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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许岁宁醒得很早。
月容端了药进来时,她已经坐在妆台前,将那身银红锦缎的衣裳换上了。
料子滑如水,贴着身子垂下,将她纤柔的腰身衬得愈发不盈一握。
外头又罩了件白狐裘,毛色莹润,衬得她本就白净的面孔愈发剔透,叫人挪不开目光。
“少夫人今日当真好看。”月容由衷叹道。
这般容貌,搁在京城里也是数得着的。
可裴知衡两年间从未正眼瞧过她几回。
大约在他心里,容貌再美,也比不上许娇的知书达理、进退得体。
一个乡野长大的女子,生得再好看也不过是皮相,登不得大雅之堂。
许岁宁看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
月容放下药碗,拿起梳子,一面替她拢发,一面低声问:“少夫人今日戴什么样式的首饰?前儿大爷送来的那套赤金头面……”
“不必了。”许岁宁摇摇头。那副头面她连盒子都没打开过,“太沉,压得脖子疼。”
戴与不戴,他大约都不会多看一眼。
月容便不再提,在妆匣里翻了翻,拣出几支簪子比了比,却都觉得配不上那身银红的衣裳和那张过于出众的脸。
药碗搁在手边,已经有些凉了。许岁宁端起来,一气灌了下去。
苦味在舌尖漫开,让她皱了皱眉。
她捻起一块蜜饯含着,甜意缓缓化开,却怎么都压不住那股子药腥。
她已经连喝了三日的药了。
夜里咳得睡不着,白日里还要强撑着去王氏跟前侍疾,回来时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气力,瘫在榻上连抬手的劲都没有。
这些事裴知衡惯来不会问的。
他总有道理。而她永远该受着。
“少夫人,侯爷送的那对镯子……可要戴上?”
许岁宁的手指在妆匣边缘停了一瞬。
她想起那张素白花笺上的四个字,沉默片刻,低声道:“……戴上吧。”
月容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镯子从漆盒中取出,托着她的手替她戴上。
玉镯贴着细白的手腕滑下去,衬得那一截腕子愈发纤细,像是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许岁宁垂眸看了一会儿,便将手放了下来。
帘子被人掀开的时候,她正侧着脸,叫月容替她戴一对珍珠耳坠。
晨光从窗口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细眉舒展着,睫毛低垂,像一张尚未着墨的画,干净得让人不忍落笔。
裴知衡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本是要来催她的。
世叔今日在府中,他再三确认过了,须尽早过去才好。
可话到了嘴边,看着妆台前那个纤瘦的背影,竟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背挺得笔直,银红的衣裳裹着她单薄的身子,端坐在那里,像一尊精心打磨的玉人,很是好看。
可也仅仅只是好看了。
他在帘外站了几息,才往里走。
许岁宁从镜中瞧见了他,微微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今日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唇上染了薄薄一层胭脂,衬着她白皙的面孔,整个人便有了几分活气。
可她看他的眼神还是那样,淡淡的,什么也没有。
裴知衡心头莫名一紧。
从前她看他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双眼尾微挑的杏眼里总是藏着什么,亮晶晶的。
他惯来觉得那样的目光有些扰人。
如今那双眼睛里什么都不剩了,他该觉得松快的。
可不知为何,胸口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大爷稍坐片刻,这就好了。”
她收回目光,对月容道,“那支翡翠簪子吧。”
月容应了一声,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翡翠簪子,替她簪在发间。
那翡翠水头极好,碧汪汪的一抹,衬着银红的衣裳,竟格外好看。
裴知衡的目光却在她腕上停了一瞬。
她此刻双手拢在狐裘里,腕间那对玉镯子露出半截,玉质极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那镯子他没见过,料想是世叔昨日送来的那些东西里的。
她倒是懂得挑贵重的东西往身上戴。
不过也好,戴着世叔送的礼去世叔府上,也算全了礼数。
许岁宁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腕上停了片刻,心头微微沉了沉。
她不知他在想什么,大约是觉得她贪图这镯子的贵重吧,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她已经懒得猜了。
总归过几日就各自走各自的路了,他想什么与她再无关系。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狐裘的领口,偏过头来看他:“大爷,好了。”
她话音还没落下,外头长顺便匆匆进来了。
长顺先是行了一礼,又凑到裴知衡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神色有些为难。
许岁宁离得近,隐约听见“许二小姐”“想见大爷”几个字,便没有作声。
裴知衡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许岁宁一眼,却见她面色如常地站着,什么神情也没有。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裴知衡要去什么地方、要做什么事,她从来都是从旁人嘴里听说的。他从来不亲自告诉她。
大概是觉得没有必要。
而许娇不一样。
许娇总能得他亲口叮嘱的。
去哪里、何时归、见什么人,事无巨细,温声软语。
仿佛许娇才是他的妻,而她,不过是这府里一个挂着“少夫人”名头的外人。有事让下人知会一声便够了,不必他亲自开口。
他大概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大爷若有事,尽管去忙便是。”许岁宁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
裴知衡听出她话里的疏离,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对长顺道:“去与娇姐儿说一声,今日我要去拜会世叔,旁的事先放一放,等我回来再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把下月生辰宴的事与她说明白,叫她知道府中的安排。”
长顺应声退下了。
帘子掀起又落下,一阵风灌进来,扑在许岁宁脸上。
她将狐裘拢紧了一些,连日来汤药不断的身子本就虚着,被这冷风一激,喉间又涌上一阵痒意。
她偏过头,拿帕子掩住唇,压着咳了两声,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许岁宁平了平气息,正要开口,却听裴知衡忽然道:“岁宁,我听说你昨日与娇姐儿起了争执?”
她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他。
却见裴知衡眉头微微拧着,面上的神情算不上严厉,却也称不上温和。
他冷冷清清道:“你毕竟是少夫人,不该与娇姐儿一般见识。她自小在裴府出入,被两家人娇惯着长大的,脾性难免娇气,你多让着她几分,府里也和睦些。”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像在陈述一桩不需要争辩的事实。
许岁宁没有作声。
她想起来了。昨日在廊下,许娇被她堵得哑口无言、面无人色地走了,原来转头便去了裴知衡面前诉委屈。
也是,在她心里,裴知衡本就是最可靠的倚仗,受了气自然要去找他讨回来。
而她病了这许多日,日日汤药不断,他从未问过一句。
许娇不过是受了几句口舌,他便急急忙忙地来敲打她了。
许岁宁垂下眼,没有为自己辩解。
她早已学会了,在他面前说什么都是错的,辩解只会让他觉得她不知好歹、心胸狭隘。
况且许娇如何说他便如何信,她的解释在他那里,大约也只是狡辩罢了。
裴知衡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听进去了,便微微舒了舒眉头。
他正要再说什么,余光却忽然瞧见一旁的桌上正放着一只青瓷药碗,像是刚喝完不久。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你这是……”
许岁宁还没来得及开口,月容已经忍不住替她答了:“大爷,少夫人这几日咳得厉害,夜里总睡不踏实。郎中说寒气入了肺络,再拖下去怕要落下病根了。白日里少夫人还要去大夫人跟前侍疾,回来时站都站不稳……”
“月容。”
许岁宁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泼下去。
月容咬着唇,把余下的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眼眶却已经红了。
许岁宁这才转回头来,面色平静地看向裴知衡:“不过是风寒罢了,吃了药便好。不妨事的。”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裴知衡还能看见她脂粉下掩不住的疲倦。
许岁宁垂下眼帘,理了理袖口,将那对玉镯子往腕上推了推,低声道:“大爷,侯爷该等久了。”
她说着,便从他身侧走过,撩开帘子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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