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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一万字限制,完整版只能凌晨发,现在的上半部分没什么推进剧情,大伙先睡吧。看的时候把段评打开,看「--」的段评】
如果说和奥尔斯帝德的交流像是从长梦中睡醒,疲惫但带着些许的舒适,那和人神的交流就像是被迫咽下了呕吐物。
那是一种恶心的从世界里被剥离出去的感觉。
我说的就是现在。
视野里除了没有边界的白色,什么都没有。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没有远近的参照物。
我能感觉到,在这个空间里的这具身体。
这是我最熟悉的、也是我曾经最厌恶的形态。
三十四岁。肥胖。臃肿。油腻的皮肤,缺乏锻炼的赘肉。
如果是在前世,这种毫无征兆被拉入这个空间的情况,绝对会让我感到一阵从胃部翻涌上来的烦躁和抗拒。
但是现在不一样。
理解了自己的处境之后,我的思绪现在相当清晰。
没有自卑,没有焦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物理层面上的空洞感。
我的胸口有一个大洞。胸腔正中央,原本应该跳动着心脏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胸口被贯穿了一个完美的空穴。
没有流血也没有疼痛,就像是这具身体的模型在这里少贴了一块材质,可以直接透过胸膛看到背后的纯白空间。
啊,原来如此。
奥尔斯帝德那家伙,手法还真是粗暴。
在现实中,他用手刀贯穿我心脏的瞬间,那种剧痛我现在还记忆犹新。
然后他在极短的时间内用治愈魔术把我的命硬生生拉了回来,刚才还顺便在我的灵魂上开了这么个「用来展示」的洞。
一切都是为了在这个空间里,骗过眼前即将出现的家伙。
我必须是个死人。
我必须是一个因为偶然遇到龙神,被毫无理由地一击毙命的倒霉小鬼。
绝对不能暴露我已经知道了未来,不能暴露我和奥尔斯帝德达成了同盟,更不能暴露我对面前这个家伙有着恨意。
把杀意藏起来。
把记忆压下去。
把大脑清空。
冷静下来。
变成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尼特」就好。
「哟。」
那团让人看一眼就想把早饭吐出来的人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我的正前方。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高高在上。
真想就在这里让他体验「骏河问」一样的酷刑。
但我忍住了。
因为我知道了他些许的底细,知道了他那看似全知全能的表象下,其实有着严格的限制。
不过,戏还得演全套。
虽然知道了大概的底细,但毕竟那只是「奥尔斯帝德获取的情报」,我需要随时保持谨慎。
我看着他,总感觉今天他的态度有些反常。
虽然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平时他总是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的气场,但今天,那团马赛克似乎晃动得比平时轻快,声音里甚至透出一种压抑不住的上扬。
要准确说的话,他现在简直就像是买彩票中了头奖一样兴奋。
和他上次在西隆的状态截然不同呢。
按照奥尔斯帝德刚刚推测出的情报,虽然我伪装的确实很好,但是各种异常似乎已经开始让人神怀疑我与他之间存在联系,迟迟找不到证据。
我在他眼里,大概是个好用但无法洞悉的棋子,而现在我被他怀疑的对象奥尔斯帝德亲手「杀死」,他的棋盘上少了一个不受控制的变数。
借刀杀人,兵不血刃,换谁不高兴?
只能觉得满肚子都是嫌悪感。
我调整了一下思绪,向他抛出了第一句话。
「……总感觉你今天意外的很积极啊,就那么为我的死亡感到高兴吗?」
「不不不,怎么会呢,我可是真心为你感到难过呢。毕竟你可是被那家伙给杀了一次啊。」
难过?
这大概是我这两辈子听过最恶劣的笑话。
他那所谓的难过,大概是为失去了一个好用的、未来可能还会派上用场的棋子而感到些许惋惜吧。
我现在的设定,是个刚刚经历死亡的受害者,我必须表现出对杀人者的愤怒和不解。
奥尔斯帝德在现实中毫无预兆地下死手,这种不讲理的暴力,正是我现在需要抱怨的重点。
「那家伙是怎样啊……只是回答说在梦中听过你的名字就来杀我……我绝对不想碰到这种人第二次了。」
是的,我很害怕,这点倒没说谎。
「对啊对啊,那家伙就是个危险的怪物,把善良的我视为眼中钉的邪恶龙神。」
善良的你?邪恶的龙神?
再次听到相同的话语,我在几乎要笑出声。
颠倒黑白到了这种地步,这世上除了你大概也没有别人了。
奥尔斯帝德在现实中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已经稍微了解了一点。
他有着自己的原则,有着为了打倒人神而背负一切的沉重。
当然,他下手确实狠,但他的目的很纯粹。
而你?
早点去死吧,你才是那个最纯粹的、令人作呕的邪恶。
不过,顺着你的话说下去吧。
我要表现得像个依赖你的使徒,对你的全知产生质疑,这样才符合一个刚刚被杀掉的人的逻辑。
「既然这样,你不是能够预知未来吗?为什么这次不提醒我?要是你有先警告我,我就算听到你的名字也不会说出来了。」
「抱歉抱歉,有关龙神的东西,其实我这里都看不到呢。不管是未来或现在都无法看到,所以我也不知道你会碰上那家伙。」
果然。
和奥尔斯帝德在时间缝隙里告诉我的一模一样。
人神引以为傲的未来视,在龙神面前就是一个彻底的盲区。
人神无法观测他,无法预测他,只要有他在的地方,人神的视野就是一片漆黑。
而我似乎是受到了这部分的连带影响,他无法窥探到我真实的心声。
我说的没错吧?可别告诉我你能忽然听到了。
这也是为什么奥尔斯帝德敢把我收为部下,这也是我敢于在这个空间里和你演戏的唯一底气。
我现在必须装作第一次听到这个设定。
「看不到?为什么?」
「因为那家伙身上中了会这样的诅咒。他是个生来就带着四个诅咒的『咒子』。其中一个就是让人无法看见他的命运,还有一个,就是会被这世界的所有生物无条件地厌恶或畏惧。」
四个诅咒。
这就是世界最强所背负的代价吗?
「……会被所有人厌恶吗?」
「哎呀,你不需要同情那家伙。因为他是天生就试图毁灭这世界的坏蛋。不过奇怪的是,你好像并不害怕他?」
同情?我当然要同情那家伙。
在几百次轮回中,永远孤独,永远被世界排斥,独自一人朝着那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标前进。
无论是死亡还是没有达成目标,他都要在几百年里不断轮回。
那种漫长到让人发疯的绝望感,比恐怕也只有他能承受了。
你说他要毁灭世界?不,他要毁灭的只是你而已。
至于我不害怕他的原因……你其实已经猜到了吧?
这就是你一开始关注我的原因,因为我是这个世界法则外的异数。
「大概是因为我来自异世界吧。」
「看来是那样,你遇上瑞杰路德时也是相同情况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瑞杰路德也是那个什么咒子吗?」
「不,那是拉普拉斯之枪的诅咒。拉普拉斯原本也拥有『会被畏惧的诅咒』,但是他把诅咒转移到枪上,然后转嫁给斯佩路德族。还利用绿色的头发作为关键。」
虽然这些情报我早就知道,但是只要他说了,我就会有正当的理由告诉瑞杰路德,我们为他作出的行动并非白费。
「对斯佩路德族全体的诅咒已经随著时间逐渐消逝,不过瑞杰路德本身还残留著少数诅咒。只是多亏他剃掉头发的行动,效果正急速减退。」
「不管怎么样,由于和你建立起关系,瑞杰路德身上的诅咒正在逐渐消失。尽管还残留著根深蒂固的歧视观念,不过那些只要随著时间流逝,再加上要看瑞杰路德本身如何努力,总是有办法解决。」
......
获取完有关瑞杰路德的情报之后。
「先不说这些了,就算你不怕龙神,也千万别想着去招惹他。就算是在你身边的瑞杰路德,也不可能打赢那家伙,没可能打赢。因为那家伙是这世界最强的人,就算身负好几个诅咒而受到限制也还是最强。」
不用你强调,我比谁都清楚他有多强。
我的所有底牌,所有自以为豪的魔术,在他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戏法。他仅仅是用两根手指,就接下了艾莉丝赌上性命的斩击。他甚至不需要拔出武器,就能让我们所有人全灭。
你果然在害怕啊,人神。
你虽然用轻松的语气在说话,但你还是在拼命地警告我,让我远离他。
如果你知道我已经和他达成了同盟,你现在大概会不顾一切地降下神罚吧。
「最强?」
「如果认真打起来,他甚至拥有足以毁灭这个世界的实力,精通世界上所有的招式和术法,还有龙神特有的固有魔术。不过他因为诅咒所以无法使出全力啦。那家伙把善良的我视为眼中钉,只要是和我有关的人,他都会毫不留情地排除掉。」
人神把他的底牌说得这么清楚,大概是想让我对龙神产生绝对的恐惧,由此而生的是对你建议的绝对忠诚。
九分真,一分假。
但是。
你刚才好像说漏嘴了。
你刚才明明说,有关龙神的东西,你不管是未来或现在都无法看到。
你连他会出现在赤龙下颚都无法预知。
那你……
「……你刚刚不是说你不清楚诅咒的事吗?为什么却可以知道他没办法使出全力?」
我盯着前方那团马赛克。
这就叫躺着吐的唾沫会落到自己身上。
如果你看不见他,如果你连他身上具体的其他两个诅咒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如此笃定他「因为诅咒而无法使出全力」?
这说明你要么能看见他的一部分,要么你对他的了解远超你承认的范围,又或者,你只是在用一套你自己编造的逻辑来恐吓我。
不管哪一种,都证明了你在隐瞒。
「…………这个嘛。」
他卡壳了。
如果是在前世,如果是那个还没经历过生离死别的鲁迪乌斯,这个时候一定会就此放弃纠结这件事情,毕竟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不过我大概能推理出来。
根据龙神的理论,人的灵魂在死之后会来到无之世界,并在这里逐渐还原成魔力,慢慢化为世界的一部分。
而人神的长期盘踞在无之世界的中心,而且能够与灵魂直接交流。
换句话说,人神就是这个世界的阎魔大王。
就算人神无法亲自看到龙神,但人神对了除我以外的异世界本地人,似乎有一种让他们无条件信任的特质,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我记忆中看到的人神使徒都是以一种极为狂热的态度行事,就算是米里斯的虔诚教徒也不例外。
将人变成自己的使徒前往袭击龙神,不仅可能消耗他的魔力,还能阻挠他的行动。
就算使徒死了,只要灵魂来到无之世界,人神就能从中获取情报,是个什么样的人、拥有何种手段、有什么特别之处,只要多死几个棋子,获取有关他的粗略情报根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种消耗人命去获取情报的事情,也就是只有人神这种恶质的家伙才能干的出来。
但就算知道了这些理论,现在我也不可能会说出口。
我现在的设定,是一个刚刚被物理意义上贯穿了心脏的死人。
一个死人,怎么会对活人的秘密感兴趣呢?
如果我在这里表现出强烈的探究欲,反而会引起人神这种多疑性格的警觉。
「不管他能不能使出全力,反正我已经死了。没能把家人找齐,就被这种莫名其妙的怪物杀掉……一切都结束了。」
我不需要你的解释。因为我早就知道全部的真相。
我只需要你相信,我已经承认自己的结局了。
「原来如此,所以你今天才会这么平静吗?所以说,你不用这么沮丧。我不是说了,我是真心为你感到难过的吗?」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那团马赛克重新恢复了那种悠闲的晃动频率。
「对一个死人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的胸口都被开了一个大洞啦,还能怎么样。」
我用极大的毅力维持着这份“死气沉沉”的气氛,低下头,看着自己那透明的胸腔。
这就是奥尔斯帝德为你精心准备的戏剧道具。
看到这个洞,你就不会太怀疑我与龙神的关系。
因为在你的认知里,我已经被龙神认定为人神的使徒了。
所以你刚才才会那么毫无顾忌地告诉我关于龙神的情报,因为你会觉得我不可能会与杀死过自己的人合作。
可惜啊,你贵为神明,但是眼光似乎放窄了点。
「那么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
从你嘴里吐出来的词,每一个都透着一股腐臭味。
但我必须表现出一个死人听到这种转折时该有的疑惑。
「嗯?」
「你没死喔。」
那自鸣得意的声音开始变得空虚、遥远。
周围的纯白空间开始像融化的雪水一样崩塌。
意识开始被某种巨大的引力向下拉扯。
要醒了。
「……我没死?」
「是的,你没死哦。不过,这次我就不给你什么特别的建议了。既然你已经亲身体会过龙神的恐怖,接下来该怎么做你应该很清楚了吧?如果以后再看到那个白头发的家伙,绝对不要犹豫,拼尽全力逃跑就对了,不然你还会死的。」
听了你的话,离龙神远远的,我才会死的更快。
「会死的....会死的....会死的....」
不管怎么说,拜拜咯,人神。
好好享受你那虚假的掌控感吧。
★艾莉丝观点★
后脑勺传来一种柔软却又带着些许韧性的触感。
我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后脑正枕着什么人的大腿。
这种触感,这种让人安心的气味,我很熟悉。
是鲁迪乌斯的大腿。
在魔大陆旅行的时候,由于总是在荒郊野外露宿,我经常这样枕着他睡觉。每当我因为噩梦或者周围魔物的嚎叫而惊醒时,只要闻到这股气味,立刻就能重新安稳地闭上眼睛。
「啊,醒了吗?早安,艾莉丝。」
鲁迪乌斯微笑着向我搭话。
他的声音很轻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仿佛我们只是在一个宁静的清晨,刚刚结束了一场普通的护卫委托,正准备收拾行李去吃早饭一样。
我睁开眼睛,视线逐渐清晰。
鲁迪乌斯的脸庞映入眼帘。他原本脸上还残留着些许不安,一看到我清醒过来,立刻换上了一副松了口气的态度。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温和的光芒,嘴角挂着那个我最熟悉的温柔的笑容。
他在笑。
可是。
我的大脑在经历了几秒钟的空白后,之前的记忆如同雪崩一样砸了回来。
鲜血。满地的鲜血。
染红了干涸的泥土,染红了那些碎石。
鲁迪乌斯倒在血泊中,毫无生气的模样。他的眼睛紧紧闭着,身体像破布袋一样瘫软在地上。那个白头发的怪物,用手刀贯穿了他的胸膛。
我亲眼看着他死了。
为了保护我,为了保护瑞杰路德,被那个怪物杀死了。我拼尽全力挥出的那一剑,连怪物的一根手指都没能斩断。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杀死。
「鲁迪乌斯?!」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全都冲到了头顶。
我的身体比思考更快做出了反应,猛地就要从他腿上弹起来。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想要拔出我的剑。
「你还活着?那……那个怪物呢?!他在哪?!」
我狂乱地转动视线,四下搜寻那个白发男人的身影。视野里只有燃烧的篝火,还有停在道路外侧的马车。
就在我张开嘴,想要继续大喊的时候,喉咙深处突然涌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咳……噗哇!」
我正想继续说话,却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
血液顺着我的嘴角流下,滴落在鲁迪乌斯的衣服上。
一开始我感到一阵惊慌。我以为自己受了致命的重伤,内脏碎裂了才会这样吐血。我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腹部。
没有任何地方是疼痛的。连原本应该因为被击飞而断裂的骨头,现在也没有任何异样。呼吸非常顺畅,四肢也充满了力量。
我马上意识到,我已经被鲁迪乌斯用治愈魔术治好了。
刚才吐出来的,只是之前被打飞时受内伤,残留在喉咙和气管里的淤血罢了。
鲁迪乌斯伸出手,温柔地按住了我的肩膀,将我刚刚撑起一半的身体重新压回了他的腿上。
「冷静,冷静,我还活着呢。」
鲁迪乌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依然是那种慢条斯理的语调。
「倒是你先好好休息一下。虽然我已经用了治愈魔术,但刚才经历了那么惨烈的战斗,身体肯定还有些吃不消,还是先好好躺一躺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擦拭着我嘴角的血迹。
我喘着粗气,顺着他安抚的力道重新躺平,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周围的环境。
不远处的空地上,已经安顿好了一堆燃烧正旺的篝火。
我们的马车被牵到了靠近道路外侧相对安全的地方。
而在篝火的旁边,瑞杰路德正静静地躺在地上,双眼紧闭,显然还在昏迷之中。
这全都是鲁迪乌斯一个人做的吗?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瑞杰路德躺下来的样子。
在魔大陆那么漫长且危险的旅途中,他总是笔挺地坐在角落,握着他的长枪,从来没有像这样毫无防备地倒下过。
连那个瑞杰路德都被轻易击败了,可见刚才的遭遇究竟有多么可怕。
他的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温热的体温正顺着他握住我肩膀的掌心,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他在说话,在呼吸,在对着我笑。
他确实还活着。
可是,这怎么可能?
我刚才看得很清楚,绝对没有看错。那个怪物的手刀真真切切地刺穿了他的身体。那种伤势,人类是不可能活下来的。
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缓缓向下移动,落向了他的胸口。
他身上那件灰色的长袍中央,破开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
顺着那个破洞往里看,里面露出来的皮肤上,还残留着像是经过愈合后留下的浅浅痕迹。新生的皮肤和周围的肤色有些色差。
这不是幻觉。他真的被贯穿了心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的伤口……」
我的声音在发抖,指着他衣服上的那个血洞,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我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鲁迪乌斯顺着我的手指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然后伸出手,随意地扯了扯那块破布。
「那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忽然用治愈魔术给我治好了。看来我的运气还不错,还没到死的时候呢。」
他用一种极其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仿佛刚才被贯穿心脏的经历,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摔跤。
运气还不错?
我呆呆地看着他。
这种事情,是用一句「运气不错」就能解释的吗?
「那个人究竟是……」
我咬着牙,回想起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让人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的气场,身体依然会不由自主地发抖。
「他似乎是『七大列强』排行第二的『龙神』呢,当之无愧的世界最强啊。被那种人打倒,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态呢,只能祈祷下次不要碰上那种人吧。」
鲁迪乌斯耸了耸肩,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调侃。
「龙……神……?」
七大列强。世界最强。
这两个词语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难怪连瑞杰路德都毫无还手之力,难怪我那拼尽全力的一剑被对方仅用两根手指就夹住了。
「不过还好你没受到什么大伤,瑞杰路德先生也只是晕倒了,等他醒来我们就重新出发吧。」
鲁迪乌斯朝火堆那边努了努嘴。
他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火光映照在他那张幼小却又显得过分成熟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那种云淡风轻的样子,就好像刚才经历的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切磋。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的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无名火。
为什么。
为什么你能那么轻松地说出这种话啊。
你可是差点被杀了啊。
在那个瞬间,我以为我又要失去一切了。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大家都在那场灾难中不知所踪,生死未卜。我现在拥有的,只剩下你们了。
我好不容易才在魔大陆活下来,好不容易才觉得,只要有鲁迪乌斯在,只要有瑞杰路德在,我就还能继续走下去。
可是刚才,那个怪物把手刀插进你胸膛的时候,我感觉我的世界又一次崩塌了。
那种要失去的恐惧,你到底明不明白!
你到底把自己的命当成什么了!
难道你为了保护我,为了保护我们差点死掉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就只是「运气不好」然后又「运气不错」这么简单吗?
难道你觉得,只要我和瑞杰路德没事,你死了也无所谓吗?!
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我明明下定过决心的。
在魔大陆,在你一次次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就在心底发过誓。
我要变强。
我要变得比任何人都要强。
我每天挥剑,每天逼着自己向瑞杰路德请教。我甚至放下了伯雷亚斯家大小姐的架子,像个野兽一样去战斗。
我一直以为自己变强了。
跟着瑞杰路德训练,在魔大陆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搏斗,斩杀了那么多魔物。
我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发脾气、任性妄为的大小姐了。
我以为我已经可以和你并肩作战,甚至可以保护你了。
可是结果呢?
到头来,面对那个怪物,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我拼尽全力的一剑,被人家用两根手指就挡了下来。
我还是只能像个废物一样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你被杀。最终,还是只能被你护在身后。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强烈的屈辱感、无力感,还有确认他还活生生坐在我面前的极致的庆幸,这几种完全相反的情绪在我的脑子里疯狂地绞杀在一起。
我受不了了。
我不想再听他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话了。
我没有拔剑,也没有用拳头去揍他那张脸。
我直接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还坐在地上的鲁迪乌斯扑了过去。
「艾……艾莉丝?怎么了吗?」
鲁迪乌斯完全没料到我会突然发难,发出一声惊呼,毫无防备地被我结结实实地扑倒在地。
后背撞在碎石地上的闷响传来,他闷哼了一声,却并没有伸手推开我。
「--」
而是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那种力道极尽温柔,像是在安抚一个在噩梦中惊醒的、瑟瑟发抖的孩子。
感受到他那宽厚温暖的手掌在我背上轻柔地拍打,我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这么温柔啊。
做坏事的明明是我不是吗。
「嗯……呜……」
压抑在心底的恐惧彻底释放了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决堤而出。
一滴,两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在他的脸上,和我的泪水混合在一起,顺着我们相贴的嘴唇流进了口腔。
咸涩的味道。
我在哭。
我不想在他面前哭的。
我发誓要成为能够保护他的战士,怎么可以露出这种软弱的姿态。
眼泪就是停不下来。
无论是失去他的恐惧,没能保护他的后怕,还是对自己弱小的自责,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化作泪水。
明明我刚才还把他当成了那种不知分寸的色狼,明明我在心里把他往最下流的方向去想。
鲁迪乌斯却接纳了我所有的恐惧和失控。
这让我觉得刚才那样猜想他的自己,简直卑劣到了极点。
强烈的自责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让我更加用力地咬住了他的嘴唇。
一丝殷红的血迹从他的唇角渗出,那是被我咬破的伤口。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看起来有些凄惨。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抱怨。
他只是睁着那双绿色的眼睛,用一种温柔到了骨子里的眼神看着我,任由我在他身上宣泄着所有的情绪。
看到他这样的眼神,我心里那些难受的东西再次剧烈翻涌上来。
肺部的空气几乎被耗尽,我终于慢慢地放开了他的嘴唇。
我们两人都剧烈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一条银色的水渍在我们之间拉断。
我看着他被我咬破的嘴唇,看着他脸上混杂着我的眼泪和他的鲜血的痕迹。
「你……」
我握紧拳头,高高地举了起来。
然后,重重地砸在他的胸口上。
我刻意避开了中央那个刚刚愈合的、可怕的伤疤,砸在了旁边完好的皮肤上。
「好痛,好痛啦艾莉丝……」
他非常配合地发出了一声轻呼,眉头微微皱起。
我知道这根本不痛。现在的我,连一点斗气都使不出来,拳头软绵绵的像棉花一样。
他只是在顺着我。
我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他。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那么轻松啊……」
眼泪不断地掉落在他的胸膛上。
「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我一边捶打,一边断断续续地哭诉。
我的视线被泪水彻底模糊,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只能看到一团银灰色的轮廓。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低下头,把脸死死地埋在他的颈窝里。
肌肤相亲。
我感受着他脖颈处大动脉的跳动。
所有的逞强,在这一刻全部卸下。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捶打的动作渐渐失去了力气,我像个小孩子一样,整个人趴伏在他的胸口上,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放声大哭。
我现在什么都不去想。
什么剑神流,什么尊严,通通都不重要了。
我只想要抱紧他,感受他的心跳,确认他不会再次消失。
「太好了……太好了……呜呜呜……鲁迪乌斯……」
我的哭声在空旷的赤龙下颚峡谷中回荡。
「不哭不哭喔,好乖好乖。」
鲁迪乌斯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用那只手,一下一下地,温柔地顺着我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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