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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仁的手指停在左侧通道,铜钥在火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墨渊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先生,你不信我?”
萧仁盯着右侧通道的青石板,那里有一道新鲜划痕,边缘沾着点灰白粉末。弯腰拈起,在指尖捻了捻,龙涎香,冯去疾书房专用的那种。萧仁弹掉粉末,抬脚朝右边走。
“两条路都通书房,”墨渊追上来,“左边绕远,安全。右边直通暗牢外间,有人守。”
“带路。”
通道越来越窄,龙涎香浓得呛人。萧仁默数脚步,第七十三步,前方传来人声。
“……大人说了,那小子跑不了。”
“密道里搜过没有?”
“搜个屁,你进去?”
墨渊拽住萧仁袖子,指了指头顶。石壁上方一道半尺宽的缝隙,黑漆漆的。他手脚并用攀上去,像只狸猫。萧仁跟着爬进缝隙,里头是更窄的甬道,只能匍匐前进。爬了约一盏茶工夫,前方豁然开朗。一间石室,比先前大了三倍。四壁木架上堆满羊皮图,中央悬着长明灯。
灯下有人,白发散乱,铁链穿肩,浇铸在石壁里。墨渊跳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师兄!”
那人越过他,直直看向萧仁:“你带了外人?冯去疾的人?”
“不是。”墨渊手在抖,“他是我师父,也是扶苏公子的人。”那人盯着萧仁,露出半颗门牙:“扶苏?那个软蛋公子?”
“师兄!”
那人没理墨渊,只对萧仁说:“你想从这儿得到什么?”
萧仁走到木架前,随手抽出一卷羊皮图展开。章台宫地下管网,朱笔标注终点。他的手指顺着轨迹移动,停在三个名字上:冯去疾府、赵高府、永巷偏殿。
“都通?”
师兄笑容收了。萧仁又抽一卷,咸阳城外。朱砂圈住的废弃矿场,旁批四字:军械、粮草。
“还有这个。”
师兄喉咙里咕噜几声:“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仁把图卷好,塞入怀中。他看向墨渊:“能走吗?”
墨渊眼眶发红,盯着那铁链。
萧仁走过去,掏出廷尉署顺来的铜钥,试了试,锁孔不对。
“玄铁浇铸,钥匙在冯去疾手里。”师兄说。萧仁退后两步,从靴筒抽出蒙恬送的短匕,刃口有细密的锯齿。他蹲下去,匕尖沿着铁链与石壁的接缝,一寸一寸地凿。金属刮擦石头的声音刺耳。
“凿不开……”师兄皱眉。萧仁没停。他凿的不是铁链,是浇铸铁链的石块。玄铁浇在石中,但石头不是一整块。他找到两块石材的接缝,最脆弱的地方。墨渊忽然懂了,扑过去用铜钥当凿子,跟着挖。
外头传来喊声:“暗牢有人!”
萧仁动作没顿。石块簌簌掉落,缝隙扩大。师兄肩胛骨猛地一松,铁链哗啦作响,闷哼几声,额头青筋暴起。墨渊连忙扶住师兄后背,掌心抵住他后心,按住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走甬道。”萧仁撬开最后一块石头。师兄却推开墨渊,自己站直,腰挺得像肩上的伤不存在,从石床下摸出一把短弩,弩箭上弦,对准石室入口。
“你们走。”师兄手指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图带走。三年前的债,该还了。”
“师兄!”
“走!”师兄瞪着墨渊,“墨家弟子,听令!”
墨渊嘴唇哆嗦着。萧仁一把拽住他胳膊,拖进甬道。师兄身影在入口缩成一点微光,然后弩机震动,惨叫、更多的脚步声、呼喊声、刀剑出鞘的声音。
墨渊挣扎着要回去,萧仁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走!”
墨渊抹了把脸,指缝里是泪还是汗看不清楚。他低头站了一会儿,攥紧手里的铜钥,然后抬起头:“先生,走。”
萧仁转身,选了左侧那条“绕远”的路。龙涎香淡下去,换成潮湿的霉味。
“我师兄……”墨渊声音还是哑的。
“死不了。”萧仁说。
通道尽头是一扇石门,推了推,纹丝不动。
墨渊上来,在右下角按了几下,石门轰然打开。外头是渭水。天蒙蒙亮,河面泛着灰白的光。远处章台宫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萧仁掏出那两卷图,在河边找了块平整石头铺开。
墨渊蹲在旁边,手指在羊皮上移动,把断断续续的暗道补全,动作很慢,像在拿什么东西稳住自己。晨光越来越亮,图上的脉络越来越清晰。
“冯去疾府、赵高府、永巷偏殿……”墨渊声音低下去,“还有这个矿场。”
萧仁手指点了点矿场位置。“军械、粮草”四个朱字,在晨光里红得像血。对他说:“去看看?”
墨渊站起身,把图卷好,塞进怀里。眼眶还红着,眼神已经变了。“走。”
矿场在咸阳城外几里,废弃数年。井架东倒西歪,矿洞口堆着碎石枯枝。萧仁在离矿场半里地的地方伏下观察,有炊烟。大锅煮饭才会有的浓烟,从矿洞深处飘出来。洞口有新踩的脚印,密密麻麻,不是几个人能留下的。
“至少三百人,”墨渊说,“长期驻扎。”
萧仁绕到后侧,塌陷缺口能容一人钻入。里头是矿道支巷,黑漆漆的,但空气流动,说明有出口。摸进去,百步左右前头亮了,天然溶洞改造成巨大仓库。麻袋堆积如山,有的渗着米粮,有的裹着铁锈味。成捆的兵器,矛戈、弩机、投石车部件,整齐码在洞壁上头。
两个巡哨扛着矛从仓库另一侧走过,嘴里骂着咸阳话。等脚步声远了,萧仁才从慢慢出来,走向溶洞最深处。一面旗帜挂在石壁上。墨渊呼吸停住了,楚国的旗帜,熊图腾在火光里张牙舞爪。旁边还有几面小的,燕、赵、韩、魏、齐,六国俱全。
萧仁扫了一眼那几面旗,没有动它们,确认它们原样挂着。不会有人发现被动过。他走向旗帜下方的石案,一只铜匣挂着锁,直接砸开。
里头是一卷竹简。展开,第一行字让他眯起眼:“十七人。”他念出来,“咸阳城中,十七人。”
墨渊凑过来看,竹简上是十七个名字,有的认识有的没听过。每个名字后头跟着官职、府邸位置,以及能为六国余孽提供什么。廷尉署、少府、卫尉寺……还有一个名字后头跟着“永巷”两个字。
萧仁把竹简卷好塞进怀里。他看向墨渊,墨渊也在看他。
“跟我走?”
墨渊沉默片刻,走向那面楚国旗帜,伸手抚过熊图腾的纹路,手指攥紧。
“我师兄说,墨家不涉诸侯之争。但冯去疾锁了他好几年。”匕首划下,旗帜裂成两半。一半扔进暗河,一半塞入自己怀中。
萧仁转身往外走:“你师兄还说过别的吗?”
墨渊跟上来,脚步很轻,但很快:“他说冯去疾的暗牢里关过不止一个人。三年前,先帝东巡之前,有个女人也被关进去过。后来死了,尸体从渭水漂上来,脸泡烂了,但手上有一道疤。”
萧仁脚步顿住:“什么疤?”
“月牙形的。”墨渊说,“我师兄说,那女人姓夏。”
萧仁他想起沈清商说“我兄长死于赵高之手”时眼里那种让人看不懂的光,想起李斯密室里的断玉佩,想起秦筝放出去的那只鸽子。姓夏的,在咸阳城的水底沉了三年。
矿道外头天已经大亮。萧仁从缺口钻出来,晨光刺得他眯起眼。他掏出那卷竹简,又看了几遍“永巷”两个字。十七人名单,有人能直通后宫。扶苏的处境比他想的更危险。他把竹简塞回怀里,又取出蒙恬送的短匕,在矿洞入口的石壁上刻了一道记号——斜十字,底下一点,像把断了的箭。
冯去疾认得这个记号,三年前北境,蒙恬阵前斩将用的就是同一个标记。
他收好匕首:“走,去找扶苏公子。”
墨渊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渭水往城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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