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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失守后的地狱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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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过完,进入二月,苏守成奇迹般的没有死。

    他熬过来了。咳还是咳,但人能靠着床头坐起来了,能自己端住碗了,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王桂兰烧了香,说菩萨保佑。苏小生蹲在门槛上抽了两杆叶子烟,说:“爹这条命,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只有苏春棠心里清楚:爹的病一松劲,她赖在娘家的理由,就跟着雪水一道化没了。

    果然,二月初四,雷老虎就来了。

    他提了一刀腊肉、两瓶高粱酒,进院先喊爹、喊娘,声音响亮,礼数周全。他在苏守成床前站了一会儿,说爹你好好养,冬天都熬过来,病体好转了,开春了,生机复苏了,往后会一天天好起来。话说得滴水不漏。

    然后他对王桂兰说:“娘,爹好转了,我叫春棠跟我回去。开春了,猪要下崽,地要翻,屋里屋外一堆事。”

    王桂兰张了张嘴,想留,找不出留的理。

    苏守成靠着床头,咳了两声,说:“回去吧。嫁出去的女,哪有长住娘家的。”

    苏春棠没说话。她给爹熬了最后一回药,看着他把药喝下去,把药罐刷得干干净净,倒扣在灶头上。走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爹靠在床头看她,朝她摆了摆手。

    那一摆手,像是把她送出了最后一点遮挡。

    回到雷家坝,当夜,雷老虎洗了脚,推门进来,反手把门闩了。

    油灯一吹,屋里黑透。

    苏春棠没睡。她背靠墙坐着,那把裁衣剪,早从枕头底下挪到了手里。

    他摸过来。她翻身坐起,剪刀掉转头,刀尖抵住自己的喉咙。

    “你别过来。”

    黑暗里,雷老虎看清了抵在她颈子上的那点寒光,愣住了。

    “你疯了?”

    “你碰我,我就死在你面前。”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死,“两千五买的媳妇,你舍得抬出去埋,你就来。”

    雷老虎不动了。两千五,他肉痛。他在床前站了半天,喘着粗气,啐了一口,骂了句“邪性”,抱起一床铺盖,去了堂屋。

    第一回,逼退了。

    隔了三夜,他喝了酒又来。她说:“身上来了。”

    七天。这个理能挡七天。

    再往后,她说头风犯了,痛得撞墙。雷老虎将信将疑,站在床前看她。她闭着眼,眉头拧紧,装得有几分像。他骂骂咧咧,又去了堂屋。

    两口子的铺盖分两头睡,雷老太婆看在眼里,撇撇嘴:“由他们去。年轻两口儿,床头打拢床尾和。”

    可理由是用一个少一个的。月事一月只能来一回,头风不能天天犯。清明前的一个夜里,雷老虎从永兴场喝酒回来,一脚踹开房门,没有像前几回那样摸黑上来,而是先把油灯点亮了。

    灯苗跳起来。他站在灯下,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你当老子是憨的?”

    苏春棠的手又摸到了剪刀。

    “举嘛。”雷老虎不但没退,反而朝前逼了一步,指着自己的胸口,“往这儿戳。你敢不敢?”

    她没动。

    “你不敢。”雷老虎盯着她,一字一句,“你要舍得死,腊月二十八那晚就死了,挨了那顿打你就该死了。你为啥不死?你爹还吊着药,你娘还撑着屋,你死了,他们咋活?你舍不得死。”

    刀尖在她喉咙上贴着,贴出一道白印。从腊月二十八到今夜,这把剪刀她举过十几回,一回都没有真下去过手。

    他看出来了。

    “再说——”雷老虎的声调慢下来,慢得像在给她念判词,“你守啥子?新婚那晚,元帕都挂出去给全村人看了,你早就是老子的人了。这阵来守身,脱了裤子放屁——多一道手续。”

    这句话落下来,比拳头重。

    苏春棠的手,第一次抖了。

    她可以拿命去挡他。可“守身”这个理,早就没有了——是她自己,在新婚夜里,亲手用一块猪血帕子把它埋掉的。全村人都信了那方帕子,雷老虎也信。她骗了所有人,骗到最后,连“烈女”两个字都没得给自己剩下。

    雷老虎伸手,一把夺下剪刀,甩出门外。剪刀在院坝里响了一声,没了动静。

    油灯灭了。

    这一夜,她没有反抗。反抗的牌打完了:命那张牌是假的,被他看穿了;理那张牌,是她自己先撕了的。她睁着眼,看房梁在黑暗里显出来,又淡下去。她照着从前在柴房的老法子,把自己从身子里抽出去,去想别的——想海棠花,想溪水,想一个雕得歪歪扭扭的小木人。

    可是没有用。从前她抽得走,是因为身子还是她自己的。这一夜,身子不是了。

    她守了那么久。从海棠峰守到楠木林,从柴房守到年关,剪刀、谎话、病床、牌桌,能用的都用遍了。守到最后,关上最后一道门的,不是雷老虎,是她自己挂出去的那方帕子。

    天快亮的时候,雷老虎睡死了,鼾声扯得很响。苏春棠坐起来,穿衣裳,一颗扣子一颗扣子地扣,扣得很慢,很稳。

    她开门出去,天还没亮透。院坝里,那把裁衣剪躺在露水里面。她弯腰捡起来,用衣角擦干,收进了屋里。

    娘的东西,不能丢。

    从那一夜起,雷老虎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东西。东西是可以随便用的,也是可以随便打的。

    他对这件东西满怀怨气,这东西啃过别人,这东西被别人摸过,这东西还曾死活不让自己碰。

    依他的脾气,他很想把这东西砸了,但他舍不得,这东西实在太漂亮了,实在太舒服了。

    所以他对这件东西随心所欲,不顺心,打;喝了酒,打;牌桌上输了钱,回来还是打。打完了,骂两句,倒头就睡,鼾声照旧扯得很响。

    雷长霸和雷老太婆起初还劝两句,后来连劝也懒得劝了。在老的两个眼里,这媳妇过门之前就名声不干净,嫁过来又冷着一张脸,挨打受骂,都是她自家招的。

    苏春棠不哭,也不躲。天不亮起来烧火,挑水,喂猪,洗一家人的衣裳,屋里屋外收拾得井井有条。见了人,她先笑。笑完了,低头做自己的事。

    村里人只道雷家娶了个勤快媳妇,日子安稳。没人看得见她衣裳底下那些青紫,也没人听得见深夜里那间屋的动静。

    只有一样,瞒不住。

    一天一天过去,一月一月过去,苏春棠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雷老太婆急了。她想抱孙子,想得嘴里起泡。她逢人就念叨:“娶只鸡回来还晓得下个蛋,娶个人回来,蛋都冇得一个。”

    雷老虎把气全撒在她身上:“老子娶你回来是干啥子的?连个蛋都下不出来,要你有啥用?”

    苏春棠垂着头,不顶嘴。她晓得,顶一句,招来的是十拳。

    雷老虎骂归骂,却没动过休她的念头。他贪恋她的身子,贪恋她的模样——哪怕是一棵不结果的树,他也舍不得砍。

    但他也不打算只守着这棵树。

    开春以后,雷老虎赶场赶得勤了。有一回从永兴场回来,他身上带了一股香粉味,浓,甜,闷人——不是她用的东西。她从来不用那些。

    没过多久,全村都传遍了:雷老虎跟周石匠的女儿周小娥勾搭上了。周小娥是周大奎的妹妹,二十出头,模样周正,名声却不好,据说跟好几个男人不清不楚。她喜欢雷老虎的豪爽大方,雷老虎喜欢她的温顺听话——喜欢她不会像苏春棠那样,冷着一张脸。

    周大奎跟雷老虎在一张桌上打牌,对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雷老虎开始当着苏春棠的面夸周小娥。说她的腰好软,嘴好甜,多会伺候人。“不像你,”他说,“硬得像块石头。”

    苏春棠听着,脸上没有表情。她不在乎他跟谁勾搭。她心里的那个人,远得像一个梦。

    她越是没有反应,雷老虎越是恼怒。他觉得自己的拳头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回响。他要她哭,要她求,要她像周小娥那样服软。她偏不。

    有一回,周小娥上门来耍,坐在堂屋里嗑瓜子。雷老虎当着她的面,抬手就扇了苏春棠一个耳光。

    “她就是个不下蛋的鸡!”雷老虎说,“该打!”

    周小娥嗑着瓜子,看着她笑。

    苏春棠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她没有哭,只是把手里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熬。熬到入了冬,四宝村捎来口信:她爹的病又翻了,这回咳出来的,是血。

    王桂兰托人带话,让她回去。

    雷老虎听了,眼皮都没抬:“回去嘛。反正你也下不出蛋,留在屋头也是白吃饭。”

    苏春棠当天就收拾了个包袱。走的时候,她把屋里屋外又收拾了一遍,猪喂了,水缸挑满了,才出门。

    她一路小跑,翻山过坎,天擦黑的时候进了四宝村。院门没闩,堂屋里点着灯,她听见娘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

    她跑进爹的房里。苏守成躺在床上,眼睛紧闭,呼吸又浅又急,已经很难说得出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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