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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至当空时,营帐前的差役换了一趟班。
如江朔所料,那位去寻大夫的差役一去不复返,不仅没把大夫带来,人也没了踪影。
而后换班的差役也颇有默契地当做无事发生。
江朔假意闹了一会,便做出不敢再闹的怕事模样,守在营帐前,盯着裴庾欢的影子,直到那影子慢慢暗淡。
太阳升起。
天亮了。
郑宇琼这一觉睡得并不好,营帐的床榻太冷太硬,纵然铺了十床棉褥,也硌得他浑身酸痛。
等暖床的婢女拢了围帐,侍候他起身时,差役已经候在营帐门口,要汇报苏文昌的情况。
郑宇琼懒懒地打着哈欠,没什么兴趣听:
“人死了就拿席子过上,运到常州去让知府验明,带着殡帖发回京城去。”
差役闻言,沉默了下,才语带狐疑地回复:
“大人,那苏文昌他,他没死。昨夜虽然又嗷嗷吐了一夜,但今日清晨,他竟然醒了,正让他那未婚的娘子照顾着讨水讨饭吃呢。”
“没死?”
郑宇琼一怔,脑海中忽然浮现昨日所见的那裴姓女人的眼睛。
无论苏文昌身子骨有多硬实,昨晚那一个加了料的嗖馍馍喂下去,也应当是活不了了。
何况他在路上已然病了数日,也早该被掏空了,怎么还能醒过来?
莫不是昨夜那个商贾暗中使了什么手段,把人给救回来了?
“怎么会没死,昨夜让你们在营帐外面盯着,你们盯到哪里去了?”郑宇琼怒道。
差役答:“回大人的话,是一直盯着,营帐里的油灯也没灭,一直看得清楚,那位裴姓小姐,除了哭就是哭,最多也就给那姓苏的端了几次恭桶,旁的什么也没做,小的们看的清清楚楚。”
“让丁大夫去瞧瞧。”郑宇琼道,待到身上的官服穿好,他便也往苏文昌的营帐里去。
他到时,丁墨已经在把脉了。
丁墨对这趟行路中的“古怪”多多少少有所觉察,苏大人的病他也瞧过几次,吃得东西不干净,闹得肚子不舒服,在外赶路,这是常有的事。
可这事古怪就古怪在,整个车队五十来号人,只有苏大人一人吃坏了肚子。
且吃坏之后,久不见好,还一日比一日更糟。
主事的郑大人还总是给他这个大夫安排别的事,明里暗里地延误他诊治的时间。
丁墨也不是第一日入官场,这些东西,他心领神会,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处事原则,也就按着郑大人的安排行事。
昨夜苏大人的哀嚎他也听见了。
他做好了今日清早来收尸的准备。
没想到,还能见到活的。
丁墨瞧着苏文昌略微恢复了些许血色的面容,心中也略感疑惑,便上前把住了他的脉搏。
把了约莫小半刻,丁墨心中就有数了。
还是半死不活的脉。
气息已然微弱得快要摸不到的。
清早能醒来要饭吃,多半是回光返照,熬不过今日了。
丁墨惋惜地收回手。
恰巧郑宇琼在此刻进了营帐。
营中的几人便转身向他行礼。
丁墨:“拜过郑大人。”
裴庾欢:“承蒙郑大人大恩大德,文昌有惊无险,总算是醒过来了。”
她抽出帕子抹了下眼角的泪。
已于昨夜求生的痛苦中知晓了自己这桩“婚事”的苏文昌虽尽力控制着脸上表情,不露出端倪,但仍旧被裴小姐这突然的变脸惊了一下。
他默默垂下眼梢。
郑宇琼并不理会裴庾欢,只去看丁墨:
“丁大夫,苏大人的脉象如何?”
经历过被堵着嘴巴按倒在马车里的事情后,苏文昌已经能听出郑宇琼语气中那种不加掩饰的轻蔑了。
还带着一丝威胁。
他能看到帐外攒动的人影,差役已经围上来了。
郑宇琼是此行领队的巡检使,这护队的五十差役都是他的人。
苏文昌也不免在心中对皇帝生出怨愤,这样的安排,分明是想让他死!
真还不如让他轻装上阵自己驱车往常州去,这会子说不定都到知府府衙了!哪里会受这么多罪?
丁墨看一眼抹泪的裴庾欢,不忍在这未婚娘子面前说出事情,便躬身对郑宇琼道:
“大人借一步说话。”
郑宇琼不耐烦地随他来到营帐外,丁墨如实汇报:
“苏大人脉象虚弱,时有时无,几欲消失,此番苏醒,怕是回光返照,若静养一日,用人参熬汤药补上亏空的津液气血,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行军路上自然不会有人参这种东西。
郑宇琼的表情却明快了几分:
“既然如此,那为了苏大人的性命,需得全速赶往常州,去为他寻这一线生机才好啊。”
他当即下令:“全队整装,即刻出发,前往常州,务必救下苏大人的命。”
丁墨低下头,心生怜悯。
可怜苏大人这命数了,他这身子是无论如何都经不住这样的颠簸的,郑大人是诚心想要苏大人的命。
无权无势还要得罪这些贵人,便只能落得这样的下场了。
郑宇琼一声令下,官营中五十人行动迅速,不到半个时辰便踏上了往常州去的。
郑宇琼留了个心眼,怕再生变故,便毫不犹豫地将裴庾欢和她那随行的奴仆一起赶回了她自己的商队。
苏文昌则又被抬回了那个马车。
他半歪着身子,并不贸然行动,只做有气无力地病秧子状。
待到车帘被放下,马车被奔马驱着颠簸地跑了起来,苏文昌在抓着窗板,从腋下取出了他一直用力夹着的茶碗。
同时,心中对裴庾欢升起了由衷的敬佩。
裴小姐真是料事如神。
昨夜,她救了他一宿,那种疼痛渐退、重新活过来的感觉无比的清晰。
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外,他心中最强烈的情绪便是愤怒。
在得这份差事之前,苏文昌熟读理律,他眼中的大周,虽有些枉顾律法之徒,但大多仍是百姓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
他从没想过,他会在整整五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被谋杀。
他恼怒于郑宇琼的嚣张,恨不得当即便冲到他的营帐中与他对质。
但裴小姐却点醒了他。
“郑世子能杀你一次,便能杀你第二次。他若是怕你这制勘官的名头,便不敢在这路上下此毒手。我的医术只能治病,却不能抵挡权势之下的杀意,在到达常州之前,苏大人,您仍旧危在旦夕。”
“若想活命,只能先装死,只有做出你会死在路上的假象,郑世子才会为了折腾死你,惺惺作态地赶往常州。”
她说着,取了一个茶碗放到他手中:
“将这个茶碗用力地夹在腋下可以阻隔气血脉动,郑世子听闻你醒来的消息,定然会立刻派大夫前来查看你的情况。只有装死骗过他,才能再争一分生机。”
那时,裴庾欢那张蒙着淡黄烛光的脸,带着前所未有的冷静与认真。
与他在狱中初见她时,简直判若两人。
与“云想容”的再见,也有所不同。
苏文昌想到“破釜沉舟”四个字,心中敬佩又自愧。
他便谨慎地执行着她的计划。
直到现在,整支队伍全速赶往常州,一切都正中裴小姐下怀。
靠在马车里的苏文昌忍不住猜想,裴小姐究竟是何时介入到这个案子中来的呢?
又或者说,柳香香在定远侯府引起圣上注意的那一出闹剧,会不会也与裴小姐有关呢?
如果他现今敌人是站在潘畅身后的鲁国公府。
那裴小姐的背后又站着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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