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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晾衣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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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我比小满晚到。她已经在录音间里,蹲在地上调音箱,见我进来,说:“今天嗓子还紧。”我说:“先试一遍。”

    她把《晾衣绳》的谱子又过了一遍。第二句还是空的,用铅笔划了一道,像一根没有挂衣服的绳子。谱子边角卷起来,她用茶杯压着。

    “这首写的是我家楼下的晾衣绳。”她忽然说,“小时候我妈晾衣服,我蹲在底下看,阳光透过湿衣服,落在地上全是碎的光。”

    我说:“那这歌应该是暖的。”

    她说:“是。所以嗓子不能紧。”

    试了两遍。第一遍到副歌,她嗓子发劈,自己停了。第二遍她压着唱,唱到一半摆摆手,说:“不磨了。越磨越紧。”

    她把话筒放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说:“去看场子。”

    老板往录音间门口放了一瓶冰水,没说话。我懂。棚里最近走了人,他怕我也走。我拧开喝了一口,凉气顺着嗓子下去,人清醒了一点。

    出门前我打开电脑。桌面还是那个空白工程,光标停在命名框里,闪了几个月了。我把它拖到一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叫“王哥单子”。六首歌的名字列在里面,两首有词,四首还是空的。我盯着那四个空名字看了一会儿,把它们一个个填成了编号。先记着,等名字自己掉下来。

    两首有词的,一首是《麦子熟了》,另一首的词王哥也一起给了。四首空的,他说:“曲子出来再填词,先不急。”我把那四个编号又看了一遍,像看四个还没开门的人。

    玉林路后街在菜市场后面。穿过一排水产箱和一家火锅店的后门,路一下子窄了,两边是老居民楼,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满衣服。太阳底下一排一排的,白的蓝的格子花的,像旗子。有一根杆子上只挂了一件小孩的背心,风一吹,荡过来荡过去。另一户的窗户底下钉了一排钩子,挂着葱和干辣椒,旁边晾着两件白衬衫,领口都磨白了。

    小满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这一片,天黑以后全是唱歌的。有在楼上唱,有在楼下唱,还有隔着窗子对唱的。”

    我说:“那你们这行竞争挺大。”

    她说:“不抢。各唱各的。唱得好了,路过的人站一会儿,也是缘分。”

    她说:“住这一片的,家家都有晾衣绳。歌也是。家家都有唱不好的那一句。”

    我说:“那唱不好的那一句,你们怎么办。”

    她说:“不怎么办。唱过去,下一首再唱。晾衣绳上的衣服,总有干的时候。”

    走到巷子口,她忽然站住,指给我看一户人家的窗户。窗户里头晾着一条红裙子,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她说:“这首《晾衣绳》,我想写得像那条裙子。”我说:“像它鼓起来的样子。”她说:“像它鼓起来,又落下去,还挂在绳上的样子。”

    老槐树在巷子尽头。

    树底下是一个半敞的场子,水泥地,几张方桌,靠里砌了个一尺高的台子,上面放着一把麦和一把旧椅子。椅子腿用铁丝缠过,缠得很仔细。门口挂一块木牌,白漆底,写着“晚八点”,字是手写的,笔划很粗。

    我站在台边看了一圈。这个场子不大,能坐下二三十个人。老槐树的树冠把整个场子罩住,下午的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落在方桌上,落在台子上,也落在那把旧椅子上。

    台子边上的墙根立着一块旧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行字,被雨洇过,认不大清。我凑近看,最上面一行是“把歌唱完再走”。小满说:“不知道谁写的。好几年了,没人擦。”

    小满说:“这里以前是茶馆,老头们在这下棋,一坐一下午。后来有人搬了把吉他来唱,唱完走了,第二天又有人唱。慢慢就变成场子了。”

    她说:“老板不会唱,但他记性好。谁唱过什么,他都记得。”

    老板擦完杯子,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就是小满说的那个制作人。”我说:“是。”他说:“棚里出来的。那嗓子得爱惜。”

    我说:“知道。”

    老板说:“小满在这唱了五年,头回带人来。你好好写。”

    小满说:“他是棚里的。”

    老板说:“棚里的好。棚里出来的人,知道什么歌能留得住。”

    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本子,牛皮纸封皮,卷了边。他翻开,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又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周六。”我说:“周六。”他低下头,又写了一个数,才把本子合上。小满说:“他从来不记错日子。谁哪天来唱,本子上都有。”

    老板给我们倒了两杯茶,没收钱。茶是凉的,茶叶在杯底沉着。走的时候小满说:“老板,周六见。”老板举了举杯子,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我们买了两盒盒饭,蹲在棚门口的台阶上吃。天还早,棚里没人,录音间的话筒还竖着,像在等谁。小满把饭盒里的肉夹给我,说:“你们做制作的费脑子。”

    我说:“唱歌的费嗓子。”

    她说:“嗓子会回来的。”

    下午王哥来电话,说《麦子熟了》明天约混音,让我把之前存的版本导出来,又说混音完了先做一版母带,不急着发,先听一个月。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把工程打开,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小满坐在旁边,闭着眼听。听完她睁开眼,说:“第四遍那版,对。”

    她坐在控制室的转椅上,转了一圈,说:“第一首定了。”

    小满说:“六首做完,够一张小专辑了。”我说:“那得看你嗓子。”她说:“会回来的。”

    我说:“第二首还差一句。”

    她说:“不急。等它长出来。”

    我说:“等多久。”

    她说:“不知道。有时候一天,有时候一年。反正它在你心里挂着,就像晾衣绳,衣服没干,你不能硬拽。”

    我看着她。她说:“名字也是。先挂着,等它自己掉下来。”

    傍晚我回住处。天还没黑透,成都的夏天长,太阳赖到很晚才走。我洗完澡,坐在窗边,给林知意打视频。

    她那边是黑的,只亮着一盏台灯。她说:“北京下雨了。”

    我说:“成都今天有太阳。”

    她说:“那你替我晒晒太阳。”

    我说:“好。晒过了。”

    她笑。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那边听起来很安静。”

    我说:“周六我要去后街唱歌。一个场子,老槐树底下,能坐二三十个人。”

    她说:“几点唱。”

    我说:“晚八点。”

    她说:“那会儿北京该睡觉了。”

    我说:“那我唱给你听。”

    她说:“好。录下来。”

    我说:“还不知道唱什么。小满说,等嗓子长回来,歌也就长回来了。”

    她没接话。屏幕里她低下头,过一会儿又抬起来,说:“唱给我听。”

    我隔着电话弹了一段。弹的是《晾衣绳》里那句写好的部分。副歌只有一半,我弹完,停下来,等她说。

    她说:“好听。”

    我说:“还没写完。”

    她说:“那就等。”

    我说:“等它长出来,我第一个唱给你听。”

    她说:“好。我记着。”

    我说:“你那边下雨,别吹风。”

    她说:“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晾衣绳》的词摊在桌上。第二句还是空的。铅笔那道线横在那里,像一根没挂衣服的绳子。

    窗外梧桐叶响。成都的晚上,风从玉林路那边吹过来,带着火锅味和一点栀子花的味道。

    我想起林知意说的“那就等”,想起小满说的“先挂着”。

    下一句还没来。

    但“晾衣绳”三个字,已经挂在那里了。

    风把桌上那道铅笔线吹得动了一下。我还是没有动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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