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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幅画,被她踩了一脚泥印子的那幅画。
「那幅画。」她抬起头,「到底画的什么?」。
陆淮安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杏花。」。
「杏花?」。
「嗯。去年画的。一直没舍得扔。」。
他低头看着书页上那行字,目光落在上面却没动。去年秋天他在巷口见过一个姑娘,当街堵住几个欺负人的混混,叉着腰把那几个人骂得灰头土脸地跑了,她转身冲围观的人群笑了一下,笑得**咧咧的,满不在乎。那时候日头正好落在她脸上,她身后是一棵老杏树,叶子已经落了,光秃秃的枝丫间透下来的光像碎金子。
他回去就画了一幅。画的是杏花,开得极盛的杏花。但底下空荡荡的,缺了个人。
那幅画被她踩了一脚,泥印子正好踩在花丛中间。
「画我不要了。」他说,「你赔我一幅新的。」。
吕黛把下巴从案沿上移开,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得轻,像风吹过杏花枝头那种响法。
「好。我赔你。」。
那以后吕黛还是天天往书院跑,只不过不再坐在最后一排了。她挪到了第一排。陆淮安讲课的时候一抬眼就能看见她,她也不趴着睡了,手里攥着一根笔,本子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个都穿着白衫,手里抱着书卷。
陆淮安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那个本子,没说什么,嘴角动了一下。
有天下午下了课,陆淮安把她叫到院子里。石榴树上的花已经谢了,结了青绿的小果子,硬邦邦地挂在枝头。日头偏西,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一个高一个矮,挨在一块儿。
「有个东西给你。」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纸,递给她。
吕黛展开来看。是一幅小画,巴掌大的宣纸,画着一枝杏花。不是那种精细工笔,就几笔淡墨勾了轮廓,粉白的花瓣疏疏落落地开着,底下站着一个很小的红衣人影,只有一个侧脸,模糊得很,但能看出来在笑。
「这是……我?」。
「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
「那还我。」。
「不给!」她把画往怀里一揣,缩了缩肩膀,「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收的。」。
陆淮安看着她把那幅画塞进怀里,手按在胸口的位置,像怕它跑了似的。他伸手把她头发上一片枯叶摘下来,搁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吹掉了。
那天晚上吕黛把那幅画看了十几遍。烛火在灯盏里跳着,光一晃一晃地照在画上,那个小人影也跟着一明一灭的。她伸手摸了摸画面上那枝杏花,宣纸微微凸起来的纹路蹭着她的指腹,又细又涩。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白。她趴在桌上,把那幅画贴在枕头底下,然后翻了个身侧躺着。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也什么都想了,乱七八糟的念头挤在一处,又甜又胀。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白天被他碰过的地方,那点触感早没了,但她总觉得那一小块皮肤跟别处不太一样。
后来汾州城里但凡有人提起陆先生,总要带上一句「陆先生那位夫人」。吕黛听了也不辩解,笑眯眯地应着,好像她已经过门了几百年似的。陆淮安听到了也没说什么,只是看她一眼,那一眼里头的情绪很淡,但吕黛能从里头读出一点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东西,就是脖子后面那一小块皮肤又开始发烫了。
入夏之后天热得厉害,书院的老槐树上那几只蝉从早叫到晚,叫得人脑仁儿疼。吕黛有一回趴在桌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看见陆淮安坐在她旁边,手里拿了把蒲扇一下一下地给她扇着风。扇子扇过来的风是凉的,带着一股蒲草晒干了的味儿,她眯着眼看他,他低头盯着另一只手里的书,没发现她醒了。
她没动,就那么趴着,脸埋在胳膊弯里,从缝隙里看他。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轮廓干净分明,睫毛的影落在颧骨上,鼻梁上有一道细细的汗,在光底下亮了一小点。
她忽然不想动了。就这么趴着,让他扇着风,扇一辈子好像也行。
后来陆淮安发现她醒了,手里的扇子顿了一下。
「醒了就起来。」。
「没醒。」。
「没醒你怎么说话的?」。
「梦话。」。
他摇了摇头,把扇子搁在她脑袋边上,起身走了。吕黛趴在桌上看着他的背影出门,忽然伸手把蒲扇捞过来自己扇了两下,扇出来的风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温温的,不怎么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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