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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絮的刀尖指向前方,路昭也已经把手按在了剑柄上。沈药之警告二人:
“别动,是蛇。”
“药王谷养的东西,你不动它,它不动你。”
一行人严阵以待,原地自守,那窸窣声确实绕开了他们,从右侧三丈外滑了过去。
紧接着又是第二条、第三条……贴着地皮蛇行而过,连成一道暗流,路昭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胡为霜腾出心神数了数,至少十几只毒物。
直到最后一条的声响跟着消失在雾里,她才松开握刀的手。
“走吧。”
沈药之说。
前进大约两刻钟,胡为霜便发现那枚解毒丸的药力正在一点点地消退,譬如胸口的热流正在变凉,譬如那股苦腥甜的气味又开始往鼻腔里一股脑儿地钻。
沈药之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按着左臂的袖口,胡为霜这才注意到那里多了一块红肿。
是刚才穿过灌木丛时碰到的什么植物?
“你的手——”
“没事,”沈药之把袖口放下,“皮外伤。”
胡为霜没再追问,她听见前方隐约传来流水声,凑近后先是一缕,渐渐变成一片,最后直接演变为轰隆隆的巨响。
是瀑布。
四人不由加快了脚步,十丈……二十丈……豁然开朗。
白雾在瀑布的水汽冲刷下变得薄了一些,到这儿已能望见前头的山壁上赫然挂着道银白色的水帘,半入云中,自巍峨的崖顶直泻而下,砸在底下的深潭里,溅起的水雾更是将整面山壁都罩在了这片蒙蒙的白中。
而那道水帘后面,则隐约露出黑色的岩壁——和岩壁上一道狭窄的裂缝。
胡为霜正要上前,却发现裂缝口正站着一个人。
灰布衣裳,花白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
那人影瘦小,背微微佝偻,站在瀑布溅起的水雾里宛如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胡为霜走近时,那人也抬起了头,是一张清瘦的女人面孔,约莫五六十岁,眼角皱纹很深,那双眼睛却亮得很。
婆婆仿佛有意等候在此,没等四人询问,她的目光在胡为霜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便只说了一个字。
“进。”
转身就走。
四人面面相觑,只见婆婆拨开水帘走进那道岩缝,防风灯在昏暗的岩洞里晃出一圈暖黄的光。
方絮回头看了胡为霜一眼确认,胡为霜点了头,他们于是跟着那盏灯,鱼贯钻进了藏在瀑布之后的石径。
岩缝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湿滑,长满了厚厚的青苔。
那婆婆走得不快不慢,沈药之却注意到,对方每一步看似随意,最终却都落在了干燥的石面上——她对这条线的熟悉显然已经到了不需要看路的地步。
胡为霜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灯影把老人的背影拉得忽长忽短。
约莫走了百步,石径陡然变宽,前方透出天光。
那婆婆侧身站在出口处,等到四人全部走出来,才把防风灯吹熄,挂在洞口的石钩上。
“到了。“她说。
胡为霜走出洞口,眯着眼适应光线。
眼前赫然是一片山谷盆地,四面环山,谷中遍植草木,但药圃多半荒了,杂草从石缝里长出来,高高低低。
这便是传说中的药王谷吗?遗世独立之地。
胡为霜继续观察,谷中没什么建筑,唯有三间石屋立在谷地中央,檐角生苔,屋前显眼的是那一棵老杏树,枝繁叶茂,正对着东面的山壁。
除此之外,谷中安静得简直不像是有人迹的地方。
但杏树下又正站着一个人。
黑裙,银链,白绸覆眼,腰间挂着一串银葫芦瓶,山风一过便叮当作响。
女人听见脚步声,偏了偏头。
“四个人。”
她说。
声音很冷,不带起伏。
“两个青年,一个练家子,以及……一个高手。”
胡为霜心中一凛。
她走路时重心压得极低,脚步几乎不发出声响,这是剑宗的底子,而此人虽目盲,却仅凭声音就辨出了四人的不同。
那婆婆已经走到石屋的廊下,朝厨房方向去了。
剩下白绸覆眼的女子站在杏树下,面朝他们的方向,似乎在“看”他们。
“谁?”她问。
沈药之摘了帷帽,上前一步,抱拳道:“在下沈药之,武林盟沈鹤归之子,奉家父之命,前来拜会药王谷孙老前辈。”
对方沉默了一瞬,她看不见青年异样的白发,只听得银葫芦瓶在风里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犟老头等的人来了。”
她说,侧身让开了路。
……
石屋里光线昏暗,药味浓郁得呛人。窗户用厚布帘遮着,只有缝隙里漏进来几缕细光,照见满屋的药柜和案几,倒是角落里置着一只炭炉,上头坐着瓦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孙仲景躺在床上。
胡为霜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
老者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皮肤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稀稀疏疏,甚至隐约可见下面的头皮,但他还睁着眼。
那双历经风霜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之前的婆婆也跟在胡为霜身后进了屋,并把近窗的一盏油灯点亮了,昏黄的灯火于是照明着老人的脸,二人耳语了一番后,孙仲景的呼吸急促起来,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想把什么话吐出来,又改主意咽下去。
胡为霜走近床边,蹲下身,努力让自己的脸和老人的视线平齐。
“孙老?”
“你们……你……我知道你是谁。”
孙仲景被婆婆扶起来,此时话声很弱,但吐字意外地顺畅,他撑着身子,视线先巡过一行人中两个最面生的青年,随后落在沈药之身上。
“你长得像……你爹年轻时,也这个模样。”
老人开口时,对沈药之容貌的异状有些慨叹。
“可惜了,倘若早些年,我身子再好些,或可……”
说着,孙仲景摇摇头。
如今的他,对这种程度的病人已是有心无力了。
久病成医不是假话,何况沈药之本就于医门有所建树,但也正因如此,他和胡为霜都能辨出这位老谷主恐怕药石已绝,是将要寿终的面相。
孙仲景对生死看得很开,快活成人瑞的他一辈子阅病无数,在看人品性这块儿亦是有些眼力,故而对于年轻人目光中的惋惜也好,失望、同情也罢,他倒都不是很在乎。
此刻,老人的目光更多停留在了胡为霜的脸上,就见那双雾遮似的眼睛忽地亮了一下,如同从死灰里拨出了一点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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