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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婉月坐到书案前,伸手取了墨锭搁在砚台上。她垂着眼,慢慢研了两圈,墨汁在砚池里洇开。
她提起笔尖悬在纸上,笔锋颤了颤。
素笺上空空白白一片,可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写什么。
写自己被父亲嫡母算计嫁了人?
还成了望门寡?
墨汁凝在笔尖,素笺上洇出一团小小的墨晕。
温婉月看着那团墨迹,慢慢将笔搁回了笔架。
算了,不写了。
她还是不要耽误人家了。
等过些日子那位姓谢的砚卿收不到她的回信,慢慢就会忘记她了吧……
温婉月站起身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意沁人。
她捧起窗沿上的白鸽摸了两下,将鸽子抛向天空。
“对不住。”
接下来的几日,温婉月把心思都放在梧栖院的事务上。
谢云归拨给她的白芷和灵归确实得力,白芷沉稳持重,灵归手脚麻利,两个人把梧栖院收拾得妥妥帖帖。
温婉月借着说闲话的功夫,从灵归嘴里又套出了不少侯府里各房下人的底细。
清晨。
白芷从外头进来通传时,温婉月正在窗下给一盆兰草浇水。
“夫人,周管事来了。他说大公子请您去一趟正院,有事相商。”
温婉月把铜壶放下,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的水渍,才应了一声。
“知道了。”
温婉月又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以防自己的妆扮没有逾矩之处。
镜中人一身天青色素裙,发间仍是一朵白色绒花,素净得近乎寡淡。
……
谢云归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书册,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
日光从敞开的窗子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和握书的那只手上,指节修长白皙,连指甲都修剪得干干净净。
温婉月站在门槛外,微微福了一礼。
“大公子。”
谢云归把书册放下,伸手朝对面的椅子示意了一下。
“坐。”
温婉月依言走过去坐下。
谢云归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息,才缓缓开口道:
“父亲过世后,侯府中馈暂由周管事代为打理。如今父亲头七已过,府中诸事也该有个正主。”
他从案上那沓对牌里抽出一张,推到她面前。
黄铜铸的对牌上面刻着“中馈”二字,边缘磨得光滑发亮。
“侯府的田庄、铺面、各房月例、下人的调度、采买的银钱往来,都在这一套册子里。”
他又把书案上那几册簿子推过来。
“周管事做了二十年的中馈副手,具体事宜他会协助你。你需要做的就是核账、批条、调度人手。”
温婉月的目光落在那枚黄铜对牌上,心里微微跳了一下。
她轻轻抿了抿唇。
“大公子……这中馈之权,给我怕是不合规矩。我虽是侯府明媒正娶进来的,可毕竟……毕竟连堂都没拜。我一个外人,贸然掌管侯府后宅,只怕下人们不服,也怕传出去让人笑话侯府无人。”
她说着抬起眼来,一双杏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像惊慌失措的小鹿。
谢云归看着她那双眼睛,静了一息。
“婚书在册、族谱留名,你便是侯府正经的主母。拜不拜堂,只是礼数上的事。名分上,你已经是谢家的人。”
实在是他与谢云舒公务繁忙,腾不出时间来管理这府中中馈的事务。
周管事年纪已有六十岁,年事已高,处理中馈事务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谢云归思来想去,还是温婉月更为合适。
温婉月管理得再差,还能差过侯府的那两家偏房去?
温婉月心里清楚。
侯府那两房偏房都是不着调的,谢云归宁可把这权交给她一个外人,也不愿让那两家沾手。
可谢云归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倒叫她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可我才来侯府几日……”
她低下头,轻轻咬了一下红唇。
“连府里的人都认不全,更别说那些田庄铺面的账目了。我怕做不好,辜负了大公子的信任。”
谢云归的目光在她的唇上停了片刻。
“前些日子,我听周管事说你处置春兰和应对温四小姐时,做的都很好。”
他早已听了周管事的汇报,温婉月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白兔,并没他想的那么单纯。
他顿了顿,“执掌侯府中馈这件事,换了旁人未必比你做得更好。”
温婉月心里微微一惊。
她本以为谢云归整日忙于公务,不会留心后宅里的细枝末节。
没想到这人竟会将她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
果然如旁人所说,谢云归这个人,什么都瞒不过他。
温婉月抬起头来对上谢云归的目光。
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潭,看不出什么情绪,可偏偏就是这副什么都看透了却什么都不说的模样,最让人心里发毛。
温婉月露出一个温软的笑。
“大公子既然信得过我,那……我便试着做做看。若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大公子多担待。”
她伸手将那枚黄铜对牌拿起来。
谢云归看着她将对牌收进袖中。
“账册你先拿回去看,不懂的可以问周管事。府里的采买、各院月例、田庄收成,都在里头记着。”
他像是想到了些什么,顿了顿,“若有什么人……不配合的,你可与我说。”
温婉月心里一动。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提,可细品起来,分明是在给她撑腰。
她轻声应了句“好”,便起身告辞了。
白芷和灵归等在正院门外,见她出来便迎了上来。
灵归眼尖,一眼看见温婉月袖口露出半截黄铜对牌的棱角,压着嗓子“呀”了一声。
“夫人,大公子真把中馈交给您了?”
温婉月“嗯”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心思却在飞快地转着。
谢云归方才那番话……她有些拿不准,谢云归到底是在夸她,还是在点她。
回到梧栖院时已经过了巳时。
白芷将那一沓账册抱进东次间。
温婉月坐下来,随手翻开一本,入目便是密密麻麻的收支记录。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耐着性子从近三年的收支总账开始翻。翻到第三本的末页汇总栏时,她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侯府名下有一间位于城南的铺面。
谢记书墨铺,近三年的账簿记录全部都是亏损状态。
温婉月蹙起眉,又往前翻了几页,把细目逐条看了一遍。
一间开在城南闹市地段的笔墨铺子,日日都有进项,却连续三年亏损……这太奇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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