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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芷卿从未感受过这样强烈的恨意。
当那双因为愤恨而迸出猩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时,她只觉得好像有蚂蚁钻入了她的皮肤,从头皮开始撕咬她的血肉,让她难受得几乎要站不稳。
萧芷卿再也无暇维持自己的高贵与骄傲,她推开木门,夺门而逃,一路踩着那些抽芽的菜地,泥土翻飞间冲到了马车旁。
马夫就等在院子门口。
他拿钱办事,因知晓四小姐在府中受宠的地位,也知晓身后跟着的护卫,并不非常担心,只当个眼瞎耳聋的,不去探听主子的事。
可见奔逃出来的小姐如此狼狈模样,脸上的惊恐,仿佛白日见鬼,马夫也被吓坏了,赶忙问道:
“四小姐,发生了什么事?那屋中莫不是歹人?”
萧芷卿什么也不敢说,她脸色发白,浑身发抖,慌不择路地逃到马车旁,再顾不上让马夫给她递脚凳了,踩着车梁就跳到了车上,而后直接钻进了车厢里。
车帘散落,狭小的空间弥漫着提前熏过的檀香气息。
萧芷卿缩在一边,按着狂跳的心脏不停地深呼吸:
“走,走,快些走!回府去!”
萧芷卿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好像再多留一刻,她就会被那妇人眼中深不见底的憎恨吞噬。
马夫听着她声音中的颤抖,哪里还敢耽误,立刻跳上车,抽出了马鞭。
城外可以驾车赶路,四小姐想快些回去,他自然能在半个时辰内赶回去。
可马夫刚甩起鞭子,萧芷卿便又叫了起来:
“停!停!还不能走!还不能走!”
马夫赶忙勒紧缰绳,棕马烦躁地跺了下脚,刚停稳,萧芷卿就掀开车帘跳了下去,提着裙子,往那间木屋里冲过去。
再次踏过菜地时,她每一步都在抖。
可当站在那扇木门前时,萧芷卿却还是一鼓作气推开了门。
不行。
她不能就这么回去。
不管那个老妇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怎么能留她在外面这样胡言乱语。
一旦传出去,贵妃姑姑和整个英国公府都要死!
她绝不能让这个疯妇毁了她的一切。
她要掐死这个女人,就像这个女人想要掐死她那样。
萧芷卿调动全身的勇气和力气冲进那逼仄的屋子。
地上的女人,一下就映入她的眼帘,她仍旧躺在刚才的地方,双眼圆睁,一动不动。
萧芷卿怕她反抗,冲过去就要动手,可她刚迈出两步,却又蹲在原地。
女人还在瞪她。
只是那双愤恨的眼睛,如同鱼目一般,失去了光泽。
她始终没有眨眼。
萧芷卿的背脊爬起一阵战栗的恶寒。
全身都在叫嚣——逃跑,逃跑,快些逃跑。
可她仍旧控制着恐惧,一步一步地走到那老妇身旁,僵硬着弯腰、伸手,去探了探那老妇的鼻息。
与萧芷卿猜想的一样,这老妇已经死了。
或许是破败的身体经不起方才的冲击。
又或许是她再没了生的意志。
总之她就这么睁着眼睛,死了。
萧芷卿再也抵挡不了心中的恐惧,她跌跌撞撞地逃回马车,喊了一声“回府”,便缩在车厢里,再也没有了声音。
马夫只能迅速往城里赶。
马车离开后不久,一直藏在周围的护卫分成两队,一队跟着萧芷卿的车回城,一队则往那屋中去。
在探过鼻息确定屋中的老妇已经死去了后,他们便将尸体带走了。
在萧芷卿回城的路上,有三条消息,在相互不知情的情况兵分三路,从这支负责护卫萧芷卿安全的队伍里传了出去,两条送到宫墙里,一条送到了绮罗轩。
萧芷卿对此毫无察觉。
直到马车进城,她才从那种恐惧的呆滞中回神。
那老妇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
萧芷卿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其实她不是没有感觉。
相反,从小就有许多奇怪的情绪萦绕在她的心头。
比如,唯独对她格外宽厚的祖母。
比如,只召她入宫陪伴的贵妃姑姑。
再比如,疼她爱她,却始终站得很远的母亲。
萧芷卿始终搞不懂,母亲明明都已经纵容她到宠溺了的地步,为何她的心里却时常感觉空虚。
她从没在母亲的眼中看到像母亲望着大哥时那样的温柔与慈爱。
母亲对她当然也是温柔的,可就是萦绕着一种微妙的疏离,萧芷卿怎么也说不明白其中的感觉。
她便不断地试探,不断地试探。
冒尖,出挑,抢风头,表现自己的特别,甚至在年幼时,故意惹些麻烦,闯些祸事。
她就想要看看祖母和母亲会如何待她。
结果仍旧是那样。
她是府里唯一一个,不会被责骂的孩子。
萧芷卿便只当自己是特别的,她只当母亲特别爱她,才会爱到客套又疏离。
这所有的困惑,都在今日有了答案。
原来她的母亲并不是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并没有多爱她,只是是不敢得罪贵妃,不敢让她出事,才会处处小心翼翼。
祖母的偏爱,则来源于愧疚。
为了贵妃和英国公府的荣耀,她让出了一个公主之位,就那样让一个庶民出身与他们毫不关系的男人,抢走了原本属于她的荣耀上。
原来这就是这份独特的宠爱的来源。
这就是代价。
萧芷卿痛苦地合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春日宴那一日,昭明公主受众人跪拜的模样。
而她原本也应该站在那个位置。
她本也能拥有那样一座华贵的公主府,拥有一个寓意美好的封号,成为某某公主,受着京中众贵女的欣羡与敬仰。
而不是,现在这个,等着被挑选为妃的四小姐。
萧芷卿带着无法消解的痛苦与遗憾,回到了她留下福缘的地方。
福缘早就心急难耐,害怕四小姐正谋划坏事来报复她的背叛。
她心里甚至都涌上了趁机逃跑的冲动
直到熟悉的马车出现在眼前,福缘才松了一口气,冲过去问四小姐安:
“四小姐,奴婢已经为您选好了首饰样式,都是独一份的新花样,掌柜已经清空了二楼,您可要上去挑选?”
福缘的声音传到耳中,虚无缥缈,仿若隔世。
萧芷卿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出城时下的命令。
她没有出声,福缘的声音让她想起了那老妇彻骨的恨意。
福缘也不敢多问,就低头跟在马车旁,一路跟着回了府。
回府后,萧芷卿等在车里,等福缘按着她的命令送来了一条披风后,才披着披风,盖着脏污的衣裙,匆忙地赶回了自己的小院。
回院后,她第一次屏退了晚膳,只让福欣伺候着,全身冲洗了个干净。
待到夜幕降临时,萧芷卿病倒了。
这病来的急,她高烧不退,卧床不起,一病便是数十日。
在萧芷卿病倒的这一夜,送进宫墙中的消息,一左一右,一份送进了太后的庆寿殿,一份则送到了萧贵妃的兴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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