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冰原狼灾
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
源历七百九十二年，深冬。北境的雪从来不会跟人打招呼。头天傍晚还能看见黑河冰面纵横的裂纹，一宿的功夫，天地就只剩了一片惨白。风卷着雪粒子打在木墙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只冻硬的小爪子在挠，挠得人心头发紧。
黑河村坐落在维恩王国最北的边境线上，往前三十里是界碑，再往前，就是血牙蛮部的枯骨荒原。村里一共四十多户人家，全是猎户和戍边老兵的后代，祖祖辈辈靠着冰原上的猎物、边境的零星毛皮贸易过活，日子过得像冰河里的石头，硬邦邦，冷飕飕。今年的雪比往年大了一倍，村里的酒鬼老汤姆已经三天没敢出门赊酒，按他的话说，这天气能把人的酒瘾都冻成冰坨子。
村口的木栅栏边，两个半大的少年正蹲在雪地里砸木桩。
柯林・灰矛是村长的儿子，十六岁，个子不算高，手却巧，正用浸了水的麻绳把断裂的栅栏条缠紧 —— 北境的冬天，麻绳冻硬了比铁条还结实。他脸冻得通红，鼻尖挂着点清鼻涕，时不时吸一下，嘴里还不停念叨：“你就不能轻点砸？再这么往下砸，木桩都要钻到冰河里去了。”
旁边的少年没说话，只是闷头抡着斧头。罗尔・雪原是村里的孤儿，比柯林大一岁，个子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宽得像成年猎户，胳膊上的肌肉在破旧的皮袄下绷得紧实。他是村里最好的年轻猎手，箭法准，力气大，就是话少，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我说你听见没？” 柯林抬头瞥了他一眼，“昨晚老杰克说，山那边的狼群已经三天没逮到猎物了，搞不好今天就要下山。你把栅栏修得这么牢，它们进不来，咱们去哪打狼换盐巴？”
罗尔停下斧头，看了他一眼，只吐出两个字：“会死人。”
柯林撇了撇嘴。他知道罗尔说的对。今年冰原上的食草动物死了大半，狼群饿红了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村里的老猎户们已经连着三天在村外布置陷阱，可谁心里都没底。北境的狼从来不是单独行动的，尤其是冰原灰狼，狡猾得像山里的老贼。
正说着，村头瞭望塔上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
三声短，一声长 —— 狼来了，数量不少。
柯林心里一紧，手里的麻绳差点掉在雪地里。罗尔已经直起了腰，伸手摘下背上的猎弓，顺手从箭壶里抽出三支箭，夹在指缝里。他的眼神一下子变了，像冰原上蹲伏的雪豹，冷静，锐利，没有半点少年的青涩。
“去村中心！” 柯林喊了一声，两人抓起地上的武器，踩着齐脚踝的雪往村里跑。
村中心的空地上已经聚了十几个人，都是村里的猎户和退伍老兵，手里拿着猎弓、猎叉、斧头，还有人拿着削尖的白蜡木棍。老杰克站在最前面，他是村里最老的猎户，年轻的时候当过边境佣兵，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是被蛮部的战斧砍的。他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短剑，脸色沉得像天上的乌云。
“多少只？” 有人扯着嗓子喊。
“至少二十只，还有头狼。” 老杰克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石头，“女人和孩子躲进地窖，男人守栅栏。记住，冰原狼专挑薄弱的地方冲，别单独行动，别追出去。”
话音刚落，村外的雪地里就亮起了一双双绿色的眼睛。
不是普通的灰狼。冰原狼的体型比普通狼大一圈，皮毛是灰白色的，和雪地几乎融为一体，要不是眼睛反光，根本看不见它们的轮廓。它们排成扇形，慢慢逼近栅栏，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像闷雷一样滚过雪地。
“放箭！” 老杰克一声令下。
十几支箭同时射了出去。雪地里传来几声呜咽，两只狼中箭倒地，剩下的狼非但没退，反而加快了速度，猛地扑向栅栏。最前排的狼用身体撞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听得人牙酸。
咔嚓一声，最西边的栅栏被撞断了。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头体型堪比小牛的巨狼，皮毛是深灰色的，左眼是瞎的，留下一道狰狞的伤疤，右眼泛着诡异的暗红色，不像普通野兽的眼睛。它一爪子拍断了碗口粗的木桩，纵身跳进了村子，带起的雪沫子溅了人一脸。
“拦住它！” 老杰克冲了上去，短剑劈向头狼的脖子。
头狼侧身躲开，爪子一挥，老杰克的胳膊上立刻出现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短剑也飞了出去，哐当一声砸在雪地里。两个猎户举着猎叉冲上去，被头狼一甩头撞飞出去，其中一个落在雪地里，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
柯林看得心脏狂跳。他不是第一次见狼，但这么大、这么凶的狼，他还是第一次见。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几个铁夹子，往旁边的雪地里扔去 —— 那是他昨天晚上赶制的捕狼夹，本来是布置在村外的，现在只能临时用了。
“罗尔，引它过来！” 柯林大喊。
罗尔没有犹豫，拉满弓，一箭射向头狼的右眼。
头狼偏头躲开，箭擦着它的耳朵飞了过去，带下一撮灰色的狼毛。它被激怒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四肢蹬地，朝着罗尔扑了过去。
罗尔转身就跑，脚步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故意放慢速度，把头狼往柯林布置陷阱的方向引。冰原狼的速度比人快，可罗尔从小在雪地里长大，脚下稳得像钉了钉子，几个转弯就把距离拉开了一点。
就在头狼快要扑到罗尔背上的时候，它的前爪踩中了捕狼夹。
“咔哒！”
锋利的铁齿死死咬住了头狼的前爪，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脚下的白雪。头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疯狂地挣扎，捕狼夹的铁链被拉得笔直，深深陷入雪地里，连带着地面的冰层都裂开了细纹。
柯林冲了上去，手里的短刀狠狠刺向头狼的腰侧。
刀刃刺进去的手感很涩，像刺进了冻硬的皮革。头狼吃痛，猛地一甩头，柯林被甩出去老远，撞在木墙上，眼前一黑，嘴里泛起一股血腥味。
罗尔趁机冲了上来，手里的猎叉狠狠扎进了头狼的脖子。
滚烫的狼血喷了他一脸，带着浓重的腥气。
头狼挣扎了几下，粗壮的四肢蹬了蹬雪地，终于不动了。
狼群失去了头狼，顿时乱了阵脚。老杰克捂着胳膊，带着剩下的猎户冲了上去，砍杀了几只落在后面的狼，剩下的狼哀嚎着退回了雪地里，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风雪中，只留下几串凌乱的脚印。
雪地里一片狼藉。
三只狼的尸体，还有三个村民的尸体。
柯林的父亲，老灰矛，躺在栅栏边，胸口被狼爪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他手里还攥着猎弓，弓身已经断成了两截。
柯林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合上了父亲的眼睛。他没有哭，只是手指攥得发白，指节泛青，指甲嵌进了掌心。
罗尔站在他旁边，脸上的狼血已经冻住了，他也没擦，只是沉默地看着尸体，像一尊冻在雪地里的石像。
老杰克走过来，胳膊上的伤口已经用布简单包扎了，血还在往外渗。他蹲下来，用手指拨开了头狼的眼皮，看着那只暗红色的眼睛，脸色变得很难看。
“不对劲。” 老杰克的声音很低，“这狼的眼睛是被源能污染过的。冰原深处没有源能遗迹，只有荒原那边才有。”
柯林猛地抬头：“你是说…… 血牙蛮部？”
“除了他们，谁会把被污染的野兽往边境赶？” 老杰克叹了口气，“百年了，边境消停了十几年，看来又要乱了。上个月就有商队说，蛮部的营地往边境移动了，我还以为是商队编出来的瞎话。”
他指了指远处的界碑方向，声音压得更低：“这头狼只是先锋。用不了多久，蛮部的战士就会越境。村子没有城墙，没有正规军，守不住的。”
周围的人都沉默了。黑河村只是个边境小村，只有几十个猎户，根本挡不住蛮部的军队。百年前的边境战争，北境有十几个这样的村子被夷为平地，老人孩子都没活下来。
“那我们怎么办？” 有人小声问，声音里带着颤抖。
“去霜雪城。” 老杰克说，“那里有王国的驻军，有佣兵公会。年轻人去当佣兵，还能混口饭吃，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夜幕降临了。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
柯林和罗尔站在村口的雪地里，身后是村子的火光，还有断断续续的哭声。女人们在收拾尸体，孩子们躲在地窖里不敢出来，整个村子都浸在冰冷的悲伤里。
柯林手里攥着父亲留下的猎刀，刀鞘是用狼皮做的，磨得发亮。他看着远处黑沉沉的荒原，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跳脱，只剩下沉甸甸的东西。
“你要去吗？” 柯林问。
罗尔点了点头。
“怕吗？”
罗尔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又说了两个字：“有你。”
柯林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他拍了拍罗尔的肩膀，没说话。
就在这时，远处的雪地里，界碑的方向，闪过了几个高大的黑影。
它们披着厚重的兽皮，手里拿着长长的武器，站在雪地里，像一座座黑色的石碑。它们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望着村子，像在打量猎物。
是蛮部的斥候。
他们已经来了。
柯林握紧了手里的猎刀，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明天天一亮，他们就出发。
去霜雪城，去当佣兵。
活下去。
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