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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野愣了下,冲着赵桓直愣愣地跪了下去。
这个动作虽然只有短短的三息,但也足以让他将近来发生的所有事在脑海中串联。
皇帝提到的千秋宴,鲁国公府借皇后之手对阿蛮下手,用“琴曲传音”之事污蔑她。
虽然,阿蛮聪慧的解除了危机,可还是引起了皇帝的怀疑,她也因此被拘禁于宫中,至今未归。
回京的这一路上,陆云野一直在等阿蛮平安回府的消息。
可惜,皇帝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谨慎多疑。
此番进宫,他本就做好了要借“押解潘畅,击杀郑宇琼”之功,将阿蛮接出宫的准备,没想到,皇帝竟然会将话锋转到他与阿蛮的婚约上。
陆云野思绪转的飞快。
脑海中已然浮现数种可能。
君心难测,再聪慧的军师,也无法完美预料棋盘上的每一步棋。
任何一种选择都有可能招致无法挽回的灾祸,让此前的一切都功亏一篑。
陆云野在战场磨砺至今,学到的最有用的技巧,就是“反其道而行”,越是凶险的那条路,便越能打出出其不意的战果。
敌人赌你不敢豁出性命。
那你便要比所有人都能豁得出去。
可,跪在皇帝这一刹那,陆云野第一次犹豫了。
因为此番,他要豁出去的,不只有他自己的命。
还有阿蛮。
那个让人期许的未来,明明已经如此之近,只要他伸一伸手,再往前赶一赶,便能够得到。
可他却要在此刻,赌上这一切。
刀尖舔血,不知畏死为何物的陆云野,心中第一次生出恐惧。
浮现在脑海中的,是阿蛮为他送行时的笑容。
她安静地冲他招手,说“我等你回来。”
陆云野忽然就懂了“牵挂”的滋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破釜沉舟地开口:
“陛下,微臣不知苏小姐在千秋宴上闹出了怎样的祸事,惹得陛下如此烦扰。但既然我二人已得陛下赐婚,有婚约在身,便该同气相连,共同承担,微臣愿意代替苏小姐承担一切责罚。
“且,微臣还要恳请陛下责罚微臣的抗旨不尊之罪。微臣心系苏玥钦,心悦苏玥钦,只想娶苏玥钦为妻。若微臣明知自己心怀此愿,却因贪图公主容姿与身份,顺势应下陛下的旨意,那不仅对陛下有欺瞒之嫌,对公主更是大大的不敬、大大的不公。”
“所以,微臣斗胆向陛下阐明微臣心中所想,微臣愿意接受一切责罚,只求陛下能保留赐婚,让微臣娶苏玥钦为妻。”
说罢,他双手交合,极其慎重地叩首在地。
若皇帝就是起疑,就是不肯让他如愿。
那罢免、削爵,他都认。
乱了计划,他就去向公主殿下请罪。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也不敢在这件事上做出违心的退让。
他怕退一步,便再没有重来的机会。
赵桓盯着他固执的身姿,眼神变得幽深。
这个陆云野为自己做了几个月的事,赵桓就观察了他几个月。
其心性之沉稳、心思之深沉,远超他的年纪。
郑宇琼这件事,更是办的漂亮。
连鲁国公府的耳目都能防住,打了郑敦复一个措手不及。
若是只在坝州历练了一次,便能练如此本事,真算是个人才。
这样的人,应当是有封王拜相、大展拳脚的野心。
他会为了一个女人,甘愿冒抗旨不尊的风险?
赵桓皱起眉头。
他的小七,与他那三个儿子、京中的四座国公府都无牵扯,一旦娶了她,便能得一个毫无牵扯的驸马身份,做这京中的皇亲国戚。
他的儿子都会将他当做香饽饽一样争抢。
他却说他愿意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抗旨受罚?
赵桓眯起眼梢,萧茹元的面容,伴随着一个极其久远的回忆,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在萧茹元嫁入信王府成为信王妃的那一日,还是个不受宠的王爷的他,站在人群中,望着盛装的萧茹元,心底有那么一刹那,也产生了这样一个贪妄。
他想,若他取信王而代之,将萧茹元抢作自己的王妃,就算父皇降下责罚,他也甘之如饴。
但这个幼稚的念想只在他的脑海中停留了一瞬便消散于无形。
时至今日,再去回想,连赵桓都觉得自己可笑。
那时他似乎也是陆云野这般年纪,想来这便是战场上无法历练出的东西。
赵桓的嘴角勾起笑意。
这样正好,这样最好。
他本也没有真的想更改婚约。
他只是想试试陆云野的心,看他是否知晓千秋宴上的事。
瞧他这态度,赵桓觉得,他应当没有参与此事。
虽有伪装的可能。
但赵桓更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突然发难,留给陆云野反应的时间极短。
陆云野若真有能骗过他的城府,就不会在婚约这件事上如此冒进。
这事有更好的说辞,也有更好的借口。
而陆云野却是真的对萧茹元找来的这个孤女动了真心,这一点,连赵桓都觉得意外。
他太久没在算计与筹谋中看到过“真心”这个东西了。
真心,就是软肋。
陆云野不尊父母,不顾兄长,斩断亲缘,与镇国公府反目,是个绝妙的孤臣。
可若他没有软肋,便只是一把过于锋利的剑,伤人伤己,难以驾驭。
赵桓需要他在京城有个妻子,有一双儿女,有个能让他牵肠挂肚的家,用作随时可以问斩的把柄。
如果苏玥钦是个虚假的靶子,那这桩婚事将毫无意义。
可若她这个毫无牵扯的孤女能得陆云野的真心,哪怕这颗真心只有几分,也足以做赵桓驾驭臣子的命门。
他挑起眉梢,宽恕了陆云野的罪责:
“朕竟不知,陆侯是如此用情至深之人,既如此,再执意赐婚,便着实有些不解风情了。朕便收回旨意,让你与苏玥钦的婚事照常进行。”
陆云野闻言,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的同时,再次以恭敬之姿叩首谢恩:
“微臣谢陛下隆恩,陛下宽宥,微臣定当恪尽职守,以报天恩。”
……
从议事殿出来时,陆云野仍能感觉到后背的冷汗。
冷风穿堂而过,他忽然很想快些见到阿蛮。
皇帝在放他离开前,降下了旨意,允许他去偏殿,接阿蛮出宫。
陆云野跟在引路的宫人后面,步子都不由得加快。
他想,今日为了先发制人,他连沐浴休整都没有,带着奔袭数十日的狼狈进了宫,实在是有些不像话,一会见到阿蛮,说不好要被她嫌弃。
可转念一想,他还没见过她耍性子的表情,这又勾起了他几分好奇。
不知这二十多日的幽禁,她有没有担惊受怕、寝食难安。
陆云野就带着这一重又一重的胡思乱想,穿过两层宫门,来到了幽禁陈蛮的偏殿。
见到这地方不算阴冷,半面扇窗户都能晒得到太阳,他便略微放心,等待宫人向门前的守卫说明来意。
“陆侯奉圣上之命前来接苏小姐出宫。”
守卫闻言,先冲宫人行礼,又冲陆云野行礼,而后其中一人,上前对陆云野道:
“回禀陆侯,苏小姐得太后娘娘召见,于半个时辰前去了庆寿殿,如今尚未回来,烦请陆侯稍作等候。”
听到“太后”二字,陆云野心口一紧,拔腿便冲后宫的角门奔去。
庆寿殿内。
陈蛮端坐在前厅,端着手里的热茶,浑身僵硬,手脚冰凉。
她觉得她好像听错了。
面前这位菩萨面庞的太后娘娘,方才好像说,让她饮茶自戕,了却身后事?
太后要赐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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