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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撩开,进来的正是二太太崔氏。
崔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妆花褙子,头上簪着两支赤金镶宝的簪子,腕上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她的身后跟着方才溜出去的那个小伙计,低着头不敢看人。
崔氏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温婉月身上。
见她今日穿了身鸦青色素面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素白得近乎寡淡的海棠白玉簪,崔莹的嘴角便勾起一抹不屑的笑。
“夫人年纪轻轻的,穿得这般老成做什么?”
她温婉月只是个冲喜没冲成的望门寡,还真把自己当成侯府的主母了?
还有谢云归那人也真是的!
有她这么个商贾出身每日摸算盘的二婶母不用,竟让一个年岁这么小的女娃娃来执掌侯府的中馈,她看得懂账、算得明白吗?
温婉月手中的账册又翻过一页,才不紧不慢地搁在桌面上。
她抬起眼来朝崔莹勾了勾唇角,声音温温软软的,没有半点被冲撞了的火气。
“二夫人来了。我正想着查完账再去后街找人给二夫人请来呢,不想你自己倒先过来了。”
她将面前那本摊开的账册合上,“二夫人来得正好,有几笔账目上的疏漏,我正想请教呢。”
崔莹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温婉月这番谦虚的话倒让她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请教?我可当不起夫人的‘请教’。”
崔莹的身量虽不高,可那股子当家主母的泼辣气势让屋里的氛围紧绷了几分。
“我守着这间铺子十来年,里头的账目一笔一笔都是清楚明白的,夫人若是看不太懂,不如先回去再学学怎么理账吧!”
她与温婉月是平辈,自是说话不用客气。当年侯府的老夫人在世时,崔莹与她也并无客气与敬意。
更何况温婉月一个续弦冲喜的小女娃了!
温婉月并不恼火,她的指尖慢慢抚平了面前那页账册的折角,唇边仍挂着那抹温软的笑。
“二夫人说得是,我年纪小,从前在温府也没正经营过这些账目上的事,确实算不上内行。”
她声音轻得像在跟人闲聊。
“所以我今日特意带了周管事和赵掌事过来。周管事在侯府帮忙管了二十年的中馈,赵掌事做了十二年的库房对账。有他们两个内行替我看,总不至于看岔了。”
温婉月的话音一转,“况且,掌中馈的人可以不懂算账,却不能不懂用人。我今日把明白人带在身边,不正是当主母的本分么?”
这话说得温温柔柔,可字字都是软钉子。
崔氏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起来。
温婉月站起身来走到桌案外侧,伸手从袖中取出那枚掌家的黄铜对牌在掌心摊开。
“二夫人,我如今掌着侯府中馈,府中各房产业账目都在我的管辖之内。这间书墨铺虽然这些年一直由二房打理,可说到底,它挂在侯府名下,是侯府的产业。”
她将对牌收回袖中。
“我今日来查账,不是越权行事,是尽我本分。二夫人若是觉得我查得不对、管得不对,大可以去侯府找大公子说。”
崔莹盯着温婉月看了几息,“呵”地笑了一声。
“夫人真是好利的一张嘴!”
她在侯府住了二十年,到头来让一个进门不到半个月的小丫头片子拿着对牌来教她什么叫本分!
崔莹目光沉沉地扫了一圈屋里堆着的账册。
“行,你要查,便查吧。查得出来什么是你的本事,查不出来……再往后,我这铺子的事你就莫要插手了!”
“多谢二夫人体谅。”
温婉月微微颔首,像是没听见她话里的威胁。
“不过我今日不只看流水,还要盘库。近五年的进货底档我已经让周管事备齐了,赵掌事方才已经核出了三年间的进价出入。
待我盘完库存,两相对照,想来二夫人的账到底清不清楚,便都摆在明面上了。”
话音未落,崔莹手里一直捻着的碧玉佛珠“嗒”地一声停了。
她转头看向孙掌柜,孙掌柜一脑门冷汗,眼神乱飘,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崔莹看孙掌柜,心里一沉。
平日里,她千百次叮嘱过让他把账做仔细了,他偏是糊弄她!
孙掌柜是她娘家表哥,平日里在这铺子捞点油水,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
可温婉月今日这阵仗她怕是挡不住了,且方才温婉月搬出谢云归来压她。
她若再硬拦,传出去便是她阻挠主母查账。
她崔莹再是泼辣,也不会自损名声。
算了,若到时温婉月当真查出些什么,她便一并将罪过推到孙掌柜身上罢了!
崔莹嘴角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来,看向温婉月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
“夫人既然要做,那便做吧!”
说着她拨开帘子,转身走了出去,在外间坐下。
孙掌柜看着崔莹走了,心里明白她这是不管了。
他心惊胆颤地站在门边,不停地拿袖子擦着额角的汗。
温婉月重新坐回桌案前,翻开方才合上的那本账册,声音淡淡的。
“孙掌柜,把后间库房的钥匙拿出来吧。”
孙掌柜身子一抖,磕磕巴巴地应了一声“是”,转身去取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赵四宝手里的那册空白账簿已经密密麻麻记了两页。
“夫人。”
赵四宝直起身来擦了把汗。
“左墙架上的宣纸、墨锭和湖笔,入库单上写的与实物对得上的不到七成。其中有两批货,入库单记的是上等货,实则是次等货,差价少说也有两百两。”
温婉月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周管事,“流水账上呢?”
周管事翻着手里那本临时做的比对簿。
“这几批货出库后记的进价都按上等货来算的,前后三笔算下来,账面比实货多支出了二百一十两。若加上赵掌事先前进价出入的那四百两,光是这一面墙的货就有六百两的窟窿。”
温婉月将目光转向外间神色阴晴不定坐着的崔莹。
“二夫人,您方才说铺子的账一笔一笔都是清楚明白的?”
崔莹盯着那几样摊在藤箱上的货品看了片刻,嘴角扯了扯,忽而笑了。
“孙掌柜,你过来。”
孙掌柜缩着脖子从门边蹭过来,一张脸已经白得像纸。
崔氏的声音淡淡的,眼神却像淬了冰。
“我让你看铺子,你就是这样给我看的?进价错、货品错、账面对不上,你是拿我的脸面往泥里踩?”
孙掌柜“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浑身哆嗦着。
“二夫人……二夫人明鉴啊!这几年的进货是小的经手不假,可进价……进价都是按照铺面惯例来的,小的也不知道怎么会对不上……”
“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崔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的佛珠重重地捻过一粒,“在我面前糊弄了七八年,今日被人翻出来你倒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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