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
市局二楼第二询问室里头,这时候空调开的挺足的,吹的人后脖颈发凉。
长条木桌对面坐着个身形挺单薄的年轻女人,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棉麻长裙,黑头发规整的拢在耳朵后面,鼻梁上还架着一副极细的黑框眼镜。她的两只手就这么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因为屋里的低温微微有点泛白。
林薇。
陈兵就坐在她正对面,手里一直在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底全是血丝。
“今天下午两点,你人在哪儿?”陈兵直接开门见山就问了。
“在市图书馆三楼的古籍修复室。”林薇这时候连顿都没顿一下,回答的特别自然流畅,“市美术家协会每周四下午都会办线上的青年艺术沙龙,我是今天的第三位主讲人。”
“谁能证明?”
“参会的三十四位老师全都可以证明。”林薇之后就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台轻薄笔记本电脑,轻轻的放在了桌子上,“会议软件后台有云端录屏的,一点半的时候调试设备,两点正式连线,两点十五到两点四十五分是我发言的时间。我讲的题目是《文艺复兴时期矿物颜料的变质与保存》。”
旁边的记录员赶紧接过电脑,插上U盘开始拷贝数据,然后又低头核对了一下基站那边的定位。过了几分钟,他就凑到陈兵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所有的信息全都能对得上。
从下午一点一直到四点,林薇的手机信号就一直锁在市图书馆所在的那个基站范围里,动都没动过。而且线上沙龙的完整录像也调出来了,她整整两个小时都端端正正坐在镜头前面,中间甚至还回答了两位老教授的提问。
这确实是一份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不在场证明。。
从市图书馆要是开车去顶层的那个“天空堡垒”,就算一路全赶上绿灯,单程最快也得开四十分钟呢。所以在时间尺度上,她根本就完全不可能出现在案发现场。
陈兵的手指在桌沿上重重的敲了两下,喉咙里憋出一声沉闷的动静。干了这么多年老刑警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女人绝对不对劲,可这时候各种客观的技术手段,偏偏全都在替她洗刷嫌疑。
在询问室单向玻璃的另一边。
江寻正和赵国栋并肩站在一起。
观察室里头的光线挺暗的,只有单向玻璃透过去的一抹冷光照在江寻脸上。他就这么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穿过玻璃,落在了林薇的那双手上。
林薇的食指指尖,这时候还在麻布裙料上面轻轻的点动着,频率显得极慢,而且特别稳当。
嗒。
嗒。
江寻垂在口袋里的右手掌心里,这时候已经慢慢渗出了一层冷汗。他的耳边甚至又想起了画室墙壁那个暗槽里头,冰块融化之后带动滑轮转动的声音。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急促的皮鞋脚步声。
苏晴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病理化验单子,快步走了进来。
“毒物成分彻底搞清楚了。”苏晴顺手把报告递给赵国栋,“不是单纯的氢氰酸,是微胶囊包裹的苦杏仁苷复合制剂。这种工艺一般都用在靶向药物的缓释研究上,能把药物释放的时间,精确的控制在吃下去之后的两个小时左右。”
赵国栋问了一句:“那具体的死亡时间呢?”
“根据胃内容物的排空程度、尸斑分布,还有眼球玻璃体钾离子浓度来看,时间卡得非常死。”苏晴伸手推了推眼镜,“就是下午两点到两点半之间。”
这正好就是林薇在线上发言的那个时间段。
赵国栋皱着眉又问:“如果是提前把毒素服下的呢?”
“胶囊外壳是水溶性明胶跟聚丙烯酸树脂混在一起做成的。”苏晴指着手里的色谱图,接着解释,“这玩意降解需要特定的酸度环境。死者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吃过一点点面包,喝了杯无糖黑咖啡,胃酸正好被中和掉了一部分。凶手对死者的饮食生活习惯简直了如指掌,连消化曲线都提前算进去了。”
说到这儿,苏晴合上手里的报告单,扭头看了一眼玻璃那头的林薇。
“海城大学应用化学系这五年里头的国家重点实验室项目,正好就是微胶囊缓释技术在化工防腐上面的应用。林薇当年的硕士毕业论文,搞的就是这个方向。”
作案的技术手段完全对得上。
甚至犯罪动机也很符合前期的侧写。
但偏偏就在最关键的作案时间上,横着一座根本跨不过去的高墙。
“陈兵问不出什么东西来的。”赵国栋盯着玻璃对面的林薇叹了口气,“这姑娘的心理素质太好了,所有的应对明显都在脑子里提前排练过不知道多少遍,甚至连情绪反馈都被她算到了骨子里。普通的刑侦问话,对她这种人根本就不管用。”
江寻深吸了一口气。
肺部吸进去一点带着消毒水味道的冷空气,胸口泛起一股子滞涩感。
“赵队,让我进去跟她聊聊吧。”江寻突然开口,声音听着特别平静。
赵国栋侧过头,看了看这个今天才刚来报道的年轻人:“你想怎么问?”
“不问案情。”江寻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装着的是林薇在市图书馆随身带的那个速写本,是外勤之前借着核对随身物品的名义给带回来的。“只跟她聊聊画。”
赵国栋盯着江寻看了能有三秒钟,最后还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去吧,陈兵那边我现在让他先出来。”
大概过了两分钟。
询问室的那扇厚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动。
陈兵沉着一张黑脸走了出来,路过江寻身旁的时候,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用力拍了拍江寻的胳膊,什么都没说出口。
江寻手里拿着那个证物袋,抬脚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的铁门跟着合上,金属锁舌咬合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卡扣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薇这时候才缓缓抬起头。
见走进来换掉刚才那个气势汹汹的老刑警的,居然是个生面孔的年轻人,她的眼底深处微不可察地掠过了一丝波动。
江寻拉开木椅子,就在林薇正对面坐了下来。
他既没有打开桌上的笔录本,身上也没带警官证,只是随手把那个装着速写本的证物袋轻轻放在了桌子的正中间。
屋里一下子安静的厉害,只剩下中央空调呼呼的风声。
林薇看着那个速写本,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稍微停顿了一下下,但紧接着,又恢复了刚才那种极慢极稳的点动节奏。
“林小姐,苏文清先生生前最后一幅还没画完的画,具体叫什么名字?”江寻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听起来挺随意的。
林薇微微愣了一下。
她原本在脑子里预想过,警察肯定会反复盘问她的行车路线、问门禁卡、或者是查问化学药品的采购单,甚至追问她跟苏文清之间的私人男女感情。
但她千算万算,没料到江寻一开口竟然会问这个。
“没有名字。”林薇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裙摆,声音轻轻的,“苏老师向来的习惯,都是在画作彻底完成之后,才会在画面的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和创作日期。那一幅外界传的《星空下的礼拜堂》,其实只做好了底色和外面的建筑轮廓而已。”
“《星空下的礼拜堂》。”江寻嘴里低低重复了一遍。
紧接着,他抬起手,隔着薄薄一层医用乳胶手套,指尖轻轻碰到了速写本那层泛黄的牛皮纸封面。
就在触碰到的那一瞬间,江寻的心脏毫无征兆的猛跳了一下!
一股剧烈的情绪碎片顺着指尖的物理接触,蛮横又霸道的穿透了他的神经末梢,直接灌进了他的整个脑海。
极致的整洁。
极致的秩序感。
还有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变态克制。
在江寻的主观感官世界里,他闻到了一股极度浓重的防腐油墨味,视线前方则是一张铺展在巨大工作台上的工程图纸。一根黑色的钢笔在图纸边缘反复划线,每一根线条的间距,居然全都是用游标卡尺一毫米一毫米量出来的。
而在画笔滑动的间隙,耳边还清晰的伴随着一个女声的轻微低语:
“神明是不能生病的呀。”
“神明……绝对不能老去。”
那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恨意,甚至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无上虔诚。可在这种极度虔诚的最底下,分明还压着另一抹根本不属于林薇的冰冷视线。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就像冷眼看着戏台上的提线木偶,按照写好的剧本一步一步走向绝路。
江寻后背的肌肉猛的一下子绷紧了,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强行压下胸腔里一阵阵翻腾起来的恶心感,五指在速写本上用力收拢,过了几秒之后,才又慢慢的松开来。
他抬起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眼前的林薇。
“其实那幅画的构图,相当平庸。”江寻收回了手,嘴里故意带上了一种刻薄又漫不经心的腔调,“透视角度拉的太高了,左边那个尖顶,直接把整幅画面的平衡感全给毁了。苏文清晚期的这些作品,早就彻底丧失了他早年间那种灵动的想象力,剩下的无非就是一堆死板技巧的堆砌罢了。”
听到这话,林薇脸上的那种温和脆弱的伪装,瞬间就碎了一地。
她搭在膝盖上的双手猛的死死攥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指节发白发青。她整个人一下子挺直了后背,呼吸跟着就粗重了起来。
“你懂什么?!”
林薇的声音完全不再轻柔了,带着一种领地被人狠狠践踏之后的尖锐,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死死盯着江寻。
“那是哥特式垂直构图的巅峰!”林薇胸口急促的起伏着,说话的语速一下子变得飞快,“左侧的尖顶根本不是为了破坏平衡,是为了引导人的视线去刺破最上层那片浓云!那是神性对于凡俗世界的彻底超脱!”
“苏老师从来就没有丧失过想象力!他永远都站在艺术的顶峰上!”
“他根本不需要你们这些凡人的理解,更轮不到你这种外行跑来对他指指点点!”
尖锐的喊声在狭窄封闭的询问室水泥墙之间来回冲撞,震的耳朵嗡嗡作响。
单向玻璃后面,陈兵的呼吸下意识的窒住了。
连赵国栋的眼神也瞬间凝固了。
刚才面对陈兵整整两个小时高强度的盘问,林薇一直对答如流、滴水不漏,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过分毫。可现在呢,江寻仅仅是轻描淡写的贬低了两句那幅画,居然就硬生生撕碎了这个女人的所有伪装。
江寻脸上没有任何笑意,只是看着情绪激动的林薇,轻轻的点了点头。
“对,在你的眼里,苏文清是不能留下任何瑕疵的。”江寻的声音放的很低,“所以说,当他因为私下投资画廊亏掉了整整五十万,当他拿着早期的恶性肿瘤确诊报告一个人在画室里偷偷唉声叹气的时候,你心里其实感到恶心了,对吧?”
林薇整个人就这么僵在了木椅子上。
脸上的那种狂怒在这一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惨无人色的惨白。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林薇的嘴唇开始哆嗦起来。
“你没办法接受你的神明向这种烂俗的生活低头。”江寻身体稍微往前倾了倾,锐利的视线直接逼视着她的瞳孔,“你根本接受不了一个天才大画家躺在医院冰凉的化疗病床上,头发掉得精光,浑身上下插满了乱七八糟的塑料管子,为了能多苟活几个月,还得看着高昂的催缴账单发愁。”
“在你看来,那是一种绝对的玷污。”
“所以你才会动用你在实验室里最拿手的缓释微胶囊技术,特意为他调配了这份最后的‘灵药’。”
“你甚至还精心替他设计了一整套完整的死亡仪式。那份所谓的遗书根本就是你代笔写的,里头的内容通篇都是他生前辉煌履历的注脚。还有那个延时机关,也是你亲手调试好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死在一座没有任何凡人能够轻易踏足的‘神殿’当中。”
江寻稍微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了她眼镜的横梁上面。
“下午的那场线上沙龙,办的确实挺精彩的。你安安静静坐在电脑镜头前面,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一秒一秒跳动。两点十五分的时候,你在镜头里侃侃而谈矿物颜料的永恒,可你的脑子里,却全都在想象着苏文清喝下温水、然后趴在画架前面平静睡过去的画面吧。”
“这是你向他献上的一场告白。”
“而这场告白最隆重的证物,就是整座天空堡垒。”
询问室里头一下子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林薇的下嘴唇剧烈的颤抖着,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细微响声。她脑子里拼命想反驳,想搬出那些不在场证明和法律条文来脱罪,可所有的话,在江寻这一番几乎把她的灵魂硬生生扒开来看的剖析面前,全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她死死看着对面的江寻,眼底深处第一次露出了浓浓的恐惧。
那并不是对警察或者刑罚的恐惧,而是对一个彻底看穿了自己内心深渊的怪物的恐惧。
“你……你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些……”林薇的声音干涩沙哑得不行。
“我其实不知道。”江寻语气平淡的回答,“是苏文清画架底下掉落的那支钢笔告诉我的。”
林薇的眼角肉眼可见的狠狠抽搐了一下。
“不过呢,林小姐。”江寻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抹格外冰冷的意味,“这个近乎完美的自杀仪式,真的是凭你一个人就能想得出来的吗?”
林薇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缩紧了。
江寻从口袋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一个小号证物袋,里面装着的正是在垃圾桶里搜寻到的那一枚被撕碎的高铁车票残角。在纸片的背面,铅笔写下的“A.T.?”字样清晰可见。江寻顺手就把这个小袋子,轻轻推到了那个速写本的旁边。
“微胶囊确实是你的专业强项,但是机械力学和延时卡榫结构可不是。”江寻冷冷注视着她逐渐发青的面色,“重型油画后头的轨道配重块,误差绝对不能超过五克。这种精巧复杂的物理机械结构,光凭你一个搞应用化学的研究生,你是根本做不出来的。”
“背后的图纸到底是谁给你的?”
“或者说……到底是谁在网上教你的,教你怎么用这么一场‘完美的谋杀’,来成全你那病态扭曲的崇拜心理?”
林薇的目光就这么死死黏在那张高铁票残角上面。
下一秒,她的喉咙里猛的爆发出一声痛苦的哽咽,整个人彻底瘫软在椅背上。她两只手死死捂着脸,泪水顺着手指缝止不住的往外淌。
“不是我……我真的只是想帮苏老师解脱而已……”
“他是神啊……神身上怎么能沾上烂泥巴呢……”
至此,林薇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彻底底坍塌了。
单向玻璃后面的赵国栋再没有犹豫,立刻按下了手里的对讲键:“陈兵,赶紧进去收网,拿正式口供。”
厚铁门猛的一下子被推开了,陈兵带着两名年轻警员快步走了进来。
伴随着一声清脆冰凉的金属咔哒声,银亮的手铐直接扣在了林薇纤细的手腕上。这一下,彻底切断了她指尖之前那微弱的点动节奏。
林薇没有做任何反抗,就这么任由两名警员把她从椅子上架起来。
不过在被带出询问室大门口的那一瞬间,她却冷不丁停住了脚步,慢慢转过头来,看向了坐在原处的江寻。
黑框镜片后面那双被眼泪泡得通红的眼睛里头,竟然诡异的浮现出了一抹扭曲的笑容。
“江警官,对吧?”林薇轻声开口,声音虽然不大,却让在场的几个老刑警心里头莫名咯噔了一下。
“你真以为是你赢了吗?”
“那位先生之前就说过……凡是想要追求极致的完美,就必须得承担破损的代价。”
“我的这一出谢幕戏,算是演完了。”
“但是呢,属于他的下一幕演出……这时候已经在另一座剧场里头,悄悄开场了哦。”
说完这几句话之后,林薇便重新垂下了头,再没有开口,顺从的跟着警员走进了走廊外头昏暗的阴影深处。
陈兵看着林薇被带走的背影,抬起衣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扭头看着江寻。
“娘的……神了,真是神了。”陈兵忍不住粗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全是震撼。
这时候赵国栋和苏晴也快步从隔壁走了进来。
“干得漂亮,江寻!”赵国栋一脸肃穆,伸出大手在江寻肩膀上重重的捏了一把,“现场的物证现在跟她的口供彻底咬死了,技术组那边刚才也在她学校的私人储物柜里搜到了残留的化学试剂。这个案子,基本上就算是破了。。”
破了。
屋里站着的几个刑警,脸上都难得露出了连续奋战好几天之后的轻松与释然。
可唯独江寻一个人依然静静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的右手就这么垂在身侧,指甲深深的掐进掌心肉里,手心里传来一阵阵清晰的刺痛感。
耳边之前出现的幻听虽然已经退去,但那种如同附骨之疽一般的冰冷触感,却依然死死缠绕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另一座剧场。
下一幕演出。
还有那张高铁碎纸片背面留下的“A.T.”。
江寻转过身去,透过窗户看向外头沉沉压下来的夜幕。海城的五彩霓虹在刚刚下过雨的夜色里连成了一片冷冰冰的光斑,几座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就这么沉默的矗立在无边的黑暗当中。
就在这时候,他兜里的手机冷不丁嗡嗡震动了一下。
嗡。
江寻顺手掏出手机按亮屏幕,上头赫然跳出了一条刚刚由市局指挥中心群发过来的全网通报简讯:
“接高新区派出所紧急警情:海城软件园某科技公司发生一起恶性命案,死者周启明,男性,二十八岁,职业为高级程序员。现场初步勘验,死者系被利器直接割喉致死,家中门窗完好无损,未发现明显搏斗痕迹……”
江寻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全然陌生的名字。
心脏在胸膛里头,不由自主的狠狠撞击了一下。
第二幕。
果然已经开始了。
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