被强塞给他,让他感到痛苦了吗?

    或者说,他其实根本不想接纳我,只是在勉强自己安慰我?

    这种空洞的眼神,就像是在无声地拒绝我。

    一阵强烈的畏缩感袭来。

    他在勉强自己。

    即使自己已经这么痛苦了,还要因为顾及我的心情,勉强做出温柔的样子来安慰我。

    我太差劲了。

    我不仅帮不上忙,反而还在这个时候向他索取安慰,逼着他来照顾我。

    继续这样下去不行。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想要从他身边退开,肩膀往后缩了缩。

    肩膀被抓住了。

    鲁迪乌斯的手指微微用力,阻止了我的后退。

    「我都可以的。」

    他的声音依然很温柔,在这昏暗的帐篷里,听起来却却莫名的沉重。

    「艾莉丝,只要按照你的感觉来就好。你现在一定很痛苦吧?我会接纳你的,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你。」

    我愣住了。

    他是在说我痛苦吗?

    明明有着那样空洞眼神的人是他自己。

    他此刻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座随时会崩塌的沙堡,却还在这里拼命地装作没事人的样子来安慰我。

    刚才在那段离开我的时间里,他都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种不安的模样。

    有什么办法呢?我用我不太灵光的头脑一直想着。

    .........

    如果是亲密接触的话,说不定能让鲁迪乌斯好受一点?毕竟他平时那么喜欢做色色的事情。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冒出来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在魔大陆的时候,瑞杰路德曾经说过,人在极度疲惫或是痛苦的时候,需要能够温暖身体和心灵的东西。

    如果让他如愿以偿,他是不是就能暂时忘记那些痛苦,眼神是不是就能恢复一点光芒呢?

    这里面当然也有我私心的成分。

    我想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一次。在踏上那条看不到尽头的修行之路前,给我自己留下一个绝对不会后悔的回忆。

    我抓住他放在我肩膀上的手。

    「明天就是我十五岁的生日了。」

    我看着他,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

    「我想要的生日礼物,是鲁迪乌斯。」

    不等他反应过来,我双手用力,直接把他推倒在垫子上。

    他倒在垫子上,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有些惊讶。

    「可以哦。」

    他没有拒绝。

    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只是顺从地躺在那里,任由我跨坐在他身上。

    我笨拙地解开衣服的扣子。手指有些发抖,怎么也解不开。

    鲁迪乌斯伸出手,覆盖在我的手背上,动作轻柔地帮我解开他自己的衣服。

    那双绿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我,就像他刚才说的那样,接纳了我的所有任性和举动,温柔地引导着我。

    我们在帐篷的阴影里交叠在一起。

    这是我们第一次结合。

    脱去衣服的动作显得笨拙又急切。

    他伸出手臂,把我拉进怀里。

    他的身体很热,心跳得很快。

    肌肤相亲的感觉很奇妙。这还是第一次我们完全没有阻隔地拥抱在一起。

    他的手在我的背上抚摸,温柔地引导着我。

    身体显然很兴奋,他有了明显的反应。

    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他还是那个有一点好色的鲁迪乌斯,身体很诚实。

    接吻的时候,感觉到了很甜美的滋味。

    这是我在魔大陆旅行时无数次幻想过的场景,如今终于变成了现实。

    过了一会儿,当两人的脸颊拉近,我睁开眼睛看他的时候,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他的身体很兴奋,动作也很温柔。

    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依然像一潭死水,看不到底,也没有任何光亮。

    他并没有「看」着我。

    或者说,他看着我,灵魂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就现在做这样的话,对鲁迪乌斯来说似乎不是太好的事情。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也许我不该在这一刻强求他,也许现在的他需要的并不是这种亲密。

    这份犹豫只存在了一瞬间。

    因为我对鲁迪乌斯爆发的爱意,已经彻底压过了那些不对劲的感觉。

    哪怕他只是在尽力迎合我,我也不想停下来。

    因为过了今晚,我就要离开他了。

    在这一刻,我想完完全全地感受到他,想把这具身体的温度刻在脑子里。

    「-」

    帐篷里的温度逐渐升高。

    一切终于结束了。

    我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逐渐平缓的心跳声。

    他睡着了。

    呼吸很均匀,脸上那层疲惫的面具稍微褪去了一些,露出了一点符合他年龄的幼小睡脸。

    那道原本不该属于他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很刺眼。

    银色的头发散落在垫子上。

    我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真好看啊。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一直这样看着他睡着的样子,每天早上都在他怀里醒来。

    我小心翼翼地从他身上起来,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穿好。

    这样就行了。

    这样我就能下定决心了。

    今天之后,我就要踏上旅途了,可能很长时间之后才能再见到鲁迪乌斯。

    我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告别呢?

    嗯......

    这种时候,故事里的剑士都会默默离开。

    不过,鲁迪乌斯应该不喜欢那种做法吧。

    旅行期间,他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要做到报告、联络、商量等动作。

    我离开的理由并不是想让他讨厌自己。

    若是只留下来一句话就离开,那好像也不是很对。

    鲁迪乌斯现在的心情不知为何,好像很低落。明明刚才应对我时都是像母亲一样的温柔的态度,但是总是能让人隐隐约约察觉那有些灰暗的底色。

    而且鲁迪乌斯想的其实很多,若是只留下来一句话,说不定他会产生很大的误会,因为我不擅长表达。

    好。

    就留下一封信吧。那样一来,鲁迪乌斯一定能够理解。

    ★鲁迪乌斯观点★

    我睁开眼睛。

    我平躺在垫子上,视线盯着昏暗的帐篷顶部。

    首先浮现在脑海里的感觉是「愉悦」。

    这是当然的,毕竟是刚做完那档子事的第二天,这具身体还是第一次,肯定相当愉快。

    随后这种感觉就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情感,是「空洞」。

    从那个晚上回来之后就一直揪着我不放的感觉。

    身边的位置空荡荡的。

    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那个总是带着好闻体香的红发少女。

    我伸出手,在旁边的毯子上摸索了一下。布料冷冰冰的,显然那个人已经离开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对于这个状况,我并没有感到太过意外,脑袋里出奇地平静。

    对于这个空荡荡的早晨,我早就在心里做好了准备。

    因为在前世的记忆里,我曾经一模一样地经历过这个早晨。

    那个时候,我们在跨越了整片魔大陆之后终于回到了故乡,迎来的却是残忍的现实。

    在那天夜里,艾莉丝把自己交给了我。

    然后第二天一早,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在桌子上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我现在和鲁迪乌斯并不相配。

    我以为她对我彻底失望了,以为她嫌弃我太弱小、嫌弃我无法保护她,甚至嫌弃我在面对龙神时的无能。

    那个误解带来的巨大创伤,让我在后来的好几年里都像一具行尸走肉,连男人的基本功能都丧失了,整日沉浸在自我厌恶里。

    后来也发生了很多苦涩的事情,我才理解那句话并不是我误会的那种意思

    那这一次呢?

    我的目光在昏暗的帐篷里扫视。

    就在我昨晚脱下来的外套旁边,压着一张叠得不太整齐的羊皮纸。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有些沉重。

    即使明知道事情的发展轨迹,真正面对这个瞬间的时候,身体依然不受控制地感到一阵战栗。

    我伸出手,将那张羊皮纸拿了过来。

    纸上的字迹非常难看。

    那是我曾经手把手教过的字迹,比起在罗亚的时候似乎并没有什么进步。

    墨水有些晕染开了,甚至还有很多拼写错误的单词。

    这显然是某个平时根本不怎么拿笔的人,趴在地上拼尽全力、咬牙切齿才写出来的东西。

    大致的文字是:

    「鲁迪乌斯,我走了。

    昨天晚上,我终于明白了。

    我太弱了。

    现在的我,根本没有资格站在你的身边。

    我想保护你。我一直想成为你的剑。

    遇到那个银色头发的家伙时,我只能发抖,什么都做不到。

    我讨厌那样没用的自己。

    如果继续留在你身边,我只会成为你的累赘。你为了迁就我,肯定会勉强自己。我不想看到你那种悲伤的眼神了。

    所以,我要去修行。

    我要变得比任何人都强,把你面前所有的敌人都砍倒。到那个时候,我才能回到你身边。

    在这之前,绝对不要来找我。这是我的决意。

    我爱着鲁迪乌斯,最爱你了。

    等我。」

    原来是这样啊。

    我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湿润的眼睛,可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对艾莉丝而言,写了这么长的一封信,肯定是件很辛苦的事吧。

    可是即便如此,她也已经把笨拙的情感真正传达给了我。

    「你个笨蛋……就算你弱一点,我也不会觉得你是累赘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我也已经理解艾莉丝的动机。

    哭泣并没有让我觉得难堪。

    相反,随着眼泪的流出,那些自从回到菲托亚领地后就一直盘踞在胸口的沉重之物,仿佛被这几行错漏百出的字迹给冲刷掉了一大块。

    昨天晚上我还在因为灰鼠帮和佐尔坦的事情感到困惑无比,甚至在面对她的时候都只能凭借本能去回应。

    这不是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吗?为什么我的情绪还是无法高昂起来?

    就算是昨晚那段香艳的时光,我依然思考着这两个问题。

    不管怎么说,如今读了这几行字,空虚和磨损奇迹般地得到了短暂的治愈。

    我还被人深爱着。有人为了能够保护我,正在踏上充满艰辛的道路。

    我把这张充满错别字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塞进自己的贴身口袋里。

    这样就行了。

    我也不能一直停留在原地。我有我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要加油啊,艾莉丝。

    我期待着与你的重逢。

    .......

    我原以为这段经历过后,我能从这段我以为很短暂的低落中缓过来。

    事后回想起来,这只是我逐渐变成空洞的回光返照而已。

    我的磨损旅程,从回到菲托亚伤害人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我或许低估了回到菲托亚那一次杀戮给我带来的冲击。

    ★★★

    早晨的难民营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到处都是搬运物资的人和生火做饭的炊烟。我径直走向菲利普平时处理政务的那顶大帐篷。

    掀开门帘走进去,菲利普正坐在木桌后面看着一份清单。

    「早上好,鲁迪乌斯君。」

    菲利普抬起头,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

    「早上好,菲利普大人。艾莉丝已经离开了吧。」

    我拉开桌子对面的椅子坐下,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

    「是啊,今天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和基列奴一起出发了。」菲利普放下手里的羽毛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我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脑海里回想起昨天他和艾莉丝之间的对话。他那种刻意把艾莉丝推开的态度,显然是为了让艾莉丝产生危机感,从而下定决心去修行。

    「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你可能会被艾莉丝恨喔。」

    我忍不住把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

    就算菲利普的行动真的是因为一心爱着女儿而展开的,被自己的亲生父亲用那种仿佛对待累赘一样的态度推开,就算艾莉丝现在满脑子都是变强,等她冷静下来,肯定会对菲利普产生极大的怨恨。

    菲利普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他神秘莫测地眯起了眼睛。

    「没问题的,我有自己的处理方法。」

    又在装神弄鬼。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些贵族总是喜欢把事情搞得极其复杂,把每一步棋都算计在内。

    既然他自己都说没问题了,我也懒得再去深究。

    反正艾莉丝现在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这就足够了。

    实在不行,到时候由我做他们之间的润滑剂就好。

    「说起来,鲁迪乌斯君。」

    「怎么了?」

    「艾莉丝已经离开,你再过不久,也要出发寻找你剩下的家人了吧?」

    菲利普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是啊,希露菲和母亲大人虽然都在名单上标示还活着,但都没有告知所在的地点,我接下来会去寻找他们。」

    这正是我目前最大的焦虑来源。

    那份搜查团汇总的幸存者名单,我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上面确实有「塞妮丝·格雷拉特」和「希露菲叶特」的名字,跟其他找到下落的人不同,她们的名字后面那属于「所在地」的一栏是一片空白。

    我和瑞杰路德还有艾莉丝,从魔大陆出发,几乎是横跨了三座大陆,沿途在所有的冒险者公会和城镇里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可以说是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没有任何消息。

    她们就像是凭空消失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一样。这种明知道人还活着,却怎么也找不到的无力感,像是一根刺一样扎在我的心里。

    「在那之前。」菲利普大人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我有事情想要让你帮忙。」

    「什么事情?」

    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其实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菲托亚领地最大的毒瘤已经被你摘掉了。失去灰鼠帮这个核心,剩下的那些残党和零星的黑帮势力现在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接下来就是我的政治主场,我要在下一个『执行官』到来之前,把这里的秩序彻底建立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狐狸一般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

    「在你离开之前,能拜托你和我的私兵联合处理一下,你曾经留下来的『钉子』吗?」」

    果然是这个。

    钉子啊.....

    他指的是那些依附在灰鼠帮周围,或者试图趁乱瓜分利益的残余恶势力。

    这些家伙就像是烂肉上的苍蝇,不彻底清理干净,菲托亚领地的重建工作就永远会受到阻碍。

    如果是肃清这些帮派,杀戮不可避免。

    答应这件事情并不算是什么大问题,毕竟就凭那些小喽啰,不可能会伤的到我,难度并不算大。

    我之前已经下过决定,在留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里尽可能的帮助菲利普复兴菲托亚。

    而且,我也并不排斥杀.....

    ......

    「?」

    奇怪。

    心里的某一部分正在对即将要做的事情产生抗拒。

    真奇怪。

    我不是对杀人这种东西已经产生免疫了吗?

    我应该已经不排斥这些东西了才对,我早就明白了这个异世界的残酷。

    但为什么.....?

    心里对自己产生纠结的部分感到烦躁,我的嘴比思考更早同意了这个请求。

    「没有问题,就由我亲手终结他们。」

    这也算是我作为曾经的帮派头目,为这片土地做的最后一点赎罪吧。

    ★★★

    接下来的七天,我过上了完全脱节的生活。

    白天的难民营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湿木头燃烧的烟味。

    我站在空旷的废墟中间,把双眼闭上,感受着体内魔力向脚底汇聚的流动。

    「起吧。」

    随着我在心里念出文字,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伴随着沉闷的轰鸣声,平整而厚重的石墙拔地而起,顺着我脑海中勾勒的形状迅速合拢。

    接着是屋顶,坚硬的岩石像树枝一样延伸开来,卡扣在一起,搭成一栋栋可以遮风挡雨的简易房屋。

    周围围观的难民们发出阵阵惊呼。

    「看啊!是鲁迪乌斯少爷!」

    「太厉害了,一会儿工夫就造好了一间房!」

    我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围拢过来的难民。

    他们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眼里似乎是闪烁着希望。几个光着脚的小孩子在新建成的石屋周围跑来跑去,用手摸着光洁的石壁。

    看着他们的笑颜,我却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当然,这不对劲的部分出在我自己身上。

    在正常的价值观里,我是做了好事。

    但是我为什么没有产生什么类似积极的情绪?

    明明前几天我还在为杀人感到些许困惑....相反的,我不应该对做了好事感到高兴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向下一个建造地点。

    建完几栋房子后,我就会去营地角落的治疗所。

    那里是用几张破烂帆布搭起来的棚子,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伤员。

    溃烂伤口的恶臭、呕吐物的气味,还有脓血的味道充斥着狭小的空间。

    我走到一个躺在草垫上的中年男人身边。他的腿被倒塌的木梁砸断了,伤口已经发黑发臭,高烧让他整个人陷入了昏迷,嘴里不断发出胡话。

    我把手掌贴在他冰凉且沾满泥污的皮肤上。

    「治愈(Healing)。」

    绿光从我掌心里溢出来,顺着他的伤口渗进去。

    坏死的肌肉开始蠕动,断裂的骨头在皮肤下发出微小的摩擦声,重新拼凑在一起。

    发黑的脓血从伤口里挤挤挨挨地流出来,随后被新生的粉红色肉芽覆盖。

    那个男人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平稳。

    「多谢您,鲁迪乌斯少爷!您简直是神明派来的使者啊!」

    旁边照料他的妇人跪倒在地,不停地向我磕头。

    说起来,我现在做的事情和塞妮丝以前在布耶纳村里做的事情很类似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果然很不对劲。

    比起充实的感觉,我更觉得现在自己什么情绪都没有。

    类似于无感。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用客气,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吧。」

    我留下这句话,转身走出救护所。

    我好像....出了什么问题。

    ★★★

    太阳一旦落山,难民营里的喧嚣就会归于寂静。

    我会回到自己的帐篷,脱下白天那套沾着泥灰的衣服,换上那件深色的长袍。

    我解开布条,把白龙牙握在手里,趁着巡逻队交接的空隙,悄无声息地溜出营地,来到外围的密林里。

    菲利普的私兵队长已经在树阴下等着我了。

    他身后站着二十几个身穿皮革轻甲、手握钢刀的男人。每个人脸上都毫无表情,身上散发着一股肃杀的气味。

    没有人说话。

    我对他点点头,打了个出发的手势。

    我们像是一群游荡在黑夜里的幽灵,沿着崎岖的山路向着领地边缘靠拢。

    菲利普要清除的,是那些在灾难发生后迅速滋生出来的黑恶势力。

    强盗集团、掠夺难民的人口贩子、还有灰鼠帮残余的打手。

    这些家伙聚集在废弃的矿洞、毁坏的庄园或者密林深处,像吸血虫一样啃噬着这片本就伤痕累累的土地。

    深夜的第一次袭击,是一个扎营在破败教堂里的掠夺者团伙。

    我们悄悄摸到教堂外围。破烂的彩绘玻璃窗里透出昏暗的火光,里面传来粗鲁的喝骂声和酒瓶碰撞的声音。

    我站在侧门的阴影里,缓缓举起魔枪。

    「岩炮弹。」

    不需要任何预兆,三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坚硬如铁的巨大石块在空气中成型,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轰开了教堂的木门。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接着是骨头碎裂的声音,以及重物砸在墙壁上的钝响。里面的喝骂声瞬间变成了惨叫和惊呼。

    我迈步走进去。

    空气里原本属于酒精的味道瞬间被浓重的血腥味掩盖。

    一个男人躺在地上,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块,口鼻里不断冒出夹杂着内脏碎片的血沫。

    其他人惊恐地拔出武器,朝我冲了过来。

    我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右手的魔枪轻轻一挥。

    无形的风在空气中交错。

    切割肉体的感觉沿着魔力反馈到我的手掌上。

    有一种非常轻微的阻滞感,就像是用钝刀切开熟透的西红柿。

    伴随着噗嗤几声异响,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脖子上喷射出几尺高的血柱,随后重重摔倒在地。

    身后的私兵们鱼贯而入,挥舞着长剑清理剩下的残党。

    我站在教堂中央,看着那些倒在血泊里抽搐的人影。

    魔力在体内平稳地运转着。

    没有反胃,没有惊慌,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快多少。

    在魔大陆的两年里,在北方大地的荒野上,我杀过太多试图袭击我们的魔物和盗贼。

    就算没有这些,前世我也有着被仇恨驱使着杀死无数人的经历。

    我原本以为自己的神经早就被锻炼得坚不可摧,以为杀戮对我来说只是一种生存必要的手段。

    连续几天重复这样的与自己关系不是很大的杀戮之后,我体内悄然发生了些许变化。

    到了第四天晚上。

    我们摸进了一个位于废弃采矿场地下的据点。这里是一个人口贩子的窝点,里面关押着不少从附近难民营偷抢来的小孩。

    当我和私兵们冲进去的时候,那个满脸横肉的头目正抓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用一把生锈的匕首抵在她娇嫩的喉咙上。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捏死这小流民!」

    头目大声吼叫着,身体缩在小女孩身后。

    我看着他。

    绑匪挟持人质这种戏码居然发生到我身上了啊。

    没法交涉,只能杀掉了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脑海里甚至怎么没有思考。

    我的手指习惯性地微调着魔力的结构。

    「热切割线(Heat CUtter)。」

    类似于弗〇萨的死亡光束,比针尖还要细小的红色高温光流从我的指尖飞射而出。

    火流绕过了小女孩的耳朵,精准地穿透了那个头目的眼眶,从他的后脑勺钻了出来。

    头目连哼都没哼一声,尸体像是一袋烂泥一样轰然倒地。

    脑浆和鲜血因为高温而发出滋滋的响声,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令人反胃的焦糊味。

    没有怜悯,没有快感,也没有恶心。

    什么都没有。

    就像是在看一根木头沉入水底,一条生命在我眼前消逝。

    原来这就是麻木。

    小女孩瘫坐在地上,身上沾满了头目飞溅出来的血迹。

    我踩着满地的尸体走上前去,撕开绑在她手腕上的绳索。

    「没事了,已经安全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柔和一些,伸出右手想要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那个小女孩抬起头看着我。

    她那双大眼睛里没有任何得救后的喜悦,也没有对救命恩人的感激。

    那里面只有纯粹的的恐惧。

    她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的恶鬼。

    她猛地尖叫起来,拼命拍打着我的手,蜷缩着身体向后退去,直到撞在冰凉的石壁上,浑身止不住地剧烈抖动。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借着跳动的火光,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为什么要拒绝我?我明明没做错什么吧?好奇怪啊。

    我突然感觉耳边传来一阵刺耳的嗡鸣声。

    那种感觉很诡异。

    没有理会这种感觉,我收回手,不再试图去碰那个女孩,只是对身后的私兵挥了哪下衣袖,示意他们把孩子带走。

    外面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冰冷的雨水落在我的脸上,顺着皮肤滑进脖子里。

    我走到矿井外的一块荒石旁坐了下来,把白龙牙放在膝盖上。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到了水面上传来的倒影。

    水里的那张脸很稚嫩,有很苍老。

    那一头银灰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下面泛着淡淡的黑眼圈。

    就像是一具活着的尸体。

    我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虚无感。

    前世在那个黑暗的房间里度过的岁月,这一世在魔大陆上经历的生死,菲托亚领地的灾难,佐尔坦的下场,眼前这满地的尸体……所有的记忆像刀子一样在我的脑海里乱搅。

    我到底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造成这么多无谓的杀戮?明明和我没什么关系。

    我是为了菲利普采取的这些行动吗?

    有什么意义?

    困惑不断在脑海里打转。

    从那天晚上开始,某种不适感就像附骨之蛆一样缠上了我。

    白天救人,晚上杀人。

    这种极端的反差让我开始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白天,这双手释放魔术,被难民们称为神明之手;夜晚,这双手同样释放魔术,像收割麦子一样收割着生命。

    消耗魔力去救人,和消耗魔力去杀人,在我的感知里,两者的界限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都只是魔力的输出,都只是改变了物质的形态。

    把断裂的骨头接上,和把完整的头骨轰碎。

    两者有区别吗?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脑子里开始产生这种疯狂的疑问。

    白天救活十个人,晚上杀掉三十个人。

    加法和减法在我的脑海里不断交织,这种撕裂感让我感到一阵阵恶心。

    第五天的白天。

    我照常在医疗所里工作。

    躺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大概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的手臂被石块砸伤了,大面积的淤青和擦伤让她疼得不停地哭泣。

    我蹲下来,伸出手想要去握住她的小手臂。

    女孩抬起头,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对上了我的视线。

    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猛地把手臂缩回了怀里,死死地向后退去,一直缩到草席的角落,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

    「不要……不要过来……」她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哭喊着。

    我僵在原地,悬在半空的手停滞了。

    旁边的一位妇女赶紧跑过来,把小女孩抱在怀里,满脸歉意地看着我。

    「对不起,鲁迪乌斯少爷,这孩子在逃难的时候受了惊吓,她不是故意的……」

    不用在意啦。我如此回答。

    我感觉自己正在逐渐失去对「生命」这两个字的实感。

    听到感谢和咒骂都无法感知到自己什么情绪,只是机械的执行着自己眼下应该要完成的事情。

    我的情绪像是死去了一样。

    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我才发觉自己糟糕透了。

    这种异变似乎从我杀掉佐尔坦的那一刻就开始了,那种困惑空洞的感觉一直就始终纠缠着我。

    我颤抖着手,探进衣服内侧最深处的口袋。

    指尖摸到了那张略显硬实、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发毛的羊皮纸。

    那是艾莉丝给我留下的信件。

    「我爱着鲁迪乌斯。」

    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句话。

    这是她向我传达的全部心意。

    是啊,是这样啊,我是被爱着的。

    我不是杀人狂,我并不享受杀戮。

    只有在这张纸上,只有在触摸到这份感情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

    就算有着艾莉丝的信件偶尔能抚慰我,但我能够发现自身一个不可改变的趋势。

    ........

    从那次之后,我正在异化。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树叶腐败气味的冷空气。

    明天,我就要重新踏上旅程了。

    方针暂时还没定下来,但我毫无疑问要继续前进,我要去这片广阔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去寻找名单上的希露菲和塞妮丝。

    该去北方大陆,往拉诺亚前进,还是拐回贝卡利特大陆呢?

    无论我这颗已经被磨损得千疮百孔的心还能支撑多久,无论我还能不能找回曾经的那个自己,我都要去。

    这说不定,也是治疗我自己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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