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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仁沿渭水入城,布衣湿透,是渭水边的雾气。墨渊跟在后头,裤脚沾着矿道的黑土。
他熟悉这些沟渠暗角,三年里逃了几回,每回都被抓回去。此刻却走得极稳,像是终于知道该往哪里去。
东市后面的窄巷,两人绕了三道弯。墨渊忽然停步,侧身让到墙根。
一队巡夜郎中令属官提着矛过去,靴声整齐,消失在巷口。
到府门前,萧仁将令牌拍在门房眼前。门房认得他,目光却迟疑地扫向墨渊。萧仁只说一句"我的人",门房便低头退开。
扶苏正在书房里踱步,见萧仁进来,一把抓住他手臂:"如何?"
萧仁从怀中掏出竹简,摊在案上。扶苏一眼扫过去,手指攥紧竹简边缘。
"十七人。"萧仁说,"永巷令、中车府丞、卫尉属官……"他顿了顿,"还有后宫采办。"
扶苏手中竹简猛地一沉:"母后身边……"
"还不确定是谁。"
扶苏松开竹简,在案前坐下。他盯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抓。"他忽然说,"现在就抓,廷尉署、中尉府,我亲自带人——"
"公子。"门外走进一人,灰袍缓带,是李斯。
身后老仆捧一卷地图,放下便躬身退出,带上了门。
"丞相?"扶苏皱眉。
李斯先行礼,直起身:"萧仁说得对,不能抓。"
扶苏没说话,李斯走到案边,手指点了点"永巷令"三个字:"此人管着后宫门禁,抓他打草惊蛇。"
"那便任他们谋划?"
"等。"李斯说,"等他们动,等他们把棋子摆出来,再一网打尽。"
萧仁看了李斯几眼,李斯目光落在竹简末尾:"公子身边也有。"
扶苏一怔,李斯的手指从竹简抬起,点在案面:"最后一人,公子可识得?"
竹简末尾,"陈婴"二字,扶苏呼吸一滞:"我的侍卫长,从陇西随我回咸阳。"
书房里静了,墨渊在门口咳嗽几声,三人没理他。
"三年。"萧仁重复道,"公子可知,这三年里他传递过多少消息?"
扶苏脸色难看至极。
"不能动他。"萧仁忽然说,扶苏和李斯同时看向他。
"动了陈婴,冯去疾立刻知道名单泄露。"萧仁走到案边,手指划过竹简,"但要让他传不出消息。"
"如何做?"
萧仁看向李斯:"丞相说等他们动。那在动之前,公子身边要有人替陈婴传话——传我们想让他传的话。"
李斯嘴角动了几下,没说话。扶苏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众人:"我竟不知身边有蛇。"
扶苏转过身,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抛给萧仁。青铜质地,刻着"卫尉"二字。
"陈婴调不动,但我的人,从今往后归你调遣。"扶苏说,"找出蛇,不用问我。"
萧仁接过令牌,收入怀中。李斯在旁看着,忽然开口:"北境粮道,三日前断了。"
萧仁看向他。
"有人烧了两座粮仓,用的是赵高旧部手令。"李斯从袖中抽出一片残帛,放在案上。
萧仁拿起残帛,上面半个"冯"字被火烧焦:"丞相想说什么?"
"断他们的粮。"李斯看向竹简,"十七人里,三个管着关中盐铁转运。抓了,换我们的人,冯去疾的粮运不到该运的地方。"
"不打草惊蛇?"
"可以病故。"李斯说,"可以告老,可以调任。"他顿了顿,"办法多的是,只要公子点头。"
扶苏走回案前,看着那片残帛,又看着竹简上的名字:"多久?"
"三个月。"李斯说,"三个月内,臣让关中盐铁,只进不出。"
"三个月太长。"萧仁忽然说,两人看向他。
"三日后有廷议。"萧仁说,"冯去疾选在这个时候动手,不是巧合。他要在廷议上发难,而我们要在那之前,让他动不了。"
"你是说……"
"能策反的策反,不能策反的,让他们'病'。"萧仁说,"陈婴要留着,不仅留着,还要让他传消息——传冯去疾想听的消息。"
扶苏眯起眼:"什么消息?"
萧仁手指点了点"永巷令"三个字:"让陈婴告诉冯去疾,公子三日后,会去章台宫。"
"我确实会去。"
"但去法不同。"萧仁收起竹简,"公子独自去,不带侍卫,走永巷偏门。"
李斯忽然笑了:"引蛇出洞?"
"不。"萧仁说,"让蛇以为,洞已经空了。"他看向扶苏:"公子可信我?"
扶苏:"我信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请说。"
"父皇。"扶苏的声音低下去,"我要他活着。"
萧仁沉默片刻,点头。
李斯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一枚铜符,刻着匈奴单于的狼头图腾。
"从烧粮现场一并找到。"李斯说,"冯去疾与匈奴有旧,不是秘密。但此物出现在关中,意味着他的粮,不止运给六国余孽。"
萧仁拿起铜符:"三日后,公子去章台宫,我去会会这位永巷令。"
"你一个人?"
萧仁没回答,看向门口的墨渊:"你师兄教过你,怎么让人开口说话么?"
墨渊一直沉默地站着,闻言抬起头,咧嘴笑了笑:"学过一点。"
李斯看了墨渊几眼,没说什么。扶苏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萧仁。
"陈婴近日的作息,他身边还有三个我信得过的人。"扶苏说,"但信得过不代表能用,你自己看。"
萧仁接过纸,收入怀中。
"每三日。"扶苏说,"你来府上,或我去你处,交换消息。"
"好。"
"若三日等不到呢?"
萧仁转身向门口走去,墨渊跟上。他的手搭在门闩上,回头看了扶苏几眼。
"等不到,就是出事了。"他说,"公子便按第二套来。"
"什么第二套?"
萧仁拉开门,晨光涌进来:"没有第二套,所以必须等到。"
廊下,墨渊低声问:"师父,真要去会永巷令?"
萧仁从怀中取出竹简,又看了几遍。十七个名字,十七条线。
"不。"他说,"先去见一个人。"
"谁?"
萧仁将竹简塞回怀中,脚步不停:"陈婴。"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廊角转出个青衣人,腰佩长剑,面目端正。
正是陈婴,陈婴显然也没想到会在此处撞见萧仁,脚步几顿,随即躬身行礼:"萧大人。"
萧仁看着他:"陈侍卫长,正找你。"
陈婴直起身,目光在萧仁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他身后的墨渊。右手不自觉地移向剑柄,指节收紧,又缓缓松开。
"有何吩咐?"
萧仁从怀中取出扶苏给的令牌,在陈婴眼前晃了晃:"公子有令,三日后廷议,你随我入宫。"
陈婴瞳孔微缩,随即垂首:"诺。"
他退开一步,让出路来。
萧仁从他身侧走过,墨渊跟在萧仁身后,经过陈婴时,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
陈婴脸色微变,右手再次按上剑柄。墨渊已经走过去了,走出回廊,萧仁头也不回:"你跟他说了什么?"
墨渊笑了笑:"没什么。问他陇西的风,是不是比咸阳大。"
萧仁脚步微顿:"他什么反应?"
"手按在剑柄上了。"墨渊说,"但没拔。"
萧仁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距离廷议还有两日。
他想起矿道里那些军械粮草,想起铜匣中那份名单,想起墨渊说"那女人姓夏"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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