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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破晓,三百门神武炮的怒吼,先一步撕碎了黎明。
比昨天更密,更狠,更不留余地。
炮口火光连成一道绵延三里的火墙,亮得人睁不开眼。开花弹像冰雹似的砸在瓮城内外,连夜修补的沙袋工事当场炸成碎末,临时垒起的砖石矮墙掀得满天飞,连城墙根的冻土都被翻了一层。第一轮炸烟还没散开,第二轮已经砸落;第三轮装填完毕时,头一轮的碎石还没落地。
炮手们像上紧了发条,擦膛、装药、塞弹、校准,动作快得带出残影,连汗都顾不上擦。
整整一个时辰,炮声没断过一下。
清军熬了一夜补好的防线,被撕得比昨天还碎。豁口炸得更宽,胸墙炸成平地,藏兵洞塌了好几处,可六七万守军的主力还钉在城墙后,死的多是靠前补工事的杂兵,真正能打的关宁军老兵、汉八旗和蒙八旗的战兵,大半还攥在吴三桂手里。
炮声刚歇,明军的号角就炸响了。
不是昨天的悠长号令,是短促、急促、一声接一声的冲锋号,像锤子似的砸在人心上。
冲车、井栏、云梯、投石机,全线往前压。车轮碾过冻土和血泥,轰鸣声汇成一片,比昨天的声势足足猛了一倍。
三路大军同时扑了上去。
孙传庭的秦兵死咬城门洞,周遇吉的边军猛冲左翼豁口,姜瓖的大同兵牵制右翼。所有人都红着眼,步子迈得比昨天大,冲锋的速度比昨天快,像一群饿极了的狼,恨不得一口把山海关咬碎。
不是他们疯了。
是所有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殿下说了今天要亲自登城。
能在殿下动身之前破城,就绝不能让储君踏足城头半步。
真要是逼得殿下冲在最前面,别说战功爵位,能不能保住满门性命都两说!
“快!再快点!”
带队的把总挥着刀在后面吼,嗓子劈得像破锣,“冲上去!殿下看着呢!别让殿下亲自动手!”
士兵们咬着牙往前冲,箭雨砸在盾牌上叮当作响,有人中箭踉跄两步,扶住梯子接着往上爬,连哼都不哼一声。
昨天是为了赏银、为了脸面;今天是为了抢在太子前头破城,是为了不让那位把他们当人看的储君,沾染上城头的血污。
这份劲,比三十两银子还足。
城门洞里,厮杀比昨天更凶十倍。
秦兵踩着没过脚踝的血泥往里冲,昨天半人高的尸堆,今天快堆到胸口了。守军隔着尸堆往外挥刀,刀刃砍在甲胄上溅起火星,秦兵们直接用肩膀撞,用身体压,把守军往里面逼。
“扒!接着扒!把沙袋全给老子拖出来!”
百户嘶吼着,伸手去拽门洞深处的沙袋,手背被弯刀划开一道深口子,血瞬间涌出来,他像没知觉似的,攥着沙袋绳死命往外扯。
指甲劈了,指缝淌血,没人停。
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赶在殿下披甲上阵之前,把这道门撞开。
瓮城豁口处,更是成了血肉磨盘。
边军顺着碎石坡往上冲,比昨天更猛,更不要命。前面的人被滚木砸倒,后面的人踩着后背就往上跳,连停顿都没有。
“冲!别给边军丢人!”
老卒嘶吼着,脸上的血痂裂开,血顺着下巴往下淌,“让京营那帮软蛋看看!咱们边军,才是能打硬仗的!
赶在殿下上来之前,把这口子撕烂!”
守军往下扔的已经不只是滚木礌石,还有断枪、碎砖、甚至同伴的尸体。什么顺手扔什么,红着眼往下砸。
可明军就像不知疼似的,砸倒一波,又上来一波。
尸体在坡下堆了厚厚一层,顺着坡往上铺,快铺到豁口了。血把碎石泡得滑腻,人踩上去就打滑,就把刀插进石缝里,借力往上攀。
山海关城楼里,吴三桂扶着断墙站着,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后站着亲卫,手里还攥着两万关宁军精锐预备队,没动。
“疯了。”
他盯着城下漫山遍野往上扑的明军,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发沉,“孙传庭、周遇吉,全他妈疯了。”
旁边的副将喘着粗气接话:“将军,明军攻势太猛,一线弟兄快顶不住了!要不要调预备队上去?”
“急什么。”
吴三桂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整条战线,心里门儿清——
城下明军虽猛,可打了一上午,冲锋的也都是前军轮战的队伍,真正的嫡系主力还没压上来。他手里六七万人马,战死的加受伤的才一万出头,能打的战兵还有大半,只是被明军车轮战熬得精疲力尽,胳膊抡肿了,嗓子喊哑了,体力耗得厉害。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只是他想不通。
按常理,明军占着炮多粮足的优势,围上十天半个月慢慢耗,山海关迟早破,根本犯不着这么玩命。
可这帮人倒好,天不亮就开炮,炮一停就冲锋,一波接一波,连口气都不给守军喘,像是在跟谁抢时间,像是晚破一天城就要天塌下来似的。
“这帮南蛮子,到底在急什么?”
吴三桂摩挲着刀柄,眉头拧成了疙瘩,“放着稳赢的仗不打,非要拿人命填。真他妈是一群疯子。”
他啐了一口,冷声下令:“传令下去,二线队伍顶上去换防,让一线的撤下来喘口气。
告诉他们,守住今天,明军锐气就泄了。
想拿人命堆开山海关,没那么容易!”
令旗刚挥下去,右翼就传来急报——姜瓖的大同兵疯了似的往炸塌的城墙缺口撞,已经冲上来两波,守军快顶不住了。
右翼阵前,姜瓖已经从阵后走到了最前沿。
他肩膀上的伤又崩开了,绷带渗得通红,却浑然不觉,盯着城头的豁口,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泛白。
他比谁都急。
孙传庭是心腹,周遇吉是宿将,就算太子真有闪失,他们未必会被清算到底。可他不行。他是降将,有过观望的前科,太子要是出事,崇祯和文臣第一个扒他姜家的皮。
更别说,这是他证明自己的最好机会。
赶在太子亲自动手之前拿下右翼,这份功劳,足够让殿下高看他一眼。
“预备队!再上一队!”
他猛地挥刀,声音劈得沙哑,“告诉弟兄们!先冲上城头的,赏银百两!官升两级!
冲!今天就算把人填光,也得把城头给我踩下来!”
亲兵们嗷一嗓子,带着一队生力军扑了上去,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向城墙豁口。
从清晨到正午,冲锋没停过一轮。
一波人打累了退下来,另一波立刻顶上去,连喘口气的间隙都不给守军留。
城墙上的豁口越撕越宽,最宽的地方已经能容四五个人并排冲。守军的防线一退再退,从城头退到内墙根,又从内墙根退到临时垒的沙袋后面。
关宁军的老兵还能咬牙死扛,临时强征的壮丁早就吓得浑身发抖,扔石头的力气都快没了,有人瘫在地上,抱着头哭,哭自己命苦,哭吴三桂坑人,哭明军疯了。
明军也不好受。
冲在最前面的兵,刀砍卷了三把,胳膊肿得抬不起来,还在机械地往前劈。有人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喘得像拉风箱,脚底下却半步不退。
城墙根的尸堆,比昨天厚了整整一倍。
血顺着冻土的缝隙往下渗,渗得深了,踩上去不再是扑哧响,是黏糊糊地粘靴子。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赵率教站在中军营旗下,嗓子已经喊得发不出声,只能打着手势催兵。他额头上青筋暴起,看着豁口处反复拉锯的战况,心里火烧火燎。
亲兵刚从后面跑过来,喘着粗气报:“将军!中军传来消息!殿下已经披甲,龙骑营动身了!最多半个时辰就到前线!”
这话像一盆热油,直接浇在了火上。
赵率教猛地转头,盯着城头的豁口,眼底全是红血丝。
半个时辰。
只有半个时辰了。
绝不能让殿下,踩着尸堆冲城头!
“传我令!亲卫队上!跟着我冲!”
他一把拔了腰间的佩刀,就要往前冲,“今天就算把命扔在这儿,也得把城头给我拿下来!”
号角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急,更烈。
明军的攻势,又往上猛了一截。
所有人都知道,殿下快来了。
这最后一口气,必须顶上去。
绝不能让殿下,踩进这摊血里。
城头的守军,看着下面又一波扑上来的明军,看着那漫山遍野的人头,听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心里的慌意压都压不住。
“疯了……全疯了……”
一个关宁军老兵靠在垛口后面,手里的刀攥得指节发白,喘得像破风箱,“打了两天了……他们不累的吗……至于这么玩命吗……”
没人回答他。
只有喊杀声,顺着风卷上来,裹着血腥味,砸在每个人心上。
吴三桂站在城楼里,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终于缓缓抽出了佩刀。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要来了。
可他不知道,比明军更疯的人,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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