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
城门洞里的秦兵正扒着沙袋往里死拱,指缝里全是血泥,忽然身后滚来一声沉雷似的号角。
不是冲锋号的急促,也不是收兵号的松散,是闷得人胸腔发颤的低音,一声压过一声,震得脚底下的冻土都在微微发麻。
有人下意识抹了把脸上的血沫回头。
然后就看见——那面竖了两天、纹丝不动的黑底金龙监国大纛,动了。
六丈高的旗杆劈开灰黄色的硝烟往前压,黑缎旗面被风灌得鼓鼓胀胀,五爪金龙张着利爪迎着日光往前闯,鳞片反光像活过来的黑龙,顺着战线往城头碾。旗走得极稳,一步一顿,压得满场喊杀声都矮了半截。
没人传令,没人解释。
所有人都懂——大纛在哪,太子就在哪。
殿下,要往前线来了。
大纛之前,一道玄色身影一马当先,撞进所有人眼里。
朱慈烺掌中横握一杆寒铁方天画戟,玄甲沾着尘土,披风被风扯得笔直如刀。他没躲在亲卫盾墙后面,就直直冲在五万神武军的最前头,马蹄踏过血泥冻土,溅起的暗红血点落在玄色披风上,像绽开的暗花。
离城墙还有半里地,他猛地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他手腕一翻,长戟往前直指城头,声音顺着风砸进每个人耳朵里,不算最响,却像烙铁似的烫人:
“神武军,随孤破城!”
话音未落,他已踢马再冲,直扑瓮城豁口。
那面黑底金龙大纛紧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像座移动的山岳,稳稳托着他一往无前的背影。
前排举盾的神武军小兵,当场红了眼,连呼吸都在抖。
他是京郊流民出身,爹娘饿死在崇祯十四年的荒年里,弟弟饿得只剩一口气,是太子开的粥棚救了兄弟俩的命。后来招兵,他第一个报了名——不光为了每月饷银,更为了弟弟能进太子办的义学,老娘能有口薄皮棺材入土。
旁人都羡慕神武军穿铁甲、拿厚饷,是太子嫡系。
可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这身甲、这饷银、这家小的安稳,全是太子给的。
太子就是他们的天。
天塌了,他们就什么都没了。
真要是殿下有半分闪失,崇祯复辟、勋贵文臣翻旧账,他们这些太子一手拉起来的队伍,第一个被清算。饷银会停,抚恤会停,家里老小能不能活过那个冬天都难说。
殿下拿他们当兄弟,给了他们人过的日子。
那他们的命,就是殿下的。
就算死,也要死在殿下前头,用身子替他挡箭、挡滚木、挡所有脏东西。
“护着殿下!冲啊!”
小兵扯着嗓子嘶吼,声音从喉咙里劈出来,带着血味。他把盾牌举得比头顶还高,胳膊绷得青筋暴起,疯了似的往城墙方向冲,死死钉在太子身前的箭路上。
一句话像火星掉进了油罐里,瞬间炸遍了全军。
没人下令,没人督战。
盾兵自动往太子身前凑,盾牌连成密不透风的铁墙,把箭雨死死挡在外面;弓手站在盾后,弓弦拉得满月似的,箭矢不要钱似的往城头泼,拼了命也要压得守军抬不起头;扛云梯的弟兄把梯子往肩上一紧,步子迈得又大又急,鞋底沾了血泥打滑也不肯减速。
“殿下不能出事!咱们的家小、咱们的前程,全绑在殿下身上!”
“死也不能让殿下挨一箭!先登上城头给殿下趟路!”
五万神武军像一道黑色的怒潮,铺天盖地往前压。喊杀声震得旷野发颤,尘土冲天而起,人人红着眼,人人不要命,像一群护着狼王的疯狼,死死围着那道玄色身影,往山海关的城墙狠狠撞过去。
什么首级军功,什么赏银田地,此刻全被抛在了脑后。
他们只剩一个念头:
绝不能让殿下有事。
中路阵后的孙传庭,看见那道冲在最前的玄色身影,手里的令旗“咔”地一声,硬生生被攥断了木杆。
尖刺扎进掌心,他却像没知觉似的,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了半秒,随即怒火混着刺骨的后怕往上涌。
“混账!简直是混账!”
他嘶着嗓子骂,声音都劈了,“前晚说好了坐镇中军!他怎么敢!怎么敢冲在最前头!”
骂归骂,他手上的令旗挥得快出残影,三道军令连珠炮似的砸出去,语速快得发颤:
“传令!秦兵全线压上!把城门洞往死里撕!把守军主力全给我扯过来!”
“亲卫营全体上马!立刻冲上去!哪怕架着胳膊,也要把殿下给我架回来!”
“快马回通州!告知留守诸臣稳住京营,盯紧勋贵府邸,敢有半分异动,立刻拿下!”
三令传完,他盯着那道稳稳往前冲的背影,喉结狠狠滚了滚。
心里那点火气,不知不觉就散了,剩下的全是震颤。
历朝历代,哪有储君亲自冲攻城阵的?
也就这位殿下,敢拿千金之躯,往刀山火海里闯。
他咬了咬牙,提起佩剑就往前线赶,袍角扫过地上的血泥也毫不在意。
罢了。
殿下敢玩命,他这条老命,陪着就是。
瓮城侧翼的边军,是第三波看见大纛压过来的。
正往碎石坡上冲的老卒,脚底下打滑差点摔下去,扶住云梯抬头的瞬间,正好看见那道玄色身影冲在神武军最前头。
他手里的刀猛地顿了半秒。
昨天还在跟弟兄们啐唾沫,骂神武军是“太子家养的狗”,仗着嫡系身份装备好,看不起他们边地泥腿子。
可现在人家太子,直接冲在了攻城的最前面。
人家堂堂储君都不怕死,他们这帮世代守边的军户,反倒躲在后面争长短、比高低?
老卒脸瞬间烧得火辣辣的,比挨了一巴掌还疼。他狠狠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扯着嗓子吼,声音劈得像破锣:
“都他妈给老子快点!殿下都冲在前头了!咱们边军的脸都丢尽了!”
“抢在殿下前头登上城头!绝不能让殿下先踩这血窝子!”
一声吼,所有人都红了眼。
本来就憋着一股攀比的劲,此刻又愧又急,像火上浇油。尸体顺着碎石坡滚下来,后面的人踩着后背就往上冲;滚木砸在身边,溅起的碎石划得脸生疼也不躲。疯劲比之前任何一轮都足。
争不争脸面已经不重要了。
绝不能让太子,死在他们前头。
瓮城城头的守军,最先看清那道冲过来的玄色身影。
起初没人敢认。
开什么玩笑?明军的监国太子,冲在攻城队伍最前面?
直到那杆寒铁方天画戟映入眼帘,直到那面金龙大纛越逼越近,城头上瞬间炸了锅。
懵是真懵,喜也是狂喜。
打了两天,伤亡过万,本来都快撑不住了,结果朱慈烺自己送上门来?
只要砸死他,明军必乱!只要他死了,这山海关就守住了!
“是朱慈烺!真的是朱慈烺!”
汉八旗的牛录眼睛红得要滴血,唾沫星子横飞,扯着嗓子嘶吼,声音都破了音:
“弓箭手!全给我挤过来!集中射他!礌石滚木!全往下砸!”
“砸死朱慈烺!赏银千两!世袭佐领!”
一瞬间,瓮城这段的守军全疯了。弓箭手挤到垛口,箭矢暴雨似的往那道玄色身影上泼;搬礌石的拼了命地运,胳膊酸得打颤也不敢停。
他们不敢撤别处的兵——其他方向的秦军、边军还在疯冲,撤了防线立刻就崩。可这一片,所有人都红了眼,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把所有能扔的东西全往下砸。
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箭矢咻咻擦着披风飞过,礌石砸在马前,“咚”地一声闷响,溅起一片血泥,震得地面都发麻。
朱慈烺始终稳坐在马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冲到城墙根下,他猛地勒马,翻身落地,动作一气呵成。
玄甲沾血,长戟拄地,他抬眼望向城头,目光扫过那些疯了似的守军,嘴角没半点波澜。
身后,黑底金龙大纛稳稳停在城墙下,六丈旗杆戳在硝烟里,像一根定海神针。
五万神武军已经冲到近前,前排盾兵死死围成半圈,把他护在最中间,喊杀声震得墙砖都在簌簌掉灰。
他伸出手,指尖稳稳扣住了面前云梯的横档。
城头上的嘶吼瞬间又尖了一截,礌石砸得更凶,连火油都往下泼。
城下的喊杀声也跟着炸到了顶点,所有人都往前挤,想跟着殿下一起往上冲。
前排神武军的目光,都钉在那只搭在云梯上的手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