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夫人好大的阵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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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婉月搁下汤碗唤了一声。“白芷。”
白芷应声推门进来，“夫人。”
“你去把周管事请来一趟。”
温婉月拿帕子擦了擦指尖，“就说我明日要去谢记书墨铺核对近五年的流水总账，请他替我安排一下。”
白芷愣了一下。
“夫人，五年……这怕是要翻几日的功夫。”
“所以我才要周管事提前打个招呼。”
温婉月弯了弯唇角，“免得到时候书墨铺的孙掌柜说铺子事忙，腾不出人手来招待我。”
白芷应声去了。
她起身走到东次间的书案前，翻开自己之前抄录的那份“货款未结”条目，手指在某一页顿住。
这一笔的日期与前后隔了整整三个月，正好落在老侯爷病重的那段时日里，金额也比前后高出不少，足足有六百两白银。
她抬笔在这个数字上轻轻画了个圈。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周管事便到了。
白芷引他进了东次间门口便退了出去，将门帘落下。
周管事见温婉月正伏在案上写着什么，便在门槛内站住，微微躬身。
“夫人。”
温婉月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
“周管事来了，快坐。”
她指了指对面的小杌子，又将自己誊好的那张纸推过去。
“我明日想去谢记书墨铺查近五年的流水总账，有件事先跟您通个气。”
周管事是谢云归的人，谢云归想必早已跟他通过气。
温婉月一开口，周管事便立刻接上了话茬，显然心里早有准备。
“夫人放心，老奴晓得该怎么说。”
温婉月朝他微微点头。
“还有一件事。明日查账我不止看流水，还要盘库。回头你把谢记书墨铺近五年的进货单底档也一并找出来，我要当面对比。”
周管事的手指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五年的进货单底档，加上五年流水账，再加上盘库……这哪里是查账，这是要把谢记书墨铺从根上翻一遍啊！
没想到这温小姐，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做起事情来可是雷厉风行得紧啊！
只是不晓得这温小姐若是遇到二房那位夫人会怎么样？
他们这些人遇到那位难缠的二夫人可是头疼的紧，也不知道这温小姐会用什么招数应对……
周管事垂首应道。
“老奴这就去准备。”
次日一早。
温婉月换了一身沉稳的鸦青色素面褙子，发间却簪了砚卿给她的那只海棠白玉簪。
灵归替她梳头时小声嘟囔了一句。
“夫人今日这身打扮瞧着倒有几分吓人呢！”
温婉月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我要去查铺子的账，若是穿得太鲜亮，人家只当我去游玩的。”
辰时，她带着白芷上了停在侯府南门口的马车。
周管事已经候在那里了，身边还跟了一个面目老实的中年男人。
周管事上前介绍。
“夫人，这是库房掌事赵四宝。在咱们侯府已经做了十二年的库房对账，对货品底价和市价了如指掌。今日咱们带他过去，孙掌柜就算想拿进价来糊弄，也绝对糊弄不住咱们。”
温婉月看了赵四宝一眼，那中年男人腼腆地低下头拱了拱手。
她心里暗暗感激周管事想得周到，嘴上道了声：“辛苦，若此查账顺利，我会与大公子说，让他好好赏你。”
马车一路到了城南。
温婉月刚踏进谢记书墨铺，孙掌柜就急忙地迎了上来。
他的目光越过温婉月的肩头落在她身后的周管事和赵四宝身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夫人今日来……是？”
昨日侯府主家来了人，告诉他近日新妇执掌了侯府的中馈，要查账。
只是……孙掌柜竟没想到，这侯府的新主母竟如此年轻。要不是她的身后跟着周管事，他怕是要以为这小姐是来店里买东西的。
“孙掌柜不必紧张。”
温婉月声音温软。
“我近日刚掌侯府中馈，看了账本有许多不清楚的地方，所以今日就带了人来，想把近五年的流水总账和进货底档一并核对清楚。免得账目上有什么疏漏，时间长了反倒说不明白。”
孙掌柜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他听着温婉月这意思这书墨铺的账是要一查到底了。
他堆着笑把人往后间让，一面连声说着“夫人辛苦”，一面悄悄朝旁边的小伙计使了个眼色。
小伙计会意，趁人不注意一缩身从铺子后门溜了出去。
谢记书墨铺的后间比前头铺面小了一截，靠墙摆着一张旧榆木桌案，案上已码了厚厚几摞账册。
温婉月落座后也不急着翻，只将白芷递过来的她先前抄录好的清单平铺在桌面上。
她抬眼看孙掌柜，“孙掌柜，这五年的账本都在这里了吗？”
“都在都在，夫人您尽管看。”
孙掌柜站在案边搓着手，额角的汗已经沁了出来。
“只是这五年份的账册着实不少，有些年份久远，纸张都脆了，夫人翻起来怕是费眼睛……”
“不妨事的。”温婉月温声道。
“周管事，您看流水总账。赵掌事，您核对进货底档和库存明细。咱们分头看，有对不上的地方当场圈出来，省得回头再来第二趟。”
周管事应了一声“是”，在案桌左侧坐下，翻开一本账册便不说话了。
赵四宝也闷头坐下，将一摞发黄的进货单底档摊开，从第一年的开始逐张对照。
孙掌柜站在一旁，见三人各司其职，竟没人搭理他，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温婉月已经翻开了面前的第一本账册，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
“孙掌柜若有事便去忙吧，我自己看就好。”
孙掌柜如蒙大赦，弯腰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的瞬间温婉月抬了一下眼，瞥见他匆忙转身时袖口扫翻了门边一只笔筒，毛笔滚了满地都没顾上捡。
就这胆量，也敢贪银子？
温婉月轻轻摇了摇头垂下眼帘，继续翻她的账。
她从那笔六百两白银入手，将老侯爷病重前后三个月的收支逐笔比对。那六百两与前后的条目混在一起，乍看并不扎眼。
温婉月在那笔六百两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抬起头来朝赵四宝方向看了一眼。
“赵掌事，进货单对得如何？”
“夫人，头两年的对得上，但从第三年开始……”
赵四宝指了指手里那叠泛黄的底单。
“账面进价和库房入库单对不上，同一种宣纸，账面记的是三百文一刀，入库底单上写的是两百文。差价合起来，账面上多记了好几笔。”
温婉月问，“差了多少？”
“头尾加起来，约莫有四百两。”
温婉月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对此事并不意外。这几日她把账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已经有了底。
仅她手头能核实的进出差价和未结货款，三年下来便已有一千余两。
孙掌柜敢做手脚，就绝不止明面上这些。若把整间铺子的账翻透了，怕是三千两都打不住。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女子尖利带着笑意的嗓音。
“夫人真是好大的阵仗啊！查账查到了我的铺子上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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