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百年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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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黑河村的烟囱没几根冒烟的。昨夜死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当了二十年村长的老灰矛，全村的情绪都像冻住的冰河，沉得发闷。女人们在村中心的空地上用雪块堆起三座简易的坟，男人们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各自的武器，没人说话，只有风卷着雪沫子从坟头掠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柯林蹲在父亲的坟前，手里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狼皮猎刀。刀是父亲十八岁那年打的，刀柄上的纹路已经被手磨平了，像他掌心的茧。他没哭，只是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罗尔站在他身后，背着两个人的行囊，手里还拎着一张剥下来的狼皮 —— 是那头头狼的，皮厚得能当盾牌。他也没说话，只是像桩子似的站着，替柯林挡着身后的风。
老杰克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胳膊上的伤已经被村里的老妇人用草药敷过了，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个酒壶，拧开塞子，往雪地上倒了一口。
“你爹是条汉子。” 老杰克的声音还是沙哑的，像砂纸磨木头，“当年他跟我一起在边境当佣兵，一个人砍翻过三个蛮部战士。要不是当年为了救你娘，他现在说不定已经是霜雪城的佣兵队长了。”
柯林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村里的事，我们商量过了。” 老杰克把酒壶递给他，“女人和孩子往南去，投奔内陆的亲戚，男人能走的都去霜雪城。那边有王国的驻军，有佣兵公会，总比在这儿等着被蛮部屠村强。”
“蛮部真会打过来？” 旁边一个年轻猎户忍不住问，“不是说签了停战协议吗？都十几年没打过仗了。”
老杰克嗤笑了一声，往雪地里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停战协议？那玩意儿擦屁股都嫌硬。百年了，边境上的协议就跟冰面上的薄壳似的，说碎就碎。”
他往界碑的方向指了指，眼神飘得很远，像是透过漫天的白雪，看到了几十年前的战场。
“源历六百八十六年，也就是一百零六年前，血牙蛮部第一次跨过界碑。那时候北境还没有霜雪城，边境上全是像咱们这样的村子。蛮部的战士骑着荒原狼，拿着战斧，见村子就烧，见人就杀。他们说枯骨荒原的土地被诅咒了，种不出粮食，活不下去，就得往南抢。”
“王国的军队呢？”
“军队？” 老杰克冷笑，“军队在南边守着贵族的城堡呢。等他们慢悠悠开过来，边境已经死了三万人。后来还是佣兵公会出钱，雇了几千个佣兵，跟蛮部打了三年，才把他们打回荒原。那仗打得惨，佣兵死了一半，雪地里的血能把靴子粘住。”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他的胡子往下滴，冻成了小冰柱。
“打归打，可谁也没本事把对方彻底灭了。王国要守内陆的贵族领地，没那么多兵放在北境；蛮部的荒原一年比一年荒，不抢就活不下去。就这么打打停停，一百多年了。小摩擦从来没断过，每隔个二三十年，就得来一次大的。”
“那这次……”
“这次不一样。” 老杰克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头狼的眼睛，你们都看见了。源能污染，只有荒原深处的上古遗迹才会有这东西。以前蛮部也怕源能，躲着遗迹走，现在他们敢把被污染的狼往边境赶，说明他们里头有人不怕这个了。”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声音压得很低：“而且，我听说，这半年来，蛮部的各个部族都在往边境集结。不止是血牙兽人，还有石蹄牛头人、岩皮巨魔，都动起来了。荒原那边怕是出了大事，他们要往南迁，不是抢一把就走，是要占地盘。”
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占地盘，那就不是边境劫掠，是灭国的战争。
“那佣兵公会管不管？” 有人问。
“佣兵公会？” 老杰克笑了，“公会是做生意的，谁出钱就替谁打仗。王国出钱，他们就帮王国守城；蛮部出钱，他们说不定还帮蛮部攻城。别把佣兵想得太高尚，大家都是混口饭吃。只不过咱们人类的佣兵，大多还守着点底线，不抢自己人。”
他拍了拍柯林的肩膀：“你们俩年轻，身子骨结实，又会打猎，去了霜雪城，就去佣兵公会注册。别当正规军，军饷少，还得受贵族的气。当佣兵自由，赚得多，只要不怕死，总能活下去。”
柯林握紧了手里的猎刀，点了点头。
他没有别的选择。父亲死了，村子守不住，他不能留在这儿等死。去霜雪城，当佣兵，活下去，这是他现在唯一的路。
当天下午，村子就开始收拾东西。
能带走的只有干粮、猎具、几件厚皮袄，还有各自的家当。老汤姆把他藏了半辈子的酒都埋在了地窖里，说等太平了再回来喝，谁都知道，他大概率是喝不上了。女人们哭哭啼啼地收拾着包裹，孩子们被冻得脸蛋通红，攥着母亲的衣角，不敢出声。
柯林把父亲的猎刀别在腰上，又把父亲的猎弓背在身后。弓是紫衫木做的，用了十几年，弹性还很好。他收拾了一小袋干粮，两件皮袄，还有父亲留下的几个银币 —— 那是家里全部的积蓄。
罗尔的行李更简单，一张猎弓，一壶箭，一把斧头，还有那头头狼的皮。他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一半给柯林，又把柯林手里的行囊接过来，扛在自己肩上。
“你拿轻的。” 罗尔只说了四个字。
柯林没跟他争。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罗尔永远是这样，话少，力气大，什么事都闷头扛着。小时候柯林被邻村的孩子欺负，罗尔二话不说就冲上去，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吭声，最后把对方打服了，才回头问柯林疼不疼。
傍晚的时候，出发的队伍在村口集合。
一共二十多个人，十几个年轻男人，剩下的是女人和孩子。老杰克留下来，带着几个年纪大的猎户守村子 —— 他们走不动了，也不想走，打算守着自己的家，能守多久算多久。
“到了霜雪城，就去佣兵公会找一个叫老疤的人，就说是我老杰克的晚辈。” 老杰克塞给柯林一块磨得发亮的铜牌，铜牌上刻着一个狼头，“他当年跟我一起当过佣兵，欠我一条命。他会帮你们注册，给你们找活干。”
柯林接过铜牌，揣进怀里。
“记住，在佣兵的世界里，别相信任何人，除了跟你一起挡过刀的兄弟。” 老杰克的眼神很严肃，“别逞能，别接超出自己能力的活，别跟贵族作对，别碰源能遗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要是哪天你们在战场上遇到我，别手软。我要是被源能污染了，你们就给我个痛快。”
柯林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队伍出发了。
老杰克和几个老人站在村口，看着队伍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雪地里，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他们身后，是空荡荡的村子，还有三座新堆的雪坟。
往南的路并不好走。
雪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冻得人耳朵生疼。队伍走得很慢，女人们和孩子走一会儿就要歇一会儿，哭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柯林和罗尔走在队伍最前面，轮流开路。罗尔力气大，走在最前面踩雪，柯林在旁边观察四周的动静，手里攥着猎刀，时刻警惕着。
走了两天，沿途陆续看到一些废弃的村子。有的村子被烧得只剩焦黑的木桩，有的村子里还有没掩埋的尸体，冻得硬邦邦的，倒在雪地里。显然，蛮部的斥候已经来过了，而且比他们走得快。
“这些村子都是三天前被屠的。” 柯林蹲下来，摸了摸尸体上的伤口，“是战斧砍的，伤口很整齐，是蛮部的正规战士，不是散兵游勇。”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发抖。经历过昨夜的狼灾，他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在村里打猎的少年了。
“他们走得很快，目标是霜雪城方向。” 罗尔指着地上的脚印，脚印很大，很深，是穿着兽皮靴的蛮部战士，还有荒原狼的爪印。
队伍里的气氛更沉重了。
第三天下午，他们遇到了一支王国的巡逻队。
十几个骑兵，穿着生锈的铁甲，手里拿着长矛，领头的是个留着小胡子的军官，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他勒住马，上下打量了一遍逃难的队伍，皱着眉头说：“你们是哪个村子的？谁让你们乱跑的？边境戒严，都回去！”
“回去？回去等死吗？” 一个年轻猎户忍不住喊了一声，“蛮部都打过来了，你们军队不去挡着，反倒来拦我们？”
“放肆！” 军官脸色一沉，“边境的事，自有军方安排，轮得到你们这些贱民插嘴？再敢喧哗，以扰乱军纪论处！”
柯林拉了拉那个猎户的袖子，上前一步，对着军官行了个礼：“大人，我们是黑河村的村民，村子被狼灾毁了，想去霜雪城投奔亲戚。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把怀里的一个银币塞到军官手里。
军官掂了掂银币，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哼，算你们识相。霜雪城可以去，但路上别惹事。最近边境不太平，蛮部的斥候到处都是，还有溃兵和强盗。遇到事，别指望我们救你们。”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别往西边走，那边的烽火台已经燃起来了，据说有大队蛮部骑兵过来了。你们沿着大路走，应该还能赶在蛮部前面到霜雪城。”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巡逻队扬长而去，马蹄溅起的雪沫子溅了众人一身。
“什么东西！” 年轻猎户啐了一口，“拿着王国的军饷，就知道欺负老百姓。”
“别抱怨了。” 柯林摇了摇头，“当兵的也不容易，他们这点人，根本挡不住蛮部。我们赶紧走，争取天黑前赶到前面的驿站。”
队伍继续往前走，只是速度更快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了远处的驿站。
那是一座废弃的边境驿站，石头砌的房子，屋顶塌了一半，院墙也倒了几处，在雪地里孤零零地立着。驿站旁边是一条冰封的小河，河面上的冰裂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
“今晚就在这儿休息。” 柯林说，“明天一早赶路，后天就能到霜雪城。”
众人走进驿站，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点起了篝火。干粮拿出来，就着雪水啃，没人说话，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柯林和罗尔走到驿站外面，站在高处往西边看。
远处的天空，隐隐约约有一点红光，像是烽火台的火光。
风里，似乎还夹杂着隐约的号角声，还有喊杀声。
很远，很模糊，像是错觉。
但柯林知道，那不是错觉。
百年烽烟，又燃起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罗尔：“怕吗？”
罗尔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背上的猎弓，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像寒星。
“有你。”
还是这两个字，和昨天在村口的时候一样。
柯林笑了笑，笑得有点苦，也有点暖。他抬头看向霜雪城的方向，那里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清轮廓。
那里是他们的前路，是佣兵的世界，是战争的中心。
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还有手里的刀和弓。
但他们必须去。
因为活下去，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在这时，驿站北边的小路上，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还有女人的尖叫。
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脆响，和人的惨叫声。
柯林和罗尔同时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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