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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长龄侯府时,天色已然大亮。
裴知衡先一步下了马车,月白锦袍,外罩墨青鹤氅,长身玉立,眉目疏朗,往那里一站便是芝兰玉树般的人物。
许岁宁头一回见他的时候,心底大约也是这么想的。
她也一直觉得,自己能与他同自己的养父母一般,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如今再看,他还是那个他,风光霁月、清正端方,可她心底那点念想,却早已磨尽了。
她踩着脚凳要下车时,裴知衡忽然侧过身来,朝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像他这个人一样,从头到尾挑不出错处。
许是从前她坐在他身边的时候,总是凑过去与他说话,声音细细的,带着些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讨好。他也从不推拒,只是淡淡应着,仿佛她说什么都与他无关。
如今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他反倒不习惯了。
又或者是到了世叔府上,怕二人这副疏淡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损了裴府该有的体面。
但无论哪一种,都与她无关。
许岁宁侧了侧身,扶着月容的手稳稳地落了地,极自然地避开了他的搀扶。
裴知衡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大约是没想到她会躲。
从前她也从不躲他的。哪怕他只是无意间扫她一眼,她也会弯起唇角,眼底泛起细细的亮光来。
裴知衡皱了皱眉,终是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负在身后。
这是世叔的府邸,不是他能与她拉扯计较的地方。
他转头看向门房,声音清朗:“裴府裴知衡,携内子前来拜会世叔。”
许岁宁跟在身后,听见“内子”二字时脚步顿了顿。
从前她盼着他这样唤她,盼了许久也没盼来。
如今他倒是肯在外人面前喊她了,她却已经不在意了。
门房应声躬身引路。
他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
从前她喜欢看他的背影,觉得挺拔、清正,像是能替她挡住所有风雨。
可她如今才看明白,那道背影替许多人挡过风雨,许娇、同僚、甚至府中不相干的管事……
却独独没有替她挡过什么。
他站在她身前的时候,她依旧是冷的。
许岁宁垂下眼,不再看了。
及至踏入内院,许岁宁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侯府的门庭是气派的,朱漆大门,石狮镇守。
可一进内院,便显出几分与气派不太相衬的冷清来。
廊下花木修剪得齐整,没有盆栽,没有应时的花卉,连一盆寻常的冬青都不见。
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只叫人觉得空旷寂寥。
她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目光从廊下掠过时,忽然顿住了。
廊柱旁,靠着墙角的位置,雪扫净了,新移了一株藤萝,与这庄严冷清的府邸格格不入。
她收回目光,又往前走了几步,便见窗台下摆着一排灰陶盆,旁边搁着一只半旧的铜壶。
她瞧见那铜壶时,心头动了一下。
她记得自己曾对养母说过,若是有自己的院子,窗台下一定要摆一排花盆,种上朝颜、薄荷和凤仙,用一把旧铜壶浇水。
铜壶是旧的才好,壶嘴上要挂着水珠子,不像新壶那般亮晃晃的,太干净了反而不像过日子。
那些话是她十四五岁时说的,那时她还住在苏城的小院里,养母坐在廊下纳鞋底,她趴在窗台上比划着说自己日后的新家。
养母当时只是笑,说“好,娐娐的院子一定好看”。
后来她被接回许家,嫁进裴府。
她起初也是怀着憧憬的,在窗台下摆过几盆花,挑了最寻常的凤仙和薄荷,还特意托人寻了一把旧铜壶。
可惜花没养到两个月,王氏便以内宅里摆这些东西不像样为由,叫人尽数搬走了。
裴知衡那时是知晓的,却从未说过什么。
可眼前这处院子,竟与她当年随口描绘的模样像了七八分。
许岁宁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大约只是巧合罢了。
江南的院子本就是这个样子的。
藤萝架、陶盆、旧铜壶,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致。
姬长龄刚从南边回来,兴许是在江南见惯了这样的布置,回京后便照着想了个大概,叫下头的人依样弄了。
这些陈设物件,在她看来是念想,在别人眼里大约只是随手摆弄的闲趣。
自己怎么能将一个长辈的庭院与自己的私心扯上关系?
这样揣度,实在不该。
她垂下眼,不再多看,跟着侍从继续往前走。
及至走近了一道垂花门前,她才恍然想起另一桩事来。
她在裴府住了两年,自是知晓当家主母要管中馈、要打点人情往来、要安排四季花木更换,这桩桩件件都是有迹可循的。
可这偌大的侯府,竟像是没有人在打理这些似的。
许岁宁忽然想起,先前在裴府听过一些关于长龄侯的传言。
大都是说他如何位高权重、如何深得圣心,也有底下人闲磕牙时顺嘴提过一句,说这位侯爷至今未曾娶妻。
她那时听了也没往心里去。
毕竟长龄侯年近而立,在她想来,姬长龄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地位,内宅里即便没有正妻,也该有几房侍妾通房伺候着。
可眼下她一路走过来,所见到的侍从全是清一色的年轻小厮,廊下连一个端茶递水的丫鬟都没见着。
她忽然想起月容前些日子跟她嘀咕过的话。
“少夫人您不知道,外头都说长龄侯是‘铁打的孤星’。前些年先帝还在的时候,亲自给侯爷指过一门亲事,是丞相家的嫡女,才貌双全的。可侯爷愣是拒了。”
月容当时压着嗓子,跟说书似的:“先帝问为什么,侯爷只说了一句‘臣有放不下的人。’”
“后来先帝驾崩,就再也没有人敢给侯爷说亲了。”
许岁宁当时听了还是有些不大信的。
毕竟一个位极人臣的当朝帝师,能有什么放不下的人呢?
可此刻站在这个冷清的庭院里,她忽然有些信了。
若非心里真的住着一个人,怎么会让这样大的府邸空着这么多年?怎么会连一个通房都不纳?又怎么会连先皇的赐婚都敢拒?
那得是多深的执念。
然而这些感慨唏嘘,到底不是她今日踏进这座府邸的主要来意。
说到底,她今日来,是存了私心的。
她早已打定了主意要与裴知衡和离,他不爱她,她守着这个空壳一般的名分又有什么意思?
可裴知衡背后倚仗的,正是姬长龄这般人物。
她在裴府这两年早已看得明白,裴知衡面上清高,可他能在官场里走得这样顺遂,全因担了帝师侄子的名号。
若她贸然提了和离,裴知衡颜面扫地,姬长龄未必不会出手替自己的侄子遮羞。
到那时候,她一介孤女,拿什么去扛一个当朝帝师的雷霆手段?
所以这一趟,她须得探一探姬长龄的口风,看一看他对裴家这门亲事究竟看重几分。
正想着,引路的侍从在垂花门前停了下来:“侯爷正在见客,请裴大人与夫人稍候。”
裴知衡应了一声,在廊下站定。
许岁宁也跟着停下,往旁边退了半步,与他隔开一臂的距离。
裴知衡侧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皱,大约是觉得她距他有些远了,可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什么。
廊风一阵接一阵地,许岁宁喉间的痒意也跟着往上涌,却又被她压了回去。
手炉在车里便已冷了,月容还没来得及换新的。
裴知衡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拢狐裘时露出的细白指尖上,刚要开口问一句“还好么”,帘子便从里面被掀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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