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完美的瑕疵
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
警车后座的门这时候被推开了。接着就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灰色棉麻长裙的年轻女人，人看着挺消瘦的，是被两个便衣一路请了下来的。她怀里当时还紧紧抱着个帆布包，下车那会儿就下意识用手挡了下刺眼的太阳光，齐肩短发被风这么一吹，露出了细黑框眼镜底下那双文静的眼睛。
林薇。
江寻这时候就隔着审讯室的单向玻璃，一直在那看着她呢。
这姑娘比档案照片上还要瘦不少，领口那边的锁骨都顶出了老明显的轮廓。她坐在椅子上之后，既没有到处乱看，也没有急躁的摸手机看时间，就只是把帆布包平平整整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包边上，整个人安静的有点过头了。
陈兵当时站在江寻旁边，大拇指和食指又习惯性的在那捻着下巴上的硬茬胡子。
“太配合了呀。”陈兵把声音压的很低，“刚才去请她的时候，人家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让上车转头就上车了。就这种反应，要么是真无辜，要么肯定就是早就把词儿背熟了。”
江寻在旁边没接话。
他这会儿就把视线落在了林薇右手上。那双手长得挺白，骨节分明，指甲也剪的整整齐齐，一点长指甲都没留。她搭在包边上的手指头，偶尔还会轻轻的蜷缩那么一下，跟着又很快松开了，那个节奏稳定得都有点刻意了。
“我进去看看。”江寻突然说了句。
陈兵不由得皱了下眉：“你一个刚来的新人，直接进去审？”
“不审。”江寻顺手把笔录本夹在腋下，“就过去随便聊两句。”
赵国栋这时候正靠在门框边上，见状就冲他点了点头。
随后江寻就推门走了进去。
审讯室那扇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林薇立刻就抬起了头，镜片后面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差不多停了两秒钟，接着就挺礼貌的弯了弯嘴角。
“你好。”她的声音听起来特别轻，还带着点南方口音里那种软软糯糯的尾音，“你是……警官吗？”
“江寻。”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笔录本往桌上一搁，也没急着翻开，“关于苏老师的案子，需要你配合确认几样他的私人物品。”
“好的。”林薇点了点头，甚至都没开口问到底是啥物品。
江寻坐下之后也没急着去问证物的事。他先低头假装翻了翻笔录本，看着像是在核对记录，其实两只眼睛一直在偷偷打量。林薇那坐姿可以说是相当标准了，后背挺的溜直，两条腿并得紧紧的，帆布包就这么一直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面，既没顺手搁在脚边，也没紧张的死死抱在怀里。。
按理说一个刚经历了雇主死掉、然后就被请进局子里的年轻小姑娘，能表现出这么一份镇定，本身就挺不正常的。
“苏老师平时画画的时候，一般都喜欢用什么牌子的颜料啊？”江寻这时候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这么一句。
林薇整个人明显愣了下，大概是完全没料到他会冷不丁问这个。她的眼睫毛轻轻抖了一下，随后就开口答道：“基本上都是进口的伦勃朗，还有一部分史明克。他这人脾气比较挑，颜色一定要纯，颜料颗粒也得细，平时用惯了哪一款就死活不肯换的。”
这话她答的特别快，几乎连脑子都没过。
江寻拿笔在上面随便划拉了两下，又随口问了句：“那他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说想换个地方住住看？”
“这倒没有。”林薇摇了摇头，语气里还带了那么点很自然的纳闷，“苏老师这人特别念旧，那个画室他前前后后都住了快十年了，平时连窗帘的旧样式都不乐意换。”
她这一套回答可以说是滴水不漏，语气自然得很，脸上的表情也挑不出毛病，完全就是一个尽职尽责的贴身助理在聊自家雇主时最正常不过的样子了。
江寻这时候把手里的笔录本啪嗒一下合上，然后就突然换了个话题。
“其实苏老师画的那些画，我自己也挺喜欢的。”他说，“特别是那幅《星空下的礼拜堂》，那个构图还有光影处理，简直神了，只可惜啊……”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故意就把话头给掐住了。
整个审讯室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林薇搭在帆布包边缘上的手指头，冷不丁猛地一下子就攥紧了。
“……可惜什么？”她的声音听着还是那么轻声细气的，不过仔细听的话，尾音明显微微绷紧了些。
“可惜那画框的右下角，被刮出了一道很浅的划痕。”江寻慢条斯理的说着，“我猜八成是搬运的时候不小心磕碰到了吧，反正不凑近了仔细看根本就瞧不出来。”
林薇的手指头这时候又跟着蜷缩了一下。她慢慢低下头去，眼镜片后头的那双眼睛，在那个瞬间看着都有点发愣发直了。
“不。”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虽然压的比刚才还要轻，但是莫名透着一股子极度认死理的执拗劲儿，“那幅画……绝对没有划痕。苏老师经手的东西，从来就不可能会有一丝瑕疵。”
江寻就这么直勾勾盯着她，一句话都没说。
林薇这时候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接话接的有点太急了，她赶紧抿了抿嘴唇，下意识把膝盖上的帆布包往怀里使劲拢了拢，说话的声音又重新软了下来：“我的意思是说呢，苏老师平时最爱惜自己的那些画了，平日里连碰都不准别人乱碰一下。所以……要是真有了划痕，我作为助理不可能不知道的。”
她这番话圆得特别快，听着也合情合理。
但江寻心里头清楚，自己想要套出来的破绽已经抓到了。
事实上那幅所谓的《星空下的礼拜堂》，根本就是他刚才临时随口胡诌出来的。苏文清这辈子压根就没画过这幅画！然而林薇在听说这幅画被“碰坏了一点”的那个瞬间，做出的那种激烈反应，早就远远超过了一个普通助理该有的情绪范畴。
那种近乎魔怔一样的执拗，还有那种恨不得当成神仙供着的守护欲，跟江寻之前在那支钢笔上摸到的古怪情绪，一下子就在脑子里重合到了一块儿。
“林薇。”江寻顺手把笔录本往边上一推，身子跟着微微往前探了探，“苏老师出事的那天，你当时是在市图书馆里头参加那个线上读书沙龙，是不是这么回事？”
“对的。”林薇点了点头，“从上午十点一直开到下午，我中途压根就没离开过。主办方那边当时都有全程录像，一起参加沙龙的那些人也全都能给我作证。”
“那读书沙龙主要讲的都是些什么呢？”
“《古典艺术的秩序与永恒》。”林薇回了一句，语气里头这时候居然还带上了一点不容易被人察觉到的小小骄傲，“主讲人是市美术馆的一位老师，聊的都是艺术史上那些被定格在人生最巅峰时刻的大师们。”
江寻的手指头在桌面上若有所思的轻轻磕碰了一下。
“那你觉得，一个搞艺术的，他最完美的状态应该是处在什么时候？”
林薇听完之后，整个人沉默了好几秒钟。
随后她才慢慢抬起头来，镜片后头的那双眼睛在白炽灯底下显得格外清澈。她就这么盯着江寻，态度特别认真的说道：“是在他整个人最辉煌的时候。是在他还没被无聊的时间、被疾病、还有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俗事给拖垮的时候。是所有人都还在心里牢牢记着他最好模样的时候。”
她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静极了，平静的就好像只是在随口跟人讲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大实话。
江寻搭在桌沿上的指头猛的就停顿住了。
他这一瞬间算是彻底琢磨明白了，坐在对面的这个年轻女孩根本就不是在演戏伪装。她是打心眼里坚信自己做的那一切全都是对的。在她的脑回路里面，让苏文清整个人永远定格在最巅峰的时刻，根本就算不上什么谋杀，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极致成全。
说实在的，这才是整件事里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所以照你这么说，”江寻说话的语速放得极慢，“你觉得，苏老师最近这段时间的状态，已经算不上‘完美’了？”
林薇搭在包上的手指头跟着又蜷曲了一下。这一次她没再张嘴回答，但是搭在帆布包边缘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已经肉眼可见的泛起了一层惨白。
就在这个时候，审讯室门外突然传来砰砰两声特别急促的敲门声。
江寻下意识朝单向玻璃那边看了一眼，跟着就站起身来：“稍等，我出去一下。”
等他推门走出来之后，就看到陈兵正黑着一张脸站在走廊里，手里头还死死攥着一份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文件。陈兵整个人脸色难看的要命。
“化验那边的结果出来了。”陈兵直接一把把文件拍在了他手里，“搜查组在她平时用的那个工作室离心机里头，残留的离心管内测出了***前体的痕迹。跟苏晴之前在死者嘴巴里头刮到的那一批成分，全对上了！”
江寻低下头扫着手里的那叠纸，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滑过。
“不仅是这个。”陈兵把脑袋凑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痕检技术组刚才在画室书桌底下那个垃圾桶内侧，又提取出来一枚相当完整的指纹。刚才紧急拿去系统里比对过了，跟林薇入职档案里的指纹完全一致。”
江寻顺手把文件合拢，整个后背就这么贴在冰凉的墙面上。
到了这一步，可以说整条案子的证据链已经彻彻底底闭环了。。
用来延时杀人的小机关、现场提取到的毒物残留、铁证如山的指纹，再加上那封专门写给公众看的遗书……这所有乱七八糟的线索，如今全都不偏不倚指向了屋里头那个安静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帆布包、还老老实实等着自己回去继续聊天的年轻女人。
“证据链够了，直接抓人吧。”陈兵在旁边咬着牙说了句。
江寻这时候却没急着接话。他就这么直愣愣站在原地，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头林薇的侧面轮廓。那姑娘这会儿正低着头，两只手的指尖在那漫无目的的轻轻搓着帆布包的一角，动作一下，又一下的，看着慢条斯理。
江寻把手插进裤兜里，指头顺势摸到了那张之前从垃圾桶里夹出来的高铁票小碎片。
那张碎纸片背面用铅笔写的两个英文字母，这时候又浮现在了他脑海里。
A.T.？
这到底是啥意思？
一个古怪的念头，在他脑子里面反反复复转悠了好几圈。
他忽然转头开口道：“先别急着抓。”
陈兵整个人当场愣了一下：“啊？为什么？”
“再稍微等一等。”江寻重新把那枚高铁票碎片塞回口袋深处，眼睛又看回了屋里头的林薇身上，“她肚子里的话肯定还没全吐干净呢。而且吧……”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
“这个案子背后的水，搞不好比她一个人能折腾出来的动静，还要大得多。”
陈兵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眉头都快拧成死疙瘩了，但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再多问什么。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的阳光这时候斜斜的照了进来，刚好落在江寻的脚边上。他就这么站在原地，手指头隔着一层裤子布料反复搓着那枚碎纸片，纸上用铅笔写的那两个字母痕迹，一次又一次硌得他指尖发硬。
而审讯室里面的林薇，这会儿依旧规规矩矩的安静坐在那儿，就跟外头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还在安安静静等着他推门进去，好继续把刚才那场关于艺术的闲聊给聊完。
江寻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伸手重新推开了那扇审讯室大门。
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