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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思忖间,赵文叙已经晒完了书。
顾远舟交给他的任务,是让把他两个书箱里的书,都晒到太阳底下。
书并不多,但为了讨他欢心,赵文叙干得很认真。
撅着小屁股一顿忙活,让每一本都在石头上摊开来,在阳光下散发出淡淡的书香气息。
看着他的动静,顾远舟坐回到书案前。
果然,很快他的门就被推开,赵文叙走了进来:“二叔,可以教我读书了吗?”
“我在私塾念完了《蒙求》,开始学《论语》学作诗了。”
他主动汇报学业进度,意思是不要拿他当刚启蒙的小孩子看待,他想学真东西。
不料,顾远舟眉头微挑,反问:“学《论语》?学作诗?”
他用指节轻叩案面,语气陡然一沉:“你才几岁?字尚未认全,经尚未诵熟,便想着腾空而起?”
“到底是哪位先生,为了博个‘神童’虚名,竟这般误人子弟!”
赵文叙被他训得有些蒙圈,站在原地,呐呐不敢言。
顾远舟看了他一眼:“过来。”
赵文叙乖乖走过去。
“你把之前作过的诗,写出来给我看看。”
赵文叙吸了一口气,坐在书案前,握着毛笔认真书写起来。
先生夸他小小年纪静得下心,字写得好、诗也作得好,虽然稚嫩但颇有灵性。
他挺着小胸脯,发誓不会让二叔看轻,写了一首他最得意的作品。
最后一个墨点落下,顾远舟俯身看去,毫不客气地拧眉批评起来:“你这字,撇如鼠尾,捺似扫帚,结构松散,毫无章法。”
“笔画之间互不呼应,宛若一盘散沙。”
他实话实说,赵文叙的头颅却因为这份打击,埋得越来越低。
学业,是他最后的骄傲。
“至于这诗,毫无章法的堆砌辞藻,浮于表面。”
顾远舟丝毫没有顾忌他心情的意思:“写秋日便‘萧瑟’,写离别便‘断肠’,全是拾人牙慧,没有一句是你自己的感受。”
他把书案敲得邦邦响:“连‘形似’都算不上,又如何去求‘神似’?”
赵文叙一向被誉为神童,从来没经受过这般不留情面的批评。
他深深地埋着头,双手紧紧抓住膝盖上方的布料,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砸。
“你要是想让我教你,从今日起,每天先到我这里来抄书,先把字给写好了,再谈其他。”
顾远舟语气严肃:“若受不了,你就别再来了。”
他原本只想着,把这个小兔崽子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给嫂嫂减轻些负担。
没想到,从赵文叙的书写诗词上就能看出来,这个孩子习惯太差,心术不正。
仗着自己有几分灵气,走惯了捷径。
比起踏踏实实苦读,更愿意用技巧来博取赞美。
顾远舟敛目。
别的不提,到了他手里,这些歪门邪道的心思就得给他好好收收!
“我……”
赵文叙哭着说:“我要来的,二叔你不要嫌弃我。”
除了这里,还能去哪里读书?
他没有别的选择。
“行。”
赵文叙道:“除了休沐,我每日酉时到家,要看到你抄好的书。”
“此外,”他指着书案,“收拾书房、准备好笔墨纸砚,知道了吗?”
赵文叙抬起哭红的眼,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这些,不都是书童小厮干的活?
看出他的意思,顾远舟淡淡道:“我是侯府庶子,没有小厮。”
朱夫人恨不得他早点死,活着就不错了,根本就不会给他拨下人伺候。
“二叔,我都知道了。”
赵文叙焉头搭脑地答应下来,在心中暗暗发誓:只要能熬到去书院,他就能摆脱了。
没了爹娘,一切都得靠自己去争、去抢。
忍,是他眼下必须要做的事。
顾远舟拿了一册启蒙读物给他:“来,先去把今天的抄完。”
赵文叙握着书,没敢说这本他早就背熟了。
一边抄书一边练字,对赵文叙这个年纪,不是轻松的事。
直到暮色四合,他才揉着酸痛的手腕,回到楚云舒的院子里。
廊下挂起一盏灯笼,屋里里点着油灯,昏黄的光晕从正屋窗棂透出来,将人影拉得斜长。
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说笑声。
是池如雁清甜的嗓音,夹杂着应然的几句应答,还有楚云舒温柔的叮嘱。
池松的话很不多,听起来却很自在。
交谈的声音织在一起,像阳光下暖融融的被褥,让赵文叙鼻头发酸。
“娘,我回来了。”
他的身影出现在帘子后面,那一室温馨,因为他的出现而空气一滞。
赵文叙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感受到,他的格格不入。
这三个孩子明明今天才进府,为什么他成了外人?
他想不通。
赵文叙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墨迹的袖口,又想起顾远舟毫不留情的批评,眼眶发酸。
“文叙回来了?”
楚云舒放下手中正在缝制的衣服,目光落在他脸上:“吃过饭了吗,饿不饿?”
池松和应然都坐在小木凳上剥着豆子,池如雁挨在楚云舒腿边,闻言都看了过来。
赵文叙抚了抚肚子:“不饿。”
为了减轻嫂嫂的负担,顾远舟给他准备了饭菜。
简单,但能吃饱。
楚云舒看向他,问:“你二叔,教得可好?”
赵文叙抿了抿唇,把心头的委屈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含糊应道:“二叔很严厉,我会好好学的。”
“严厉些好。”
楚云舒端详着他的神色,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你既去了他那里,便要守他的规矩,要多用心才是。”
赵文叙他垂下眼睫,乖巧应道:“是,儿子记住了。”
说完这句话,他再也挤不出半个字。
看着他的模样,楚云舒在心里叹了口气。
无论将来如何,他现在还是个孩子。
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让她的心,不合时宜地软了一下。
正要想寻个话题,赵文叙却再也待不下去,施礼告退。
来到门外,就着昏暗的灯火,他发现了短短大半天里,院子所发生的变化。
厨房角落里堆着新劈的木柴,整齐利落。
西厢房窗明几净,院子前侧的荒草都被割掉,就连花木看起来都精神了许多。
正屋那边,重新传出来说话的声音。
这个院子正在变得充实、热闹,甚至有了“家”的温度。
而这份温度,却跟他隔了一层。
暖意看得见,落不到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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