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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有在赞特港久留。
第二天一早,在诺伦红肿的眼睛和艾莉丝欲言又止的沉默中,我们收拾行装,离开了这个给予我最后重击的港口城市。
从赞特港的旅社房间离开时,我是什么感觉呢?
记不太清了。
身体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
空荡荡的,徒留下一个还能行走、呼吸、做出反应的躯壳。
我拉着诺伦的手,跟在瑞杰路德身后,艾莉丝走在我旁边,偶尔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我。
诺伦的小手轻轻拉住了我的衣角。我低下头,看到她仰起的小脸上写满了不安。
「哥哥……」她的声音很小,带着试探,「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去哪里?
是啊,该去哪里呢?
目标消失了。所有的努力都化为了泡影。
艾莉丝站在我另一侧,手按在剑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但她的视线总会不时飘向我这边。
瑞杰路德沉默地站在我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光头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平静地注视着港口逐渐亮起的灯火。
他没有问什么,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我失败了。
带着超越这个时代的记忆和知识,以成年人的心智重生,处心积虑地布局,疯狂地锻炼,耗尽钱财铺设情报网……结果呢?
我什么都没做到。
连他们是否还活着都无法确认。
连他们是否曾努力寻找过我们都不知道。
真是狼狈。
我蹲下身,将诺伦紧紧抱进怀里。
我能感觉到她小小身体里的温度,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属于孩子的干净气味。
她也伸出短短的手臂,环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的肩窝。
「诺伦。」
「嗯?」
「对不起。」
她的小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抱紧我。
「哥哥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愿如此….
「走吧,我们去米里希昂。」我站起身。
目标依然是米里希昂,米里斯神圣国的首都,冒险者公会的总部所在地。
艾莉丝立刻看向我:「鲁迪乌斯,你……」
「我没事。」
我打断了她,甚至试图挤出一个笑容。脸颊的肌肉很僵硬,我不知道那看起来像什么。
「我只是有点累。但是不用担心,我会按照原计划,送你回菲托亚领地的。米里希昂是必经之路,那里是很大的情报中心,所以去那里修整,打听一下……菲托亚现在的消息是必要的。」
菲托亚领地现在是什么样子?阿尔冯斯前世建立的难民营还在吗?
如果……如果连那里都没有任何消息……
我不敢想下去。
瑞杰路德点了点头:「明白了。今晚在旅社休息,明早出发。走圣剑大道的话,顺利的话十天左右能到。」
「嗯,路上麻烦你警戒了,瑞杰路德先生。」
「那是当然的。」
我已经不知道除了机械地向前走,还能做什么。
圣剑大道宽阔平整,沿途城镇村落林立,与魔大陆的荒凉凶险截然不同。但我眼中的风景,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色。
我很少说话。必要的信息交流,简单的指令和交谈,仅此而已。
大部分时间,我只是牵着诺伦的手,沉默地注视着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道路,大脑一片空白,或者被各种黑暗的想象塞满。
艾莉丝尝试了很多方法。
她会在休息时,故意讲一些笨拙的笑话,或者用夸张的语气描述路上见到的奇怪行人。
她在努力,用她直来直去、略显笨拙的方式,想要把我从黑暗的情绪里拉出来。
诺伦则变得更加粘我。
走路时一定要牵着我的手,吃饭时要坐在我旁边,晚上睡觉时,会抱着她的枕头,悄悄钻到我的床上,依偎在我身边,仿佛这样能从我这里汲取安全感,或者给予我一点支撑。
她也很少笑了,那双和塞妮丝很像的眼睛,总是带着担忧,悄悄观察着我的脸色。
瑞杰路德没有多说什么,毕竟他本身就属于寡言少语的角色类型。
他只是承担了更多探路、警戒和安排食宿的工作,用他沉稳可靠的存在,默默支撑着这个突然失去重心的队伍。
直到某天傍晚,我们在路边一处废弃的神庙遗迹露宿。
诺伦因为白天走了太多路,早早蜷在铺好的毯子上睡着了。瑞杰路德在外面守夜。篝火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在残破的石柱和墙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艾莉丝坐到我旁边,肩膀挨着我的肩膀。她身上有汗水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些难以言喻的属于少女的甜香气味。
「鲁迪乌斯。」
「嗯?」
「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你不要一个人扛着。还有我们在。」
我侧过头看她。
火光在她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将她红色的发丝染上一层金边。
她皱着眉,嘴唇紧抿,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和难过表情。
「我知道的。」
好像是不满意我半死不活的反应一样,她突然有些激动,声音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怕吵醒诺伦,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把自己关起来了!我看得出来!你那双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啊!」
「在魔大陆的时候,不管多累多危险,你眼睛里都是有光的。你会算计,会吐槽,会……会用那种眼神偷看我洗澡!」
居然在这个时候揭我老底吗?真是坏孩子。
不过我也没心思在意那种东西。
看着我兴致缺缺的样子,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很大。
「鲁迪乌斯!看着我!好好听我说啊!」
「我在这里!诺伦也在这里!瑞杰路德也在!我们是在一起的!就算……就算真的找不到保罗叔叔和塞妮丝阿姨他们……」
「我们也已经是一家人了不是吗!所以……所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抓着我的手却在颤抖。
「所以……不要一个人……消失啊……」
怎么说呢?听完这句话我感觉有些冰冷的胸口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隙。
有热的东西溜了进来。
家人……
是啊,我们也已经是家人了。
胸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笨拙而炽热的话语,轻轻触动了一下。
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回握住了她抓着我手臂的手。
「艾莉丝。」
「……干嘛。」
「真的很谢谢你,还有…..能暂时让我靠一下吗?」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也没有解释,只是顺着那股突如其来的、无法抵挡的疲惫感,向前倾身,将额头抵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的身体瞬间僵直。
「喂、喂!鲁迪乌斯!你——」
「就一会儿。拜托了。」
「-」
★★★
圣剑大道的旅途在继续。
我的状态并没有因为那一晚的宣泄而立刻好转,但似乎也不再继续往下沉沦了。
我依然沉默,但开始强迫自己进食更多,在休息时指导诺伦的水魔术,偶尔也会回应艾莉丝那些实在过于蹩脚的玩笑。
半个月后,我们终于看到了米里希昂的轮廓。
高耸的白色城墙,巍峨的尖塔,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彩色玻璃穹顶。米里斯神圣国的首都,一座庄严、繁华、充满宗教气息的巨大城市。人流如织,车马喧嚣,各式各样的种族行走在宽阔洁净的街道上,与魔大陆和赞特港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但我感受不到任何激动或期待,我对这里的回忆只有不愉快的部分。
这里是我和保罗父子吵架的地方,是克里夫中毒死去的地方,是过去被我彻底血洗过的地方……
远处那七座高塔,有两座是曾经被我用神圣魔术「无限光」(Ain SOph AUr)亲手摧毁的。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守卫穿着锃亮的盔甲,仔细盘查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好多人……」
诺伦小声说。
「毕竟是米里斯的首都。排队吧。瑞杰路德先生,艾莉丝,请注意言行,这里是米里斯神圣国,对魔族和斯佩路德族不太友好。」
瑞杰路德用兜帽遮住了光头和脸上的伤疤。诺伦也把金发塞进了斗篷的兜帽里。我则整理了一下自己因为长途旅行而变得皱巴巴的衣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带着妹妹和护卫旅行的富家少爷——虽然我们现在的打扮实在算不上「富家」。
排队的过程很漫长。守卫的盘问很仔细,尤其是对瑞杰路德这样高大魁梧、遮住脸的人。
好在瑞杰路德应对沉着,我准备的旅行文件(在温恩港用剩下的钱办的)也没问题,我们总算在城门关闭前进入了米里希昂。
找了一家价格适中、位置不算太偏僻的旅社安顿下来。
房间比赞特港那间要好些,窗户完整,床铺也很干净。
诺伦好奇地趴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往来的人群。艾莉丝检查着房间的各个角落,这是她的习惯。瑞杰路德将行李放好,看向我。
「接下来怎么安排?」
我站在房间中央,看着窗外米里希昂繁华的街景,却只觉得嘈杂的声音和流动的色彩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太阳穴在隐隐作痛,一种沉重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该死,胸口闷的难受。
必须做点什么去排解一下。
不能一直这样,不然我感觉我会坏掉。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动面部肌肉,扯出一个我认为足够正常的笑容,转过身。
「明天就定为假日,先休整一下吧。」
我的声音听起来应该还算平稳。
「赶了这么久的路,大家都累了。艾莉丝,瑞杰路德先生,你们可以自由活动,在城里逛逛,或者去公会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委托。诺伦就麻烦你们照顾了。」
艾莉丝皱起眉:「那你呢?」
「我?」我笑了笑,感觉嘴角的肌肉有点僵硬,「我想自己一个人在城里随便走走,熟悉一下环境。毕竟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一个人?」
「嗯,一个人。放心,我就是随便逛逛,不会走远。晚饭前会回来。」
艾莉丝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逛?现在这种时候?你——」
「艾莉丝。」瑞杰路德打断了她,对我点了点头,「也好。你看起来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我会带诺伦明天去见一个我的旧识。」
诺伦看向我,眼里有不安,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艾莉丝看看瑞杰路德,又看看我,最后烦躁地抓了抓她红色的头发。
「…我知道了。那我去接个委托。附近好像有哥布林讨伐的请求,我去活动一下筋骨!」
瑞杰路德凝视着我,沉默了几秒,才缓缓点头:「注意安全。如果遇到麻烦,记得联络。还记得你自己和我们说过的吧?队伍里面要报告、联络、商量。」
「好,我会记得的。」
艾莉丝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转过身,走向门口。
「艾莉丝。」
「怎样啦。」
「谢谢。」
艾莉丝别过脸,哼了一声。
晚餐在沉默中结束。我们各自回房。我帮诺伦洗漱,哄她睡下。她很快就在疲惫中进入了梦乡,小手还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我躺在另一张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陌生的木纹。
我很累了。
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到了极限。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一种濒临崩溃前的病态亢奋。
如果……如果明天,找遍了米里希昂,又是一无所获呢?
那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在辗转反侧中,天色渐渐亮了。
★★★
早晨,我们在旅社一楼碰面。
瑞杰路德已经准备好了,诺伦牵着他的手,背着小背包,看起来有点紧张,但还是对我露出一个努力的笑容。
「哥哥,要小心哦。」
「嗯,诺伦也是。」
我摸了摸她的头。
艾莉丝已经全副武装,剑挂在腰间,一副随时可以出发战斗的样子。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生硬地丢下一句:「我傍晚回来。」就转身大步走出了旅社。
「那么,我们也出发了。和约定好的一样,傍晚在这里汇合。鲁迪乌斯,保重。」
「你们也是。」
看着瑞杰路德和诺伦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我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不带着诺伦是正确的,以我现在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万一出点什么事……
先不想了吧。
那接下来,该去哪里?
我不知道。
我的状态很差,我自己很清楚。注意力无法集中,思考断断续续,身体像是靠着惯性在移动。
这样下去不行。带着这种状态,就算去了消息最发达的冒险者公会总部,恐怕也只会是又一次的失望。
我迈开脚步,融入了人流。
没有目的。只是走着。
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经过一个又一个教堂。
路过集市,路过广场,路过穿着长袍、表情肃穆的神官队伍。周围的一切声音、颜色、气味,都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不知走了多久,双腿开始发酸,喉咙也干渴得厉害。
我停下脚步,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上,两旁多是些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店铺。
空气里飘着一股劣质酒精、陈年木头和某种食物馊掉混合的酸腐气味。
抬头,看到旁边一栋低矮建筑门口,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木牌,上面用粗糙的笔触画着一个酒杯的图案。
酒馆。
啊……想起来了。
好像前世,洛琪希和希露菲她们死去之后,我也是酒馆的常客呢。
用酒精麻痹神经,在昏沉和头痛中短暂忘却痛苦,然后第二天在更深的空虚和自责中醒来,周而复始。
真是……没长进啊。鲁迪乌斯。
我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般,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昏暗的光线,浑浊的空气,劣质烟草和酒精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里面的格局。不大的空间里散落着七八张木桌,大部分空着,只有两三张桌子旁坐着人,都是些看起来失意潦倒的男人,低着头默默喝酒,无人交谈。
柜台后面,一个秃顶、围着脏围裙的中年男人正慢吞吞地擦着杯子。
我走到柜台前。老板抬起厚重的眼皮,瞥了我一眼,对一个小孩子出现在这种地方似乎并不惊讶,只是懒洋洋地问:「要什么?」
我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音。
「麦酒。……稍微热一下。」
老板挑了挑眉,没说什么,转身从木桶里接了一大杯浑浊的麦酒,放到一个破铁壶里,在旁边的炭炉上稍微加热了一下,然后倒进一个缺口木杯,推到我面前。
「两个铜币。」
我付了钱,拿起杯子,走向酒馆最里面、最昏暗的角落。那里有一张靠着墙的小桌子,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一个男人,正趴在桌子上,似乎睡着了。
一头乱糟糟的茶色头发,穿着一件磨损严重的斗篷,旁边放着一个空了的酒壶。
我没有在意。
在这种地方的酒馆,喝到烂醉睡着的男人太常见了。
更不如说,这种烂醉的模样太过眼熟反而给我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我双手捧着温热的木杯,传来的温度稍稍驱散了指尖的冰凉。
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泛着泡沫的浑浊液体,然后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滚烫的、带着明显酸涩和苦味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以酒来说,这东西并不好喝,甚至有些恶心。
但我需要这个。需要这灼热的温度,需要这能让人暂时忘却一切的麻痹感。
一口,又一口。
有些滚烫的液体不断滚下肚子,我感觉我的意识也已经有些模糊,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记忆了。
视野开始晃动,耳边嗡嗡作响。冰冷的绝望,沉重的疲惫,还有那深入骨髓的空虚感,在酒精的催化下,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泛起了更多混乱的涟漪。
我模模糊糊地开始想。
如果是这种时候,自己这样,起码还会有爱夏叹着气,一边抱怨「哥哥真是的,又喝这么多」,一边帮我付清酒钱,然后费力地把我背回去。
但现在……一个都不剩了。
家人们……可能都不在了。
只剩下我了。还有诺伦。我必须振作,必须保护好诺伦,必须……
但我好累。
真的好累。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我都记得,明明我那么努力了……为什么结果……反而好像更糟了呢?
脸上一片冰凉。我抬手抹了抹,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继续喝酒。大杯很快见底。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去吧台要了一杯。秃顶老板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再次给我加热,倒满。
回到角落,那个醉汉还在睡。我把脸埋进臂弯,像他对面那个家伙一样。
温热的酒液再次灌入喉咙,灼烧着食道,也灼烧着已经开始混乱的思维。
我感觉我的认知好像有点错乱了。
嗯……算起来这个时间……爱夏也应该来接我了吧?
怎么还没来啊?
我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向酒馆门口。木门开合,光影晃动,似乎有人进来,又似乎没有。视线无法聚焦,一切都在旋转、重叠。
好想睡。
睡着了,是不是就能暂时不用面对这一切了?
「爸爸,爸爸?」
一个稚嫩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女童声音,忽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我努力聚焦视线,模糊地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这张桌子旁边。褐色头发,绿色眼睛,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穿着有些旧但还算干净的小裙子。
她正伸出小手,轻轻推着我对面那个一直趴着睡觉的醉汉。
「该起来了哦,维拉姐姐她们说有事找你。」
这个声音……这个发色……这个瞳色……
即使醉得意识模糊,即使视线摇晃重叠,某种熟悉感,还是闪电一样劈开了我一片混沌的脑海。
是爱夏?
她怎么会在这里?对了……她是来接我的吧?
就像以前很多次那样……她知道我在这里买醉,所以来找我回家了……
可是……她看起来好小。比记忆里小了好多。是幻觉吗?还是我醉得太厉害,记忆错乱了?
但那张小脸,那怯生生又带着点担忧的表情……不会错的。
前世最后的记忆汹涌而来。她孤独死去的画面,我未能保护好她的愧疚,那些深夜啃噬心脏的自责……
对不起。
对不起啊,爱夏。
是哥哥没用。是哥哥没保护好你。是哥哥……让你有了那么痛苦的结局……
「啊….啊….」
我感觉某种巨大的东西从胸腔奔出,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我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酒馆里其他零星的客人和柜台后的老板都看了过来。
但我什么也顾不上了。眼中只有那个小小的、褐发绿瞳的身影。
我踉跄着冲过去,在她惊讶转身的瞬间,张开手臂,一把将她紧紧、紧紧地抱进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啊爱夏……」
滚烫的液体夺眶而出,混合着酒气,无法控制地涌出。我将脸埋在她细软的发丝间,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和醉意而颤抖不止。
「哥哥错了……是哥哥不好……让你受苦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怀中的小女孩身体完全僵住了,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呆了。过了好几秒,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开始剧烈挣扎!
「你……你是谁?!放开我!放开!」
她的声音带着惊恐的哭腔,小手用力拍打我的手臂和后背。
但那点力道对我而言微不足道。我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道歉。
「臭小子……你在对我女儿做什么?!」
一声暴怒的、带着浓重醉意和沙哑的咆哮,在我身后炸响。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揪住了我后颈的衣领,将我整个人粗暴地从爱夏身上扯开。
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腾空而起,天旋地转,然后重重地摔在几步之外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呃!」
后背和肩膀传来剧痛,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让我发出一声闷哼。
陶碗摔在一边,碎裂开来,残余的酒液泼了一地。
我被摔得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
原本能靠着斗气或者魔术来缓冲一下,但我现在醉得厉害,这种事都做不出来。
但刚才那一瞥,那揪住我衣领、将我扔出来的男人的脸……
不……不会吧……
我挣扎着抬起头,忍着头部的眩晕和疼痛,朝那个方向望去。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身形有些摇晃,茶色的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满是胡渣,绿色的眼睛因为愤怒和醉意布满了血丝。
他正将吓坏了的小爱夏护在身后,用仿佛要杀人的凶狠眼神瞪着我。
那张脸……
即使颓废,即使邋遢,即使被酒精和疲惫侵蚀得变了些模样……
我也绝不会认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酒馆里所有的声音——秃顶老板的惊呼,其他客人低低的议论,爱夏压抑的抽泣——全都迅速远去,变成模糊的背景音。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难以置信的脸,和我自己疯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大脑因为过度冲击而发出的尖锐嗡鸣。
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张开,发出几个音节:
「父亲……大人?」
对面的男人,在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脸上的暴怒和凶狠猛地僵住了。
他布满血丝的绿色眼瞳骤然收缩,死死地盯住我的脸,仿佛第一次看清我的模样。
他的目光掠过我一头因为魔力枯竭和极度压力而变为的银白短发,掠过我右眼上那道在魔大陆留下的狰狞伤疤,掠过我因为醉酒、震惊和汹涌情感而一团乱的脸……
他的瞳孔,地震般颤抖起来。
嘴巴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同样干涩、沙哑,带着无法置信的颤抖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鲁迪?」
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眼中倒映出的、那张以为早已失去的、至亲的脸。
★★★
我们换了一家酒馆。
就在原来那家的隔壁,稍微干净明亮一点,客人也少些。
秃顶老板大概巴不得我们这几个麻烦赶紧离开,没有多说什么。
保罗抱着还在小声啜泣的爱夏走在前面。
我的酒醒了大半。
我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头脑依旧混乱不堪,分不清这到底是极度真实的幻觉,还是酒精尚未散尽的迷梦。
后背被摔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幻。
我们在角落一张桌子旁坐下。保罗将爱夏放在身边的长凳上,大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低声说了句「没事了,爱夏,不怕」。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我。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沉重得让人窒息。
我们坐在最里面的卡座。保罗,我,还有紧紧挨着保罗坐着、依旧用警惕和害怕的眼神看着我的爱夏。
桌子上放着三杯麦酒,但没人去碰。
「喂,鲁迪……鲁迪?」
这时听到保罗叫我,于是我把视线从地板上拉开。
「父亲大人…..好久不见。」 「嗯,是啊。鲁迪……你还活著很好。」
保罗以疲惫的语气这样说道。
我该说什么?我该从何说起?
保罗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鲁迪……你的头发……怎么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银白色的头发。「……在魔大陆,魔力耗尽过一次。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魔大陆?你们……被转移到了魔大陆?」
他瞳孔缩了一下,很吃惊的样子。
「嗯。我,艾莉丝,还有诺伦。」
「诺伦也在一起?!诺伦还活着?她在哪里?!」
「她和瑞杰路德……和我们队伍的斯佩路德族战士在一起,去见他的旧识了。很安全。」我飞快地说,然后补充道,「艾莉丝也在一起,她去接讨伐委托了。」
保罗重重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他的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看上去一瞬间老了好几岁。
「活着……都还活着……」
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庆幸。
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我。那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也更加复杂。
「说吧,鲁迪。」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但多了一丝压抑的颤抖,「这一年半……你们是怎么过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该来的总要来。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用尽可能平静、简洁的语言,开始叙述。
从在魔大陆醒来,发现自己被转移。到遇见瑞杰路德,组建「Dead End」,在魔大陆旅行、冒险。诺伦生病,遭遇狼群,右眼受伤。抵达利卡里斯镇,击退魔物潮。穿越荒野,遭遇各种魔物。学习枪术,练习魔术。庆祝诺伦的五岁生日。最后抵达温恩港,想方设法渡海,来到赞特港。
我略过了很多细节。略过了我拥有前世记忆。略过了我试图用魔眼交换寻亲。略过了我对基斯的怀疑和设计入狱。略过了与人神的对话。
我只说了客观发生的事,那些战斗,那些旅行,那些为了生存和赚取路费而做的努力。
我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保罗静静地听着。只是用那双深陷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他脸上的肌肉不时抽动一下,尤其是听到我们遭遇危险的时候。
爱夏也慢慢抬起了头,好奇地看着我。她似乎听不太懂那些复杂的冒险,但能感觉到气氛的沉重,所以很乖地没有吵闹。
当我说到我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赞特港,然后疯狂地寻找家人的线索,却——
我的声音停了下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我用力吞咽了一下,才继续用干涩的声音说:
「——却什么都没有找到。冒险者公会,酒馆,市场……所有地方。没有父亲大人的名字,什么都没有。」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指节发白的手。
「我们在赞特港等了几天,问遍了能问的所有人。然后……雨季要来了,我们不得不离开,前往米里希昂。」
我说完了。
「所以……父亲大人。对不起。」
我低下头,向着对面的保罗,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一年半,我带着诺伦,虽然活下来了,也变强了一些……但是,没能找到妈妈,没能找到莉莉雅,没能找到希露菲。甚至……连父亲大人和爱夏还活着,都不知道。」
奇怪,我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我的无能。真的很对不起。」
说完,我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等待着他的怒火,他的指责,他的失望。
就像前世那样。
咚,咚。
酒馆里嘈杂的背景音,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椅子移动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咬紧了牙关。来吧,父亲大人。
打我也好,骂我也好。这是我应得的。我没有保护好诺伦以外的任何人,我甚至……一度以为你们都不在了。
我闭上眼睛,准备承受。
「呐,鲁迪。」
保罗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沙哑,低沉,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我能……碰你吧?」
我愣了一下,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当然了,请便,父亲大人。」
我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给我脑袋上来一拳,或者用力推我的肩膀。我再次绷紧了身体。
然而,我猜错了。
保罗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看着看着,他绿色的眼瞳,迅速弥漫开一片浓重的水汽。
「鲁迪……」
他的声音哽咽了,破碎不成调。
「我的……儿子啊……」
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滚落,划过他憔悴肮脏的脸颊,滴落在酒馆油腻的地板上。
他就这样蹲在我面前,双手捧着我的脸,像个孩子一样,毫无形象地、失声痛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啊鲁迪……是爸爸没用……是爸爸……什么都没做到……」
「让你一个人……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
「我居然都忘了……你才十一岁啊……脸上就有了这样的疤……头发也白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泣不成声,滚烫的泪水不断滴落,有些溅到我的手上。
「鲁迪……真是……辛苦你了啊……」
保罗哭着,猛地伸出手臂,将我整个人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他的力气很大,勒得我有些疼,但我没有挣扎。
我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能听到他压抑的、痛苦的呜咽,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和眼泪的咸涩。
好奇怪啊,明明想说点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和他的泪水混在一起。
★保罗观点★
抱住他了。
我的儿子。鲁迪乌斯。
真的……是他。不是做梦,不是幻觉。
他就在我怀里,瘦小的身体,骨头有点硌人。他穿着一身普通的旅行者衣服,料子粗糙,沾着灰尘和酒渍,还有……刚才被我摔出去时沾上的污迹。
我刚才……居然把他扔出去了。
我居然,对着我失散了一年半、历经千辛万苦才再次见到的儿子,用了那么大的力气,把他摔在地上。
就因为他突然抱住爱夏,说了些奇怪的话。
我当时醉得厉害,头痛欲裂,只看到一个陌生的银发小子突然冲过来抱住爱夏,爱夏在尖叫挣扎。愤怒和身为父亲的本能瞬间冲垮了理智,想都没想就动了手。
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
直到他抬起头,用那双和塞妮丝一模一样的绿色眼睛望着我,叫出那声“父亲大人”……直到看清他的脸……
银白色的头发。
狰狞的伤疤,从眉骨斜划过右眼,在颧骨上留下暗红色的、凸起的痕迹。
还有那双眼睛……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灰暗,仿佛所有的光都被抽走了,只剩下冰冷的余烬。
这是我的鲁迪?
那个总是带着点小得意、喜欢恶作剧、聪明得不像话、让我骄傲又偶尔头疼的儿子?
他今年才十一岁。
现在想起来,就算是我,也是在十二岁才离家出走。
他说,他们被转移到了魔大陆。
魔大陆。那个在世界尽头,充满凶恶魔物和险恶环境,连S级冒险者都要小心翼翼的地方。他,还有艾莉丝,还有诺伦,三个孩子,在那里,生存了一年多。
他说,他横穿了魔大陆。
他说,他在赞特港,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我、关于搜索团的消息。他以为我们都死了。
他说,对不起,父亲大人,这是我的无能。
无能?
他说他……无能?
开什么玩笑!!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在魔大陆活了下来,还穿越了那片死亡之地,来到了中央大陆,一路找到了米里希昂……他居然在道歉,在因为没能找到我们而愧疚?!
该道歉的是谁啊?!
是我啊!!
他以为我们都死了。
他以为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和诺伦了。
所以他才会变成这样。所以他的眼睛才会像现在这样,一片荒芜。
所以他才会在那种肮脏的酒馆里,一个人买醉,醉到连爱夏都认错,醉到抱着她崩溃大哭,说着对不起……
他经历的,是怎样的地狱啊。
而我……我这个父亲,又在哪里?
我在喝酒。我在自怨自艾。我在为了一点渺茫的希望苟延残喘。
我甚至差点伤害了他,就在重逢的第一时间。
还有这头白发,塞妮丝如果看到,该有多心疼……
我到底……算什么父亲啊。
我有什么资格,去责怪他不努力寻找?我有什么资格,去质问他这一年多做了什么?
他能活着站在我面前,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鲁迪。」我的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不堪,「真是辛苦你了啊。」
他愣了一下,眼圈又迅速红了,但咬着嘴唇,用力摇了摇头。
「不……辛苦的,是父亲大人。」他的声音也带着浓重的鼻音,但眼神认真地看着我,「您……一直在找我们,对吗?即使……很困难。」
我的心脏又是一阵揪痛。他甚至在安慰我。
「嗯。」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开始讲述。这是作为父亲,必须给他的交代。
「灾害发生时,我和爱夏在一起。我们被转移到了阿斯拉王国最南边的边境附近,离菲托亚领地……隔了整整一个国家的距离。」
鲁迪静静地听着,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在那里遇到了菲利普。伯雷亚斯家的当家,艾莉丝的父亲。」
「菲利普那家伙居然还活着……?!」鲁迪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我一愣,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鲁迪对菲利普的称呼和语气……不太像是对一个长辈,尤其是对艾莉丝的父亲应有的态度。而且,他怎么会用「那家伙」这种词?听起来像是很熟悉,又带着某种……微妙的情绪?
鲁迪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改口,表情有些不自然地补充道:「啊,不,我是说……菲利普大人居然还活着啊,真是好消息。」
这小子……有点奇怪。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嗯,他还活着。听说是运气好,被刚好转移到附近的基列奴救下来了。但是他的妻子,希尔达就……」
我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那个总是带着高傲笑容的贵族夫人,终究没能逃过一劫。
「菲利普接过了组织难民和搜索的工作,他利用自己贵族的身份和人脉,总算是把摊子撑起来了。我也加入了。我们一起组织了『菲托亚领地搜索团』,但比起一开始预想的,要晚了很多,也艰难了很多。」
我停顿了一下,苦涩在口腔里蔓延。
「后来,听说米里斯大陆这边可能有线索,我带着搜索团过来了。我……我去找了塞妮丝的娘家,拉托雷亚家。」
鲁迪的眼神微微一动。他大概猜到了什么。
「我带着爱夏一起去的。」我看着坐在旁边,依旧有些不安地看着我们的爱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我以为……他们会帮忙。但是……」
「他们当场就炸了。说我对不起塞妮丝,说我带着私生女上门是对拉托雷亚家的羞辱和挑衅。说塞妮丝生死未卜,我却带着小妾的孩子招摇过市……他们拒绝承认爱夏,拒绝提供任何资金援助,也拒绝用他们的贵族名号为我们提供庇护。甚至……威胁如果我们再敢靠近,就用他们的影响力让我们在米里斯寸步难行。」
我说得尽量平静,但声音里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当时的屈辱和绝望。
「没有了资金,没有了贵族名号的庇护,搜索行动……变得极其困难。我们付不起高额的情报费,打点不了地方官员,连在主要城镇公开张贴寻人启事、长期悬赏都做不到。只能像现在这样,在地下世界用有限的资金,换取一些真假难辨的零碎消息,效率……低得可怜。」
我看向鲁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所以,赞特港那边,我们确实没有能力留下足够醒目、能长期保存的线索。偶尔托人带去的口信,大概也早就湮没在无数的流言和委托里了。对不起,鲁迪……让你以为我们都……」
我说不下去了。
鲁迪低着头,银白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没有拉托雷亚家的支持,我们在米里斯……寸步难行。」我的声音干涩无比,「菲利普的贵族身份只在阿斯拉王国有用,在这里,没有当地贵族的引荐和庇护,我们什么都不是。没有足够的资金去打点关系,没有合法的名号去干涉奴隶贸易,甚至……连在冒险者公会正规发布长期寻人委托,都需要担保和费用,我们负担不起,也没有资格。」
「我们只能像老鼠一样,在地下活动。接一些灰色的委托,赚点微薄的佣金。用这些钱,偷偷打听被卖奴隶的消息,偶尔冒险从一些不那么正规的渠道赎买几个人。但效率……低得可怜。我们不敢大张旗鼓,因为一旦引起本地贵族或官方的注意,我们很可能会被以『非法活动』的罪名驱逐,甚至抓起来。」
「赞特港的冒险者公会……」我苦笑,「我们确实去过,也想过贴寻人启事。但那种正规的、长期张贴的启事,需要支付不菲的费用,而且需要本地担保。我们做不到。我们只能托相熟的、信得过的酒馆老板或情报贩子口头留意,那种渠道局限性太大了。你们找不到,太正常了。」
我说完了。
★鲁迪乌斯观点★
麻烦了,菲利普那个家伙居然还活着。
菲利普是艾莉丝的父亲,是贵族。
他为了保全伯雷亚斯家,很可能会让艾莉丝去政治联姻,就像前世的阿尔冯斯想对她做的那样……
但菲利普是艾莉丝的生父,他有权决定她的婚姻。
如果他要艾莉丝嫁给别人,比如那个皮列蒙……
而皮列蒙娶了艾莉丝,一定会第一时间把艾莉丝献给那个肥猪宰相大流士。
不行。不能让艾莉丝嫁给别人。我……
「……干脆,回到菲托亚的时候,杀掉菲利普吧。」
「鲁迪?!」我听到保罗失声叫道。
我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猛地抬起头。
坏了,不小心就说出口了。
唉,果然不行。
再怎么说,菲利普也是艾莉丝的仅存的唯一亲人……
而且杀了他,后续的麻烦会更多。
啊,真是的……
……所以就是这样,我才讨厌贵族。
「我没事,父亲大人。只是有点头疼。您继续说吧。后来呢?搜索团现在怎么样了?还有,您刚才说维拉找您?」
保罗没怎么怀疑,顺着我的话题说了下去:
「后来……我们勉强在米里希昂这边也建立了一个小据点,收拢了一些信得过的、同样在寻找家人或者愿意帮忙的人。维拉是其中一个,她以前是菲托亚领的冒险者,剑术不错,人也可靠。曾经被盗贼团俘获,后来我们把她救出之后她成了团员。我们平时就靠接一些冒险者公会的低级委托,或者帮本地商人做点护卫、跑腿的活维持生计,同时暗中继续打听消息。但进展还是慢得让人绝望。」
保罗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怀里已经开始打瞌睡的爱夏,继续低声说:「直到大概一周前……发生了一件有点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嗯。有人……送了一袋魔石给我。就放在我们据点门口,没有留名,没有字条。袋子里是十几颗成色极好、纯度很高的魔石,价值……足够我们这些人不工作生活一两年,或者用来做很多事。」
我感觉自己的眉头皱了起来:「匿名赠送?知道是谁吗?」
保罗摇摇头:「完全没头绪。我问了所有人,都没人看见是谁放的。就好像……凭空出现一样。我用那些魔石的一部分,打点了几个底层官员,又补充了装备和药品,总算让日子稍微好过了一点。但核心问题……没有拉托雷亚家的名号,我们依然见不得光,很多事还是做不了。」
匿名赠送的魔石…目的是什么?
单纯的善意?
还是有别的企图?
抱着疑虑,我开口询问:
「父亲大人,那袋魔石,您仔细检查过吗?有没有做什么手脚?比如追踪魔法之类的?」
「追踪魔法?这……我倒是没想过。那些魔石看起来就是普通的优质魔石,我让队里一个稍微懂点魔术的人看过,他也说没问题。」
「是吗……还是小心为上。来历不明的东西,总归让人不安。」
「啊,对了。」
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既然已经重逢,那当下最重要的就是…..
「父亲大人,您刚才说,搜索团里还有其他人?他们现在在哪里?诺伦和瑞杰路德先生傍晚会回旅社,艾莉丝接了讨伐委托,大概也会在傍晚回来。要不要……让大家见个面?」
「……好。」
保罗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
「是该见见。我也……必须当面谢谢他们。谢谢他们保护了你,保护了诺伦。」
看起来还是有点忐忑啊,是在担心瑞杰路德吗?
我于是开口安慰:
「诺伦是个好孩子。她很懂事。艾莉丝虽然脾气暴躁了点,但心地很好,也很强。瑞杰路德先生……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值得信赖的战士和伙伴。父亲大人见到他们,就会明白了。」
「嗯。」保罗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的爱夏,「那……傍晚,我去你们旅社?」
这可不行,有些事还是得私下说。
「不,旅社人多眼杂。父亲大人把你们据点的地址告诉我吧。傍晚,我带他们过去。有些事……在你们的地方谈,可能更方便。」
「我知道了。」
保罗点了点头,顿了顿,最终说道:
「…..鲁迪,欢迎回来。」
「是,我回来了,父亲大人。」
眼泪夺眶而出。
就这样,我们父子二人终于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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