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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哥到棚里的时候,我正把《麦子熟了》的分轨过了一遍。他手里拿着一张纸,A4的,打印的,边角卷起来,进门先放在控制台上,说:“排期,你看看。”
纸上六行字。第一行是《麦子熟了》:混音,后天下午。第二行是《晾衣绳》:补一句,等你嗓子。后面四行都是空的,名字栏写着编号,日期栏空着。
王哥说:“词没有,曲子也没有,日期就没法写。”
小满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编号挂那儿就行。”
王哥说:“行。四首空的,就当四盒饭,一顿一顿吃。吃一盒,划掉一盒。”
他说到做到,中午真买了四盒饭来。三盒热的,一盒凉的。他把自己那盒放我面前,说:“你们吃热的。”
小满说:“那凉的呢。”
王哥说:“凉的那盒,等歌来了再热。”
老板从门口路过,看了一眼,说:“棚里不让吃饭盒,味大。”王哥说:“那我在门口吃。”老板没再说话,走的时候把录音间门口那瓶冰水换成了两瓶。
中午的阳光照进控制室。我们三个蹲在门口台阶上吃盒饭。台阶还是那条台阶,上次是两个人,这次多了一个王哥。他吃得快,米饭扒了一半,先说话:“后天下午混音,老周来。他那耳朵挑,你们别慌。”
我说:“不慌。”
小满说:“我不进混音间。你们做制作的费脑子,我在外面听。”
王哥说:“六首的进度,我排了四周。麦子熟了混完,晾衣绳补一句,四首空的,两周一首,赶得及。”他拿筷子在纸上点了点:“第四首的名字,你们得早点定。名字不定,编曲没法做。”
我说:“知道了。”
小满说:“第四首的曲子,有点影子了。名字再等等。”
王哥看了她一眼,说:“你说了算。”
王哥说:“周六晚八点,老槐树底下,我听说了。好好唱,那场子值钱。”
小满说:“你去过。”
王哥说:“去过。老板不记账,记人。”
吃完饭,王哥当着我们的面给老周打了个电话。他按的免提,老周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闷闷的:“后天下午两点,棚里见。你那个‘说出来’,我听了,还能再亮一点。”王哥说:“到了再说。”挂了电话,他把排期纸留在控制台上,说:“贴在墙上。”他自己走了。
小满把纸贴在调音台旁边的墙上,用胶带,贴得端端正正。她退后两步看了一眼,说:“这一贴,就是四周。”
王哥走了以后,我把那盒凉的放进冰箱。小满看见了,说:“你还真留着。”我说:“等歌来了再热。”
下午我把《麦子熟了》的工程又从头听了一遍。小满坐在转椅上,闭着眼。听到副歌,她睁开眼,说:“‘说出来’这三个字,唱得还不够。”我说:“老周也这么说。”她笑了一下:“那是对了。两个人的耳朵比一个人准。”我在手机里存了一条:混音要点,说出来三个字。
她拿起吉他,弹了两下,哼《晾衣绳》的第一句。哼完,停了。第二句还是空的。
她说:“第二句我想写‘晒过的衣服有太阳的味道’,又觉得太满。”
我说:“满一点不好吗。”
她说:“写歌不能太满。满了,就没地方放了。”
我说:“那空着呢。”
她说:“空着,才有风能过去。”
我说:“调子呢。调子有了吗。”
她低头弹了一段。旋律不长,四个小节,在第二句的位置上绕了一下,又回到第一句。弹完她说:“调子有了,词没有。”
我说:“那就先有调子。”
她说:“嗯。词等它自己长。”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哼。她把谱子留在控制台上,压在茶杯底下,第二句那道铅笔线还是空着的。她说:“我先走了。周六见。”
我说:“周六见。”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凉的那盒饭,别放太久。放久了,热也热不回原来的味道。”
我说:“知道了。”
她走了以后,控制室里安静下来。空调嗡嗡响,冰箱在墙角轻轻震着,像在守着那盒凉饭。
傍晚下了一阵雨。成都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停以后,街边有人卖栀子花,五块钱一把,摆了一排,花上还挂着水珠,湿漉漉的。卖花的阿婆说,栀子花要插在水里,明天还能开。我买了一把,放在控制台上。
给林知意打视频的时候,她那边窗台上放着水杯,外面天阴着。她说:“北京又下雨了。”
我说:“成都刚下完,停了。”
她说:“那巧了。一个在下,一个刚停。”
我说:“周六晚八点,我去老槐树底下唱歌。”
她说:“那会儿北京不知道还在不在下雨。”
我说:“那我唱的时候,你那边听着雨。”
她笑。过了一会儿,她说:“《晾衣绳》写到哪了。”
我说:“第二句还空着。小满说,先晾着,等它干。”
她说:“那我也先晾着。”
我说:“王哥今天说,四首空歌,就是四盒饭,一顿一顿吃。还买了一盒凉的,说等歌来了再热。”
她说:“凉的饭,热一热还能吃吗。”
我说:“能。热透了就行。”
她说:“那等你热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我看着她。她说:“我这两天给你寄点东西过去。”
我说:“寄什么。”
她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没再问。她说书店这两天人少,下雨天没人逛,她提前关了门,在二楼琴房坐了一下午。我说:“那正好,歇着。”她说:“歇不住。不看书,就想事。”
我说:“想什么。”
她说:“想你说要在老槐树底下唱歌,台下坐二三十个人,我要是坐在里头,得坐哪一排。”
我说:“第一排。”
她说:“第一排太近,会被看见。”
我说:“那就第二排。”
她笑。我说:“你那把大提琴,还在二楼放着吗。”
她说:“在。落灰了。”
我说:“该擦擦了。”
她说:“你回来看见就知道了。”
我说:“好。”
她说:“挂了,我去关窗,雨又下了。”
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她那边窗玻璃上已经挂了雨点。
挂了电话,我关掉灯,出门走了一趟后街。雨后的巷子空着,晾衣杆上的衣服都收进去了。老槐树底下的场子也空着,水泥地上的水洼映着路灯。门口的木牌还挂着,“晚八点”三个字在灯底下,笔划很粗。墙根那块旧木板还立着,粉笔字被雨洇过,看不清了。
我站了一会儿。周六晚上,这里会坐满人。台上放那把旧椅子,我坐在那儿,唱一首第二句还没写完的歌。
回去以后,我打开电脑。桌面还是那个空白工程,光标停在命名框里,闪一下,停一下。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打字。
我打开“王哥单子”的文件夹,看着那四个编号。编号下面我试过写名字,写两个字,删了,又写两个字,又删了。它们还空着,像四间没开灯的房间。
窗外栀子花的味道飘进来,混着雨后泥土的气味。成都的晚上凉快下来了。远处后街的方向,隐隐有人唱歌,听不清词,调子被风吹散,又拢起来。
我想起小满说的“空着,才有风能过去”,想起林知意说的“先晾着”。
第二句还没来。但“晾衣绳”三个字还挂着,像后街晾衣杆上的衣服,风一吹,动一下,没掉。
明天没有混音,混音在后天。后天之前,还有一天可以等。
我把那盒凉饭从冰箱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等歌来了再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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