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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温婉月将书墨铺的账目理出了七八分。
孙掌柜那些手脚被她一条一条捋出来,写成了厚厚一册呈报文书,只等最后一笔进价出入核对完毕便可递到谢云归案上。
这日午后。
温婉月将装有制香材料的瓶瓶罐罐一样一样取出来在案上排开,她的指尖逐一拂过。
沉水香……
砚卿信里提过他偏爱沉水香。
她娘留下的方子里,有一味“清心降真香”。这香基底用的是沉水香,辅以龙脑和甘松,气味清冽悠远,不浓不艳。
所以她特意挑了这一个方子。
温婉月记起去岁秋末的一封信,彼时她刚回信问砚卿平日读书用什么香。
他回了一句“吾偏爱沉水香清苦回甘的尾调,读书时焚一炉,心神皆宁”。
她当时读到这句话还觉得有趣,一个写信如此孟浪的人,竟偏爱这般清苦沉稳的香。
若那人真是谢云舒,闻到这股气息总该有些反应才是。
谢云舒虽瞧着吊儿郎当,可好歹是镇北将军,行军打仗的人,骨子里有些沉静偏好并不奇怪。
温婉月挽起袖口,将沉水香块用银刀细细刮下薄屑,放入石臼中慢慢研磨。
香屑渐成细粉,苦中带甜的草木气息便在屋子里弥散开来。
她将香粉过筛,加入蜂蜜调和,又掺了一小撮龙脑提其清冽,最后搓成豆大的香丸,搁在铺了油纸的竹匾上阴干。
白芷推门进来添茶,闻到满屋的香气微微一愣。
“夫人这是在制香?”
“嗯,制几丸沉水香。”
温婉月低头搓着最后一粒香丸,声音淡淡的。
“之前在温府时随我娘学过一点制香的手艺,许久没练手了,有些生疏了。”
白芷没有再问,放下茶盏便退了出去。
次日,香丸阴干透。
温婉月用两只白瓷小瓶分别装了,每瓶里放了五丸。她又裁了两张素笺,提笔写了两张内容一致的字条:
“新制沉水香丸数枚,清心安神,聊表心意。若合意,日后再制。”
她将字条折好,一瓶香配一张,分别封好。
灵归在旁看得好奇。
“夫人,您制这香是要送人的?”
“嗯。”
温婉月将两只瓷瓶拿在手里。
“一份送大公子,一份送二公子。这两日查铺子的账,多亏了两位公子替我在中间周旋,总不好白受人家的情。”
灵归“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谢云归今日在府中没有出门。
周管事引温婉月进去时,他正坐在书案后翻一份折子,见她进来便放下了手中的笔。
“温姑娘。”
温婉月走进去,将那只白瓷小瓶放在他案边。
“大公子,这是我制的一味沉水香丸,清心安神的。这几日查铺子的账,多亏了大公子在背后替我撑着,聊表心意。”
谢云归的目光落在案边那只白瓷小瓶上,心中微动,沉默了一息才开口。
“这香是你制的?”
“嗯,从前在温府随我娘学过一点。”
温婉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大公子若是不嫌弃,可以焚来试试。”
谢云归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拨开瓶塞。一股清冽的沉水香气息便散了出来,尾调带着一丝极浅的甘苦。
是他偏爱沉水香清苦回甘的尾调。
谢云归将瓶塞重新掩好,抬眸看向温婉月。
她站在书案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面上带着惯常那种温软的笑意,瞧着像只不谙世事的小白兔。
“多谢。”
他将瓷瓶放在案角,声音比平日温和了几分,“我会好好用的。”
温婉月微微福了一礼,转身告辞了。
走出松风院时她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些,她还得赶在谢云舒出门前把另一瓶送到武英院。
武英院离松风院不过隔着一道月洞门,温婉月走到院门口时谢云舒正要往外走。
他一身玄色劲装扎着腰封,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哟,温姑娘?”
谢云舒看见她脚步一顿,挑了挑眉。
“今日怎么跑我这儿来了?急匆匆的可是有事?”
温婉月站在院门外的石阶下,将手中另一只白瓷小瓶递过去,面上带着温软的笑。
“二公子,这是我自己制的沉水香丸,清心安神的。铺子上的事多谢二公子指点,这个算是谢礼。”
她说着将瓷瓶递过去,顺势抬眼看了谢云舒的神色。
谢云舒接过瓷瓶在手里掂了掂,凑到鼻尖闻了一下,咧嘴笑了。
“沉水香?好东西啊。温姑娘还懂得制香?”
“幼时随我娘学过一点皮毛。”
温婉月声音软软的,“不过许久没练手了,也不知合不合二公子的意。”
“合意合意,好久没用过这种清苦的香味了。”
谢云舒将瓷瓶往怀里一塞。
“我在边疆打仗时,平日里就爱点这个香,有时一两天只阖一个时辰的眼,闻着沉水香脑子清醒一点!”
谢云舒这话说得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落进温婉月耳中,却让她的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一样的沉水香偏好,一样提到“彻夜难眠”时用此香来定神。
若说前者还能用沉水香本就常见来搪塞过去,可后者连用香的场景都如此相似……
她心里那点因为簪子而生的动摇,此刻又被一寸一寸地按了回去。
温婉月压下心里翻涌的念头,抬眸朝谢云舒笑了笑。
“二公子喜欢便好。若用着合意,回头我制了新的再送些过来。”
“成啊,那我就不跟温姑娘客气了。”
谢云舒大大咧咧答道。
“这香我回京之后还没顾得上添置呢,你这一瓶算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了!”
他说着侧过身朝角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想起什么急事。
“行了,我真得出门了,营里还有事等着呢。温姑娘,回头再聊!”
说完谢云舒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身后两个小厮小跑着跟了上去。
温婉月站在武英院门口看着他走远,那道玄色身影利落挺拔,步伐带风,连背影都透着武将惯有的干脆爽利。
她看着他拐过角门消失在院墙外,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如果砚卿是谢云舒,那他为何不敢认自己呢?
难不成谢云舒那般浪荡不羁的人,竟会如此在乎伦理纲常?难道是他在意她是他名义上的母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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